李嫣低着头环着膝盖,怀中紧紧抱着匕首,一言不发。
云笙恢复了些力气后,看着她,想打听这小姑娘到底要带着自己去哪。
“小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李嫣见她和自己说话,眼里闪过些防备的神色,她自然是记得的,在藏书楼,弟弟就藏在她身旁。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爹爹抓来的人,竟然是她。
“姐姐,我叫李嫣,我娘叫林雪,我爹是李函。他抓了你,我来替他道歉,你能不能别怪他。”
那天,不止娘亲听到爹爹的话,她也听到了,她还知道,娘亲要陪着爹爹去死,但她不想让他们死,她必须要救他们。
二叔将她和弟弟寄托在一处农庄,还留了钱和防身的匕首,她便想着要偷偷跟着二叔,将姐姐救出来,自己带着她去救爹爹娘亲。
云笙顺着她的话,语气也尽量压得平和温柔,“我不怪他,你娘亲救了我,我很感激她,但是我们这会要去哪?”
李嫣听到云笙的回答,面上终于露出些喜色,“我偷听到我爹爹和娘亲要去东边,我想让你去劝劝你的夫君,让他别杀我爹娘。二叔听了我爹的命令,要守着我和弟弟,我也不能带着弟弟去冒险,所以,只能自己来了。”
小小的一个女孩,明明那日见到她时,她眼里只有对弟弟的担忧,身上也只有作为姐姐的责任,可现在,她将全家人的性命都背在了身上,窄小瘦弱的脊背此时弯着,似乎不堪重负。
只是李函杀不杀她确实做不了主,但林雪若是没沾过无辜人的性命,她自然会尽力劝阻。
云笙目光转向船外,小船孤零零在河道上前行,崇山之间,河道蜿蜒,偶有小溪支流,却仍不改其方向,继续东行。
“李嫣,你看这河道,似乎绵延无尽,一个不小心,便会误入岔路,最终偏离自己的终点,你父亲便是一条走错岔路的船,再难回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嫣看着云笙,眼里带了几分懵懂,但她已经读过几本书,已然启蒙,她知道,爹爹做了许多错事,好像……还杀了许多人,姐姐的意思,应该就是,爹爹活不了了吧。
她想通了这个,明亮透彻的眼睛积聚了许多泪水,不一会儿,便满脸泪痕。
无声哭了许久,用抽抽搭搭的声音回答云笙:“姐姐……我知道了。”
云笙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拂去泪水,她身上穿的是林雪的衣裳,当下心中一酸,便将李嫣抱进了怀中,也算是,为她母亲安慰安慰她吧。
李嫣被环抱住,当下便再也忍不住,‘哇’的哭了出来。
不止过了多久,云笙一遍一遍抚摸她的后背,终于将她安抚住。
“下个码头,我们便上岸吧,你娘亲不会有事的,我相信我夫君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只是若是林雪心存死志,谁也改变不了。
李嫣像是忽然间长大了一般,眉眼间透漏着沉稳,她擦去眼泪,点了点头,“谢谢姐姐。”
云笙笑了笑,“以后,要和母亲一起,带着弟弟好好长大,这些事情,也永远不要再记起,你这么聪明,将来一定能有大作为的。”
李嫣干净澄澈的眼有些不敢相信,“我能干什么?”
云笙想了想,“你能干的事情很多,可以做个口齿伶俐的女商贩,也可以读很多书,入学院当女夫子,或者若是晟朝允许女子为官,你甚至能做官。总之,你还小,以后还有无数种可能,只要坚持正义,顺应正道,就能走到自己想要去地方,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李嫣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她记性极好,这些字句已经深刻在她的脑中,只是现在她还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可能还是书读得不够多吧。
“我也能进青云书院读书吗?我看里面的人,大都是男子,好像很少有女子。”
云笙笑了笑,摸摸她的头,“你这么聪明,当然可以,青云书院自古以来,从来没有限制女子入学,只是这个世道,女子读书者,还是少数,或许你可以作为她们的榜样,站在更高处,让她们看见你。”
李嫣眼里的困惑更深了,“看见我?”
“是啊,看见你学识深厚、腹有诗书,看见你才思敏捷、处变不惊,看见你进退有度、游刃有余,所以她们便也想着像你一样,挣扎向上、不屈于困顿,如此一来,你身后,便有千千万万个你,书院也会以女子入学为常事,或许,还会有更多的女子书院被建立,女子的学识,也能当成男子的一般,上能安邦定国,下能惠及民生。”
李嫣已经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听到这一番话的震撼了,她呆愣了许久,看着云笙,由衷地敬佩,“姐姐,你便是我看到的第一个人。”
云笙也有些愣,她没想到小姑娘学得还挺快,欣慰地笑了笑,“那姐姐很荣幸被你看到。”
下一个码头,正好是延州城外的码头,她们的船行了一个日夜。
下船的时候,云笙莫名有些头晕,应该是很久没进食,又有些晕船的缘故。
李嫣不知道她怎么了,只觉得她脸色很是苍白,便小心翼翼扶着她。
只是刚走了一会,便感觉腹中有些疼痛,云笙顿时紧张起来,直到疼痛迅速蔓延全身,她再也撑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耳边传来几道熟悉的声音,还是好几个人的,有方子游,锦慧,还有外祖,还有其他的人,好像很多人围着她,但不一会,她被一个人抱了起来,护在怀中,那气息,她很熟悉,是方子游。
云笙捂着肚子,勉力睁开眼睛,发现他们正在马车上,方子游正紧紧抱着她。
“你来了?”要不是肚子实在太疼,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方子游见怀中的人醒来,又惊又喜,“你……感觉如何?为何忽然晕倒?他们是不是伤你了?”
云笙一时不知道该回答他哪个问题,只能先把自己想说的说了,“你能不能别杀林雪,就是……李函的妻子,还有那两个孩子。”
她答应李嫣的,自然不能忘。
方子游一愣,而后立马点头,“我不杀,你先歇着,别说话,我们很快到家了。”
云笙却还有个事情要说,“我腹中,有了孩儿,但是我肚子很痛,你一定要保住他,好不好?”
方子游抱紧她的手一顿,眼眶忽然通红,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好,我答应你,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不能保证孩子没事,但一定能保她没事。
云笙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听到他的承诺,这才放心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一闭上,却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睁眼醒来的时候,屋内一片昏暗,她感觉脑子有些晕,腹中,也隐隐约约有些痛。
她立马警觉,刚想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肚子,手腕便被人按住了。
“你醒了?”
一声带着惊喜的沙哑声音从一旁传来,是方子游。
“孩子!孩子怎么样了?!”
云笙紧盯着坐在床边的人,满眼焦急。
“孩子没事,只是你有些虚弱,那些迷药只对你有损伤,对孩子没有。”虽然已经尽力掩饰,但他话里的寒意还是藏不住。
让她昏迷了整整三日,他怎么能不恨。
云笙却没意识到他阴冷的语气,只听到了没事二字,只要孩子没事,她便放心了。
方子游看她松了一口气,却忍不住攥紧了她的手,“对不起。”
他面色带着懊悔和后怕,面容也有些憔悴,像是很久没睡一般。
“云笙,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满是忏悔愧疚。
云笙一时不知道他是在为何道歉。
“我没事,你别担心了。”
她以为是她被拐走的事情,但这也不能怪他,反过来,倒是她自己的错居多。
要不是自己闹小性子,他们也不会吵架,也不会让李函他们有机可乘。
“都怪我没有发现你的不对劲,都怪我与你吵架,惹你生气,还有,是我太过自负,还以为我能保护好你,却没想到,差点让你……”
他再也说不下去,这三天,即使她人就在身旁,即使程柬一遍一遍说她只是虚弱睡着了,但他脑中依旧不断闪过萧连说的那些场景,以至于他一刻也不敢闭眼,生怕手里的人不见了,生怕她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方子游倾身,小心翼翼抱住了云笙,他眼里的泪水,没入了枕上,没让怀里的人发觉。
云笙也伸手抱他,“我也有错,我的错还更多呢,你别自责了,而且,我这不是没事吗?你看我多厉害,还能自己回来呢。”
方子游听她温声的安慰,心中更是酸楚。
只是,因为这次吵架,他差点弄丢了她,这怎么能让他心安,又怎么能简单几句话就让他平复下来。
只是,这都是他自己的问题,不能再让她分心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