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本就体虚力竭,骤然被沈清和松开,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魏廷之转身。
目光落在了疼的说不出话的蓁蓁身上,而后,移向另一边。
他像沈清和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蝼蚁。
沈清和感到浓重的压迫感。仿佛山雨欲来。
“沈大人。”魏廷之悠悠开口。
沈清和的身子哆嗦了下。
“朕的囚犯,何时轮得到你来救?”
“陛,陛下息怒!微臣一时鬼迷心窍……请陛下恕罪!”沈清和一下子被吓得汗如雨下。
魏廷之冷笑。
他一把抽出身旁禁军腰间的长剑,直直往前刺去,沈清和甚至来不及发出求饶的声音,利刃便刺破了他的咽喉。
鲜血顿时喷涌。
暗红血珠顺着魏廷之冷白的下颌往下淌。他半张脸染血,在夜色下显出几分妖异。
就像是九天之上无心无情的神佛,变得嗜血贪杀。
令人心生恐惧。
这是蓁蓁第一次亲眼看到他杀人。
她本就强撑的心神几近崩溃。
忍不住浑身哆嗦起来,手脚并用的一点点往后挪。
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魏廷之站在原地看着瑟瑟发抖的蓁蓁,神情淡漠。
姜凝音袅袅婷婷的走了过来。
她着迷的看着魏廷之,面上并未半分惧意。这才是能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的男人,坐拥天下,杀伐果断。
她踮起脚,自然的拿出手帕替他拭去脸上的血沫。
魏廷之则是垂眸任由她动作。
这一幕看的蓁蓁心头发紧。
末了,他沉着眼吩咐,“把她押下去,严加看管。”
天色渐明,新帝登基第一天,改国号为永徽。
魏廷之斜倚在龙椅上,手肘支着下颌,姿势随意散漫。狭长凤眸半眯,漫不经心的扫视底下跪成一片的满朝文武。
朝臣们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虽还没琢磨透新帝的心性,可从他弑父杀君的狠辣行径便能看出他绝非善类。
御史大夫周丞生性刚直,他冷哼一声,第一个站了出来,高声痛斥,“魏廷之,你大逆不道,罔顾人伦,先帝驾崩与你脱不了干系!何况这太子之位早就册立,还轮不到你来僭越篡权!”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魏廷之阴沉的笑了起来,听的人瘆得慌。
下一瞬,他身形一闪,以极快的速度执剑砍下了周丞的头颅。
头颅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躺在地上的周丞还保持着生前嫉恶如仇的表情。
朝臣们霎时间噤若寒蝉。
“可还有人有异议?”
魏廷之一字一顿的问,不疾不徐的往前踱步,留意跪着的每个人脸上或惶恐或惊惧的神色,只觉甚是有趣。
无人敢发一语。
一片沉寂之中,姜相国大步迈出,恭敬的跪伏在地,朗声道,“陛下乃天命所归,老臣愿奉陛下为君!”
众人面面相觑。不多时,便此起彼伏的磕起头来,“臣,愿奉陛下为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早朝散去,群臣如蒙大赦,争先恐后的离开了大殿。
外头落了雨。
魏廷之不在意的走进雨里,殿外的小太监见状,忙撑了伞上前为他遮雨。
“不必。”
小太监愣了下,恭顺的退至一旁。
冰凉的雨水浇在他头顶,身体里叫嚣着的嗜血方能稍稍平息。
一柄素色油纸伞举在了他上方。
姜凝音眼含笑意的立在雨中,琼鼻樱唇,身姿窈窕,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何事?”
魏廷之并未看她。
雨里只有他们二人,姜凝音知道,他没必要假装与她琴瑟和鸣。
只是心头还是泛起淡淡苦涩。
她维持着快要僵掉的笑,问出了盘亘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你还是舍不得杀她,对么?那日在东宫,你便失了手,如今这天下都在你手中,你还在犹豫什么呢?”
“杀她容易。可杀了她,很多事便再无转圜余地。留她,还有用。”他薄凉的目光透过沉沉雨雾,看向远处。
姜凝音面上笑意终于无法维持,真的是留那女子有用么?她感觉可笑,语气冷了下来,“陛下莫不要忘了,这天下是谁帮您得来的。”
“皇后说的,朕自然知道。只是这江山姓甚名谁,皇后也要识得清楚。”
说完,魏廷之便大踏步的迈进了漫天大雨里,留下姜凝音一个人站在原地。
想到牢里那个女子,她眼底渐渐聚集起一层阴翳。
永徽一年的春夏,蓁蓁都是在牢里度过的。
这一年的初秋,宫中突然瘟疫肆虐。
这瘟疫来势汹汹,宫人们接连染病,能熬过去的人十分之一都不到,禁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传言说新帝弑父篡位,触怒了上天,这场瘟疫,便是天道降下的惩戒。
蓁蓁并不觉恐惧,她甚至觉得,染了病,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穗儿是姜凝音的陪嫁到宫中的丫鬟,这天,她脸上蒙了块布,端着一些吃食来了地牢。
“呀,穗儿姑娘,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如今疫病肆虐,可要小心着些为好,少来这种腌臜地儿。”牢头狗腿的凑过来,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本姑娘也不稀的来,只是皇后娘娘吩咐,要把这吃食送去给最里间那名女子,你知道如何做。”说完,穗儿又塞了些碎银子在牢头手里。
那牢头更是眉开眼笑,连连应好。
用完吃食,蓁蓁便睡下了。
翌日醒来,头疼脑涨,身子酸软无力,开始有一阵没一阵的咳嗽起来。渐渐的,咳的愈发厉害,她捂着嘴,手心上赫然有血。
“不好,牢头,这女人怕是染了疫病,不能让她再呆在牢里了!”
牢头捂着口鼻走过来,见蓁蓁面色惨白,嘴唇发紫,虚弱的昏死过去,满脸嫌恶的道,“找块草席裹了,赶快扔到乱葬岗去,真是晦气。”
狱卒正要把草席往蓁蓁身上裹。
“住手!”
来人是国师李真,他经历过两朝天子,如今更是颇得新帝信任,谁见了他不得毕恭毕敬。
“国师大人,敢问这样有何不妥?”牢头不解。
“她的命,还轮不到你们处置。”
李真扬了扬拂尘,露出腰间御赐的天子符令,见此令,如天子亲临,牢头等人见状,立刻跪了下去。
李真将蓁蓁带离了地牢,带到宫外的一处别苑安置。
他最擅揣度上位之人心思,当今的少年天子,年纪虽轻,然登基不过月余,便以雷霆手段铲除了异己。朝野上下无不震骇。
这女子,陛下特意交代要保全她性命。
想必……是特殊的。
李真临走前叮嘱了别苑的管事,让他千万要照看好她,否则小命不保。
张太医为蓁蓁诊完病,便从房中退了出来,神色凝重。
更深露重,魏廷之长身立于廊下。玄色衣袍被夜风浮动,月色落在他孤峭的侧影上,为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辉。他眉眼间似有积压的倦意。
“她怎么样。”魏廷之喉头干涩。
“回陛下。时疫凶险,蓁蓁姑娘的身子本就亏虚的厉害,又兼情志郁结,微臣也只能开几剂猛药,斗胆试一试。若今夜熬不过去……”
“够了!”
“想死,朕现在就可以成全你。”他掀了掀眼,凤眸布满了凉薄杀意。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臣定当竭尽所能!”张太医慌忙躬身应下。
魏廷之冷哼一声,抬脚便要往屋里走。
“陛下,房内时疫之气浓重,您乃万金之躯,断不可贸然进去!”
“滚!”
魏廷之挥开张太医想拦他的手,大步迈了进去。
只见蓁蓁闭着眼安静的躺在榻上,两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紧锁,眼睫不安的颤动,似是陷入了可怕的梦魇。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榻上的人,视线一寸寸描摹她陷在病痛里的容颜。
她瘦成了皮包骨头,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她的脸透着种枯瘦病态的美。
像红粉骷髅。不知怎的,他想到这个词语。
侍女茉儿战战兢兢的端着药走了进来。
魏廷之接过药碗,茉儿便退下了。
他走至床边,舀起一勺药,吹的没那么烫了,才递到她唇边。
可无论他怎么喂,昏睡着的蓁蓁始终牙关紧闭,他喂多少,便流出来多少。
他用帕子轻轻拭去她下颌处的潮湿。
突然想起,他生辰那晚,发了高热,意识模糊,蓁蓁以唇为他渡药,才让他稍稍好转。
这样想着,他含了一口药在自己口中,低头覆上了她的唇瓣,撬开她的牙关,将口里的药一点一点渡了进去。
不知这样反复多少次,一碗药才见了底。
月影西沉。夜已深,蓁蓁胸口微微起伏,睫毛轻颤了下,终于睁开了眼。
对上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凤眸。
“醒了。”魏廷之看着她淡淡道。
看到他,蓁蓁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猛地坐起来,抱着双腿不断的往后退,杏眸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满是防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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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