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走到河边,齐肃将取好的水递给沈言:“大人,请您过目。”
沈言看了一眼竹筒里的水,下令道:“命人沿着河流,仔细检查是否有不妥之处。”
齐肃:“谨遵大人之令。”
河流的沿岸,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从岸边查看到水中,一点痕迹都没有放过。
上游处,江微云正观察着河流的走向,忽然,身旁的乔敛明显一滞。
迎着乔敛的目光看去,这段水源果然清澈的不同寻常。
刚才下游的水尚且有些浑浊,水里也依稀可见鱼虾,可这一段水源竟然什么都没有。
这时,孙换池也走到了上游,他凝视河水数息,而后脱下鞋,径直往河中走去。
“孙公子,你这是干嘛?”
不少人都被孙换池这一举动吓到,不由聚往上游。要知道菱歌河可谓深不见底,若是不小心被卷入河中心,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不过孙换池只走到浅水区,他拾起一块河底的石头便走回岸边。
众人凑到他身边一看,这石头上面竟然覆着一层极淡的白膜。
“这是什么东西呀?”
众人纷纷议论着,孙换池心中却已经有了猜测,他看向季亭深一眼,季亭深取出铜勺,亦行至岸边,舀起一勺水,而后吩咐道:“起火。”
火光倏然而起,季亭深将铜勺置于外焰之上,勺内的水开始冒泡。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想看看这水究竟能烧出个什么花样来。
勺内渐渐沸腾,勺底也渐渐浮现一层白色结晶粉末,待所有水分蒸干,沈言翻过勺底,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声声议论中,少数几个堪破真相的人已如遭雷击那般,到底是谁恨楚棠至此,竟然会在河中投砒霜。
砒霜乃至毒之物,稍微不慎便会致人死亡。
且这河水如此清澈,想来砒霜中还混有明矾,明矾可使砒霜悬浮在水中,不易沉淀,更大程度的渗入地下浅层井水,也可刺激砒霜的毒性,人们饮下后便会出现高热的症状。
此症状初期与风热犯卫相似,大夫若是开具辛凉解表的药物,砒霜的毒性会被再次刺激发散,进而导致患者全身剧痛,窒息而亡。
日光还未穿透云雾,深谷之中幽然凛冽,知晓真相的众人无一不胆战心惊,这场祸及数城的时疫竟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即便如今真相大白,可到底是谁在暗中谋害楚棠,依然毫无头绪,更何况这么多无辜受累枉死的人,这些血债,又由谁来偿还?
寂静的深谷中,沈言对着齐肃下令道:“先派人确认菱歌河有多少处被投毒的地方。”而后又看向四位太医,“尽快想出净化河流的办法,以及城中之人的应对之策。”
众人领命行动后,沈言走向江微云身边,她从知晓真相起脸色就十分苍白。
沈言还未说话,江微云便率先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后怕,休息一下便好。眼下定有很多事需要处理,你先去处理吧。”
沈言眼中的忧虑未减,但江微云已转身走向别处,他正欲追上去,白卿禾却拦住他,示意他不要这样做。
江微云的性格她再了解不过,不想说话的时候谁去都没用,只有让她自己想通才行。
沈言看了看远处忙碌的官兵和太医,对白卿禾道:“卿姨,阿江便有劳你了。”
白卿禾:“放心吧。”
风自河面而来,喧嚣的人声逐渐被吹散,江微云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何处,终于只剩下她自己一人。
原本以为只要成为神玉的执玉人便可守护一方,可她手执落羽,却无法庇佑楚棠一丝一毫,这些日子她不禁开始怀疑,神玉到底为何而存在?
江微云走到河边,化出落羽,幽蓝的光徐徐散入水中,随涟漪扩散。
半晌,清澈的水面没有发生丝毫变化,河底的石块依旧裹着淡白色的薄膜。
江微云眼角凌厉几分,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落羽送入河流中心,片刻,落羽翩然脱水而出,回到她的手心。
果然,无论如何都不行,落羽无法像浮夷那样驱难避灾,净化水土。
天边终于出现一丝霞光,可江微云却觉离她很远,捉摸不住,最后只得缓缓闭上双眼,颓然而坐,身体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个脚步声缓缓在江微云耳边响起,她睁眼望去,白卿禾已来到自己身边。
白卿禾理了理江微云被吹乱的碎发,关心道:“怎么坐在地上?”
江微云注视白卿禾良久,轻声问:“卿姨,你不难过吗?”
白卿禾微愣,不解她的话中之意。
江微云:“如果浮夷还在的话,楚棠之困半日便能消解,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人受苦了。”
白卿禾:“我当然难过,可偏偏难过是最没用的,所以我就尽量让自己少难过,把更多的时间用在力所能及的事上。”
江微云抱住白卿禾,附在她耳边道:“卿姨,其实我在流坡山拿到了落羽。”
白卿禾惊讶地看向江微云,可她眼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之色,白卿禾顿时明白她的哀从何来。
“傻孩子,不要过于苛责自己,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背后阴谋算计的人。”
江微云点点头,一直以来她都是这样告诫自己的,可今日她亲眼见到被投毒的河水,自己却束手无策,一时心绪难平,才骤然失控。
白卿禾:“太医们已经想出净化河流的方法了。沿河掘地为池,铺以细沙,草木灰,木炭,引河水流过滤净。沈言也下令城中百姓暂且停用浅层地下水井,焚烧患者衣物,烫洗被褥。很快楚棠就会好起来的。”
江微云:“可是……”
白卿禾:“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如果浮夷还在,或者落羽能行,那就不用费这些力了,可这种想法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因为世上没有如果。若你把所有不好的事都归责于自己能力不足,那你这一生必定会无比艰难,人活一世,只需要在每个当下尽力便可。”
江微云听完这番话,泪水已不觉溢满眼眶,其实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真正身陷其中的时候,却无法冷静地劝导自己。
白卿禾见她发泄的差不多了,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不要太勉强自己,我们微云这么年轻便是落羽的持玉人,已经非常厉害了。”
江微云努力想收住泪水,可还是始终收不住,白卿禾取笑道:“你要是再哭,被沈言看到,他该心疼了。”
江微云轻哼一声:“卿姨,你就知道胡说。”
白卿禾:“我哪里胡说了,沈言都来提亲了。”
江微云急忙解释:“他那个不算,你不要听他瞎说。”说到这里,她才恢复了些精神,正想再解释一下,却见白卿禾本就是打趣她,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对了卿姨。”江微云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将落羽能感应到苍鹰的羽毛和洛书缘的簪子,却感应不到张世承的事告诉了白卿禾,想问问她清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白卿禾想了想,答道:“万物皆有灵,也许是因为你见到他时他已经去世整整一日,魂飞魄散,只剩下一具躯壳,所以你无法感应到他的回忆了。”
江微云:“原来是这样,我怎么觉得落羽没有浮夷好使。”
落羽听到此话,若有所感地在江微云身体内一蹿,江微云顿时全身汗毛竖立,泛起蓝光。她立刻讨好道:“瞎说的,瞎说的,你最好了。”
白卿禾见她已经没事了,道:“走吧,该回去了。”
江微云点点头,站起身,和白卿禾一道往回走去。
入岭的大部分人马已经先回楚棠了,还剩下小部分驻守在此处。沈言见江微云完好无损地回来,走到她身前,温声问道:“好了?”
江微云轻轻点头。
沈言:“看来我还得好好向卿姨学学。”
江微云:“学什么?”
沈言:“学怎么哄你。”
江微云逼近一步,轻声道:“那你可有的学了。”
楚棠城门口。
守城的官兵们正翘首以盼着菱歌河的消息,突然,一个疾速的身影从远处奔驰而来,经过城门时甚至来不及下马,只道自己有急报,便向官府奔去。
一个身影目送马匹飞驰经过同乐酒楼,转身进入楼内,行至雅间门前,下跪禀告道:“公子,官府的人从菱歌河回来了,想必沈言已经发现了投毒的事。”
沉水香从熏炉里飘出,整个雅间都充斥着微苦带凉的药味,软塌旁,张满月见身旁的男子依旧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九连环,请示道:“公子,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行事吗?”
年轻男子道:“最后确认一次,无碍后便动手。”
张满月点头,走出雅间,对着门外的人传达命令。
半日之后,各个病坊落下道道帷幔,围城一间间避风的密室。
众太医挨个替重患针刺人中、十宣放血开窍,再艾灸神阙、关元守阳固脱,最后少量多次喂他们服下附子红参汤,暂缓解毒。
各个药铺则承担起轻症患者的治疗,先服下盐汤催吐,再温服绿豆甘草汤,用生姜葱白汤熨烫四肢止痛,既排毒又防损耗,避免症状转重。
虽然时疫的根源已被找到,但此番流毒之深,祸及之广着实令人胆寒,是以没有任何人敢掉以轻心。
官府并未的对外公布此次时疫的源头,但不少人都从中看出了端倪,陷入恐慌,不敢再轻易饮用井水,哪怕是与地下河隔绝的深层承压水井。
杏林药庄内,江微云和乔敛一边替病人熬着药,一边讨论安抚大家情绪之法。
江微云:“我还是认为告诉大家真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恐惧很多时候是来自于未知。”
最近几日他们已经反复讨论过这个问题,眼下的难点便在于尚未查出幕后投毒之人,不能给大家一个完整的交代,贸然公布,只怕引起更大的恐慌。
乔敛:“谁也说不清大家是更害怕什么,但眼下这样下去肯定是不成的,得尽快查出幕后凶手才行。”
江微云轻叹一口气,眼下一点线索都没有,要抓出真凶谈何容易。
这时,一阵小孩的哭闹声传入两人耳中,两人相视一眼,寻着哭声而去。
药庄不远处的水井边,一个妇人正拦着她的孩子,周围还有好些人。
江微云和乔敛走进人群中,只听大家劝道:“李娘子,官府都说了,这口水井没问题,你拦着小孩不让喝水也不是回事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8章 投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