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羽 第73章 僵局

江微云脸色蓦地变红，沈言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什么作不作数？我那日明明什么都没说。”

话音刚落，她快步转身离开了此处，直到走回她和白卿禾的院子，脸色才稍微平息。

“你这是怎么了？”白卿禾和乔敛已在院内等候她多时，却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劲。

江微云：“没什么，我们进屋说吧。”

关上房门后，江微云不由问道：“卿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浮夷呢？”

白卿禾平静道：“浮夷消失了。”

江微云：“消失？”

白卿禾：“一个月前我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浮夷之力了，至于是否换了新主，我也不清楚。”

“怎么会这样？偏偏是在浮夷消失之后。”江微云望向乔敛一眼，乔敛轻轻摇头，否认了她的猜想。

白卿禾却像早就做好了准备那般，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其实七年前你们俩进入浮夷之境便是一次换主的时机，只不过那时你们还尚小。”

执玉二十年，白卿禾清楚地感受到，在很多事情上她和浮夷的选择是不同的，也逐渐了解这块神玉的脾性。

她其实挣扎过很长一段时间，到底该不该随浮夷而变，可人生不过短短数载，怎能不随心而活呢？最后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能和浮夷相伴二十年，她已经没有遗憾了，只是可惜，再晚一个月的话，这次时疫不至于此。

江微云踱步到白卿禾身边，缓缓抱住她，整个人依偎在她怀里。

白卿禾：“不必担心我，即便没有浮夷，我们也要尽力解决时疫，我和阿敛整理了不少患者的症状和对应的药方，待会儿你一并拿给沈公子吧。”

江微云点点头，依旧依偎在白卿禾怀中。

山与水都沉寂在秋日中，日光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江微云和沈言走在湖边，两人都心事重重。

江微云脑海中不断想着浮夷和落羽，又忍不住担心时疫，面色难掩惆怅。

而沈言，自从乔敛出现后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江微云身上，见她这般模样，他安慰道：“放心吧，再难的杂症都有药可医。”

江微云点点头，却似乎没听进去他说的话，唯有脚下的脚步越来越快。沈言无奈，只得跟上她的脚步。

观澜湖周围的人家江微云都认识，其中有一位还是和江微云一起长大的好友，行至下游，江微云便率先带着沈言去了连家。

连家的大门是半掩着的，江微云先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两人便往里走去。

前院亦是空无一人，院中的桌子上蒙着一层薄灰，看上去像是多日未曾使用了。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连芝拎着一桶水回来了。

“阿芝。”江微云踱步至她身前。

即便是带着面纱，连芝也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从小到大的姐妹，她赶紧放下水桶，激动道：“阿江，你怎么回来了？”

江微云：“我听说楚棠爆出时疫，就赶回来了。”

连芝：“你糊涂呀，这个节骨眼回来就是送死。”

江微云苦笑一下：“先不说这个了，你家里可有人感染时疫？”

连芝眼神一暗：“我娘日前高热不退，刚服下药，但还是不见好转。”

江微云：“那你带我们去看看。”

连芝当然希望有人能救救她娘亲，可她记得江微云不会医术，贸然带她进去害怕会拖累她。

江微云瞧见连芝眼中的犹豫，指着沈言道：“这位大人便是专程从凛褚来医治时疫的，你相信我们。”

连芝听见这话，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你们跟我来。”

刚入后院，一阵低沉的呻吟声便传入三人耳中，连芝急忙走进房间，江微云和沈言也紧随其后。

“娘，你还好吗？”连芝关切道。

多日卧床，连芝的娘亲神志已不如往常清醒，也没有任何回应。

沈言：“让我把脉试试。”

连芝赶紧给沈言让出床前的地方，将母亲的手拿出来，挽起衣袖。

沈言搭上脉搏，凝神数息，幸好，脉搏是正常的。

他询问道：“是何时开始发热的？”

连芝：“三日前。”

沈言：“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异常物品？”

连芝：“我们已经在家多日，除必要外都不会出门，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的物品。”

沈言：“患者皮肤上可有血丝血点？”

连芝：“没有。”

沈言细思片刻，道：“你家里有中后期症状的患者吗？”

连芝：“我家没有，但隔壁有一个，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沈言：“那便有劳了。”

接连看完下游的所有患者，他们的症状和此前所闻别无二致，较多数是身体高热，有一位已经出现浑身剧痛的症状，目前尚未出现面色苍白，脉搏虚弱的重度患者。

根据医书记载，三十年前北地也曾爆发过此类时行疫气，病症与此番吻合，且当下正处在秋冬时节。

楚棠的大夫应该非常清楚医治之法，可为何开出来的方子不管用呢？

回去的路上，沈言不停地思虑是否何处出了纰漏，可他看过的患者太少了，目前并未发现任何端倪。

暮色将至，两人刚走回观澜水榭，大家便投来殷切的目光。

沈言眼眸低垂道：“目前看来，就是时疫。”

乔敛轻叹一声：“所有大夫诊断后都是这个结论，可医书里记载的疫方却丝毫不起作用。”

沈言：“明日我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孙换池：“明日我们一起去，多观察观察，说不定能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江宜年和叶灼原附和着点头，可脸色依旧沉重，那么多大夫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们真的可以吗？

一时之间，满厅寂静。

白卿禾扫过众人，道：“当下的困境并非一两日就能解决的，我们心里要有底气才行，走吧，先去吃饭吧。”

观澜水榭从未迎来过这么多人，稍晚时分，大家围坐在饭桌前，吃起进入楚棠的第一顿饭。

白卿禾对着江微云道：“多吃点，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你都疲倦了不少。”

乔敛好奇地打望江微云一眼，江微云：“看什么？看不出我很疲倦吗？”

乔敛：“确实看不出。”

江微云：“卿姨，你看他！”

白卿禾劝道：“好啦好啦，先吃饭吧。”

江微云和乔敛从小闹到大，白卿禾都习惯了，可沈言却很难习惯。

孙换池见他那一脸吃味的模样，决定再加一把火，于是低声对沈言道：“他们真般配。”说罢，他忽略沈言的目光，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夜晚，沈言在房中总觉心绪不宁，脑海中时不时便会想起乔敛，他和江微云的关系应当是极好的。

眼下正是楚棠艰难之期，可他还困于儿女情长中，这般失态，如何配得上监察司之职。

沈言吹熄火烛，暗恼自己一声。

天色黑尽后，一个身影蹿过大半个楚棠，潜入一座府邸，最后行至一个房间前，下跪道：“属下有事禀告。”

房间里，张满月依旧一身红衣，头上戴着那支挽月木簪，她轻轻斟满一杯酒，双手奉呈给软榻上的年轻男子。

男子仿佛没听到敲门声那般，只问道：“满月，本公子特意来楚棠，怎么这里的酒楼都不开门了？”

张满月对上狭长的眼睛，这双眼睛不似主上那么严肃，偶尔还带着几分柔情，但她十分清楚，公子骨子里和主上如出一辙。

她回道：“公子，眼下楚棠时疫横行，所有铺子都不敢开门。”

男子轻抿杯中的酒，不满道：“那便提着刀去挨个问，不愿意开门的人直接杀了，总能找到一个惜命的。”

张满月：“公子放心，明日我便去办此事。”

男子这才满意，眼神瞥向房门处。

张满月对着门外道：“进。”

门外的人躬身进入内室，禀告道：“公子，江微云和沈言已经到了，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孙换池，江宜年和叶家的叶灼原。”

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男子望向窗外的明月，悠悠道：“正好，都齐了。”

今夜之月异常明亮，月光笼罩在楚棠，却无法缓解这片土地丝毫痛苦，黄幡划分出的重灾区时不时便会传来痛苦的呻吟。

幽暗的街道上，江微云已徘徊良久，她想找到白日里的那个人，救活他。

缓慢的步伐无声前进着，经过不知多少草席和白布，还是没有发现那人的身影。

江微云心中已冒出最坏的准备，也许那个人已经躺在某块白布之下了。

这念头冒出不过一刻，她的目光突然被前方地上的人影吸引住，那个人倒在一户低矮人家的门檐下，像是已经没有力气推开门了。

江微云疾步走到那人的身边，果然，他就是白日里的那个人。

颤抖的手指缓缓探上他的侧颈，还好，还在微弱的跳动。

江微云掌心化出蓝光，注入那个人的身体之中，不一会儿，那人苍白的脸色便有所恢复，心跳也渐强。

可江微云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那个人恢复如常的一瞬间，江微云突觉身体异常沉重，倏然倒在地上。

片刻后，那个人的眼皮重重一皱，睁开了双眼。原本他以为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谁知竟然还有睁眼的机会。

而后他惊讶地发现身体已经退热了，也没有一点疼痛，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原地走了两步，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已经没事了吗？

他还以为这是梦，于是狠狠地拍了自己一下。

“啊！”他惊叫一声，而后欣喜地往家里跑去，“爹！娘！我好像没事了！”

转角处，江微云倚靠在墙边，虽明知这样做她的身体会被反噬，但听见那人的声音也算些许安慰吧。

祛灾治伤乃是浮夷的进阶神力，落羽无法实现，若执玉人强行逆用落羽救人，自己的身体则会被反噬，如江微云此时这般。

这时，她不禁回想起前两次逆用落羽之力的场景。第一次是为了救醒卢绍，揭穿张满月，她强行将落羽之力注入卢绍体内，那时她便感受到了落羽的反噬。

第二次是救宋修青，不知是不是有寒玉床护住她的原因，那次她并未觉得有多不适，还只道是落羽与自己更加契合了。

没想到这次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大，这样看来，即便她拼尽全力也无法再救活几人了。

明月之下，江微云暗眼角难掩落寞之色，落羽的执玉人又如何，面对时疫亦是束手无策，良久，她起身离开了此处。

深夜时分，观澜水榭一阵风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