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的存在感不断变强,变强,江微云身形一晃,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一个莫名的画面。
画面中一个男人置身于深山中,正在放飞手中的鹰,鹰扑腾几下,便往空中飞去,还没飞出多远,便被一箭射下。
画面到这里,江微云恍然回神,沈言和林初闻已出现在她身前。
“还好吗?”
“怎么了?”
两人同时关心道。
江微云记得她刚才没站稳,想来应该是被谁扶住了,她勉强一笑:“刚才有些晕厥。”
林初闻:“我先带你下山歇息。”
江微云和他们俩同时拉开一点距离:“我已经缓过来了,没事。”
下山后江微云称身体不适,需得歇息,没和其他人一道前往行宫。待众人走远,她立刻寻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像刚才那样,紧紧握住羽毛。
落羽乃浮羽的残玉,神力不可估量,然并非所有执玉人都能获得它的全部力量。
一开始,持玉人只能使用普通的力量,随着时间的增长,落羽会自行分辨持玉人是否有资格获得更多神力,亦或是易主。
这一点,三块残玉都是一样的。
而江微云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白卿禾在她三岁那年获得了浮夷的觉醒神力。
那份力量能驱灾散厄,祛除病痛,净化一方水土,因此这些年白卿禾游历各地,默默护佑着世间。
没想到落羽的觉醒神力,竟然可以通过物品感应其相关的回忆。
江微云将全部的力量集中在指尖,试着找回刚才那种感觉,掌心的羽毛渐渐泛起一丝蓝光,而后她脑海中又出现了那段画面。
那个放飞苍鹰的人无甚特点,一身褐色干练装扮,衣袖向上翻起一寸,看起来应该是替谁在做事。
不过那个时候他能出现在深山之中,想来现在也还没走远,江微云环视周围一圈,掌心紧握,她一定要找出那个人。
此时,沈言一行人已至行宫内殿。
御前内侍见这阵仗,连忙走到林初闻身前,询问道:“大皇子,这是怎么回事儿?”
林初闻瞥一眼孙换池:“疑似私带苍鹰,冒充猎物。”
御前内侍听到这话脸都吓白了,多年前有人行此举便被狠狠惩治过,怎么还有敢犯的?
“可眼下皇上狩猎去了,不在宫中,这可怎么办才好?”内侍询问道,他的话音刚落,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何事如此吵闹?”
不远处,宋修青和林絮影被下人拥着走进内殿,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宋修青极少见林初闻和其他人在一道,不免好奇地问他:“不是在打猎吗?怎么回来了?”
林初闻把同样的话再说一次,宋修青和林絮影神色皆是一凝,早前便听说孙换池不是什么正经人,没想到竟然胆大至极。
宋修青:“眼下皇上不在宫中,只有等他回来再定夺了。”
这时,宋觉益上前道:“姑姑,不如先将孙换池关入狱中。”
沈言:“不可,此事疑点重重,不能这样便让他入狱。”
若是草草入狱,会对他的名声有损。
宋觉益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没想到沈言竟会如此护着孙换池。他将事情原委讲了一遍,然后道:“其实在侄子看来此事人证物证均已俱全,若不是沈大人死咬着不放,当即便可定罪。”
宋修青看向同行的人,问道:“你们所见所闻亦是如此吗?”
人群中冒出几声附和:“皆是如此。”
孙换池一直沉默着,因为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如此。即便他怀疑是宋觉益搞的鬼,也拿不出一点证据。
沈言却道:“此事过于表面,那苍鹰一看便有问题,若真是孙换池所为,他定不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是有人想诬陷他。”
“诬陷?”林絮影问:“为什么要诬陷他?”
沈言:“原因可以有很多,大到想对付孙家,小到想损害他的名誉皆有可能。”
宋觉益却冷笑一声,“孙换池哪还有什么名声,沈大人你这是在说笑吧?”
闻此,人群中忍不住传出几句笑声。
宋修青:“既是如此,那便先将他收入狱,等皇上回来再定夺吧。”
林初闻示意一眼,行宫的侍卫立刻上前,他们正准备拿下孙换池,沈言却挡在孙换池身前。
“不可。”
侍卫见此,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内殿的氛围骤然严肃。所有在场的世家子都不免倒吸一口凉气,沈言的胆子可真大啊。
林初闻冷冷盯着沈言,语调平稳得反常:“你想造反吗?”
沈言:“下官职在监察朝中诸事,厘清真相本就是分内之责。”
这是宋修青第一次见到沈言,此前听闻他是个温润如玉的人,可今日所见,却非如此。
孙换池虽然不想进牢狱之中,但更不愿沈言因此为难,他轻声道:“沈言,要不我就去牢里待几个时辰吧。”
沈言转身,正欲告诉他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一抹紫金色的出现打断了内殿的僵持。
众人见到沈绯,亦纷纷躬身行礼。御前内侍伺候到她跟前,“娘娘,您怎么来了?”
沈绯走到宋修青和林絮影身前,唇角弯起弧度,好奇道:“这是怎么了?如此热闹。”
御前内侍赶紧又将苍鹰的事复述一遍,沈绯走到那只苍鹰前看了一眼,然后对着孙换池道:“孙公子可真是流年不利啊,竟然被人用这种小把戏陷害。”
这是孙换池第一次见到沈绯,没想到她和沈言竟然是两个性子,孙换池尴尬一笑:“让娘娘笑话了。”
内殿浮沉着雪中春信的淡香,刚才还在看戏的世家子们现在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无论是大皇子宋修青还是沈言沈绯都不他们能得罪的。
宋觉益却不以为然。一来,他姑姑和沈绯同为贵妃,并不差她一头,二来,沈绯这么多年都没有子嗣,而大皇子是礼国唯一的皇子。
一个没有子嗣依靠的人,又有何惧?
他迫切地看向林初闻和宋修青,宋家被压着这么多年,难道他们能忍下这口气吗?
林初闻从沈绯进入殿内起眼神就带上锐气,小时候他对沈绯并无什么印象,但此时他想到了叶氏。
雪中春信的淡香于林初闻鼻尖,只剩苦寒,他绝不会让往事重现。
沉静片刻,御前内侍上前调和道:“不如就请孙公子到思明苑休息片刻,待皇上回来再行定夺吧。”
思明苑不是普通的院子,而是行宫的禁院,专用于静思己过。以往狩猎时不时便会出现为了猎物大打出手的情况,这时,林朔便会令双方去思明苑面壁思过。
让孙换池去那里,既有软禁之意,又不至于下狱损名声。
沈绯唇角笑容依旧:“那便如此吧。”
林初闻眼角微敛,嘱咐道:“看好他和苍鹰,不允许任何人接近。”
眼下不过内殿私议,算不得数。既然沈言沈绯力保孙换池是清白的,那他便要孙换池在百官之前认罪,再无翻身之日。
“滴。”
青铜更漏中的水滴越过“午正”的刻度,此时正是日头最足的时候。
江微云已经将围场里里外外寻了个遍,还是没有发现那个褐衣男子。青暮山下有官兵层层把守,他一定出不去,既然不在围场,那便是躲到深山里去了。
可茫茫大山,要寻出一个人谈何容易?江微云望向层层山峦,担心孙换池撑不到那会儿。
这时,浩浩荡荡的人马自山上而下,所至之处,所有人皆躬身行礼。林朔策马于最前方,神色紧绷,很快便穿过围场,往行宫赶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江微云的神情也罕见地严肃起来。
虽说那只苍鹰明显有问题,但除此之外并无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孙换池是被陷害的。此事怎么决断,全在林朔的一念之间。
即便侥幸林朔不处置他,孙家的名声也全完了。
想替他洗刷嫌疑,只有在围猎结束前找到那个褐衣男子。此时他走不出青暮山,寻起来还有可能,待围山的官兵撤了,再无找到他的可能。
一阵山风袭来,吹起江微云的长发,她没有躲避,而是迎着风往行宫走去。
她要救孙换池,哪怕让人知道落羽的存在。
内殿,那群世家子比刚才更加留神,沈言和林初闻并排于两侧,孙换池跪在最前面,静静听着御前内侍将苍鹰的事上报林朔。
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林朔命人将苍鹰呈上,仔细观察,果然一眼便能认出是驯养的鹰,而非野生苍鹰。
“孙换池,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林朔的声音从高处传下,透露着失望。
孙换池:“回皇上,众人皆知狩猎之物都需经过检验才能计数。臣若是想私带猎物,也绝不会带一只如此显眼的苍鹰,臣是被诬陷的。”
林朔已经料到孙换池会这样辩解,他将目光投向那群世家子,发问道:“孙换池射下苍鹰后是谁先到他身边的?”
人群中,低头走出两个人,“回皇上,是微臣两人。我们结伴而行,看到有苍鹰被射下,便想去看看是谁射的。”
“你们可有察觉什么异常?”
“一开始并无异常,我们还恭喜孙换池来着,后来聚过来的人多了,这才察觉苍鹰不对劲。”
林朔目光扫过他们二人,最后落到林初闻身上,“闻儿,此事你怎么看?”
林初闻眼皮都未曾掀一下,淡淡道:“谁都没有陷害他的理由。”
他既不是王孙贵胄,也不是朝廷重臣,甚至恶名在外。因此林初闻从最初就不相信他是被陷害的。不过就是蠢人办蠢事罢了。
沈言进谏道:“孙换池不久前才在流坡山立下功劳,那时他尚且没有领功,此时断不会冒险贪功的。”
林朔眼底低沉,刚才他收到消息时也听说了沈言沈绯力保孙换池的事。
区区一个孙换池有什么值得监察令和贵妃力保的,除非他们姑侄的目的并非如此简单,亦或许孙家已经是他们的棋子了。
林朔暗自叹一口气,沈言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些年他自问对沈家不薄,难道人心终究是填不满的?
“传朕旨意,孙换池涉贪功冒领之嫌,着即打入大牢,一应罪状,围猎后再审。”
沈言还想再开口,林朔的眼神却陡然变冷,他无声地警告着沈言,没当场定罪已经是天恩了。
宋觉益躬身在世家子中,嘴角轻轻上扬,很快又恢复如初。
孙换池心中长叹一口气,正准备谢恩,一个略显慌张的脚步声在内殿响起。
御前内侍匆忙地走到林朔身旁,低声附上几句话。
“你说什么?”林朔的声音压得极低,视线定在半空。
御前内侍:“皇上,这种事老奴怎么敢骗您,千真万确啊,人就在殿外。”
林朔思虑一瞬,下令道:“带她进来。”
御前内侍低身领命,往殿外走去,片刻,领着一道清丽的身影走进内殿。
人群中许多眼神默默交换着,沈言和孙换池看到进来的人都不禁一惊。
宋觉益看清前来的女子,心中宛如一道惊雷落下。
怎么会是书缘。
洛书缘缓缓走到人群之前,恭敬叩拜:“臣女参见皇上。”
林朔打量她一眼,语气严肃道:“你所说的事,可有证据?兹事体大,你应该明白说谎的后果。”
洛书缘再次叩首,沉着道:“臣女不敢有半句谎言,孙换池的确是被他人陷害的,臣女可以证明。”
她的声音传到内殿的每一个角落,虽然短短数字,却足够震耳欲聋。孙换池惊讶地看向她,自从那日宫门一别,他们就再也没见过,谁知今日再见竟会是此情此景。
林朔:“你细细说来。”
洛书缘:“臣女自幼体弱,没有参与围猎。今日辰时三刻,围猎刚开始不久,臣女觉得乏闷,便独自在围场周围散心,谁知竟然在树林中误听到一场对话。”
洛书缘的话一字一字传入宋觉益的耳中,他看着洛书缘的背影,心中突然一阵恐慌。
林朔:“你听到了什么?”
洛书缘:“臣女听到有两人在密谈,其中一个人问:‘准备好了吗?’另一个人答:‘公子放心,那苍鹰漏洞百出,属下会找个时机放在孙换池附近,只要他射下,便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这话,那群作证的世家子们顾不上仪态,径直面面相觑。
要知道,孙换池即便射下苍鹰,如果当时没有旁人,他发觉苍鹰有问题大可扔掉了事。
真要有人想害他,那么那个人必须保证他没工夫处理那只苍鹰,也就是说,那个人就在他们中间。
而今早,宋觉益才和孙换池有过争执。
其实孙换池心中也有此猜想,可他没有任何证据,也始终找不到缘由。
低切的嘈杂声中,林初闻想起江微云告诉他的话,转眼盯着洛书缘。
内殿所有人的反应都被林朔尽收眼底,他沉声问:“你可看清说话的两人是何模样?”
洛书缘:“臣女不敢靠得太近,只看清一人身着褐色衣服,但臣女不认识那个人。”
听到褐色衣服,宋觉益额间已冒出冷汗。
“声音呢?声音能不能听出什么端倪?”林朔追问。
宋觉益死死地盯着洛书缘的背影,为了保持冷静,血腥味已在内唇弥漫开来。
洛书缘眼尾向后一瞥,心中暗沉一口气,然后道:“他们两人的声音,臣女都不熟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