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集 第8章 夜行船

#第8章：夜行船

卤肉店早晨客多，周崇时帮着忙了一会儿，回去冲了个澡。临近晌午，蒋钰打来电话，说新车从隔壁城市的中转库调拨来了，约他来店里验车。

蒋钰熟门熟道，陪着从4S店辗转到车管所，办完杂七杂八的手续已经是傍晚。

眼看提成要拿到手，蒋钰嘴咧到后脑勺，豪爽地说晚上请吃饭，顺便叫上了自己女朋友——他们高中同班同学。

周崇时没跟他客气，但也没让他破费太多，选了附近一家商场的中餐厅，人均消费不高。

他们到时蒋钰的女朋友还在路上，周崇时随口问一句是班里的谁。

蒋钰神秘兮兮卖了个关子：“等见面你就知道了。”

服务员把消过毒的餐具拿上桌，微笑说可以直接扫码点餐。

周崇时说了句谢谢。

蒋钰感慨道：“你以前就这样，对谁都很有礼貌。”女朋友正好发消息，说快到了，他回复完继续说，“班里有个女生，叫杨裳，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了，那时候她经常跑去问你题，就坐你旁边，一坐就是一个大课间，我还以为你和她……咱俩不就因为这个打起来的么，结果还被老班儿误会你早恋。”

周崇时说他矫情：“早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吗？”

蒋钰嘿嘿笑，还是那句：“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过几分钟，话题的女主角被服务员领进门，看见周崇时同样很惊讶，叽叽喳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是短住还是长住。

蒋钰没事先告诉杨裳今晚和谁一起吃饭，三人聚齐更是有的聊，把当年的事复盘了一遍。

杨裳笑说：“好啊你，原来高二你就暗恋我了，还非得等大学毕业以后才表白！”

蒋钰惭愧地摸脑袋：“我不是想着，得先找份工作，能赚钱了才有资格和你在一起吗？不然我拿什么让你过好日子？”

杨裳拍他肩膀：“就算你不事业有成，我也照样喜欢你。”

蒋钰笑得合不拢嘴。

那边还在旁若无人地秀恩爱，周崇时瞥去一眼，吐槽：“我说，差不多行了。”

两人秀得更欢。

玩笑过后，杨裳解释说：“其实我对周崇时从没动过歪心思，只是单纯羡慕他成绩好而已。而且，一看他就不会喜欢我这种类型。”

蒋钰讶异：“这你都能看出来。”

“你忘了我以前是做什么的了？”

杨裳大学读的学前教育，心理学是门必修课。本科毕业那年，她做过一阵子幼师，之后闷头在家备考，考上了当地社区的基层岗。

蒋钰好奇：“那他喜欢什么类型的？”

杨裳大胆猜测：“成熟性感奔放的姐姐型吧。”

“为什么？”

“自身成熟加慕强啊。”杨裳沉浸式剖析，“你看，你们十七八岁的时候动不动就小打小闹、推推搡搡，幼稚得不行，他什么参与过？还有就是，各方面都优秀的人本身就渴望遇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周崇时，我说得对不对？”

周崇时气定神闲向后靠，打岔：“这话题还能再没营养点吗？”

没等杨裳说什么，蒋钰抢话：“不对啊，他怎么没参与？我们不是还因为你动过手？那次老班儿可把他姐都找来了。”

“对哦，为什么呢？”杨裳琢磨，“要我说故意的吧。”

她看向对面的周崇时，又说：“你当时怎么想的呀？”

周崇时随意笑笑：“忘了，还真没有缅怀过去的习惯。”

一顿饭在你一言我一语中度过，气氛相当轻松。

新车有两千多公里的磨合期，办完临时牌照，周崇时直接开着了。蒋钰两口子要蹭车回去，三人乘扶梯下楼，去地库取车。

杨裳从高处往下眺，“咦”了声。

蒋钰问：“怎么了？”

杨裳摇摇头：“没事，看见一个认识的人。”

蒋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回头对周崇时说：“那不是你姐吗？”

不远处，程风和韩亦唯在女装店里挑丝巾。

程风穿了条淡蓝色的挂脖碎花裙，搭牛仔短外套和长筒靴；棕色波浪大红唇，刻意没化眼妆，有种干净、不掺杂质的性感，压得住这副妆容的风尘气。

他们侧对着扶梯这边，韩亦唯帮她拿包，另一只手抄兜，正低头和她讲些什么。

两人并排站在一起，郎才女貌的登对。

蒋钰问杨裳：“你什么时候认识周崇时他姐了？”

杨裳说：“啊？那就是他姐姐吗？我认识的是她旁边那位——住建局的，前一阵儿跟他有工作上的往来。他人不错的，没什么领导架子，能力也强，碰上棘手的事，三言两语就给解决了。”

蒋钰恍然，问周崇时：“用不用去跟你姐和姐夫打个招呼啊？我们在地库等你。”

“姐夫”。

周崇时品了品这称呼，嘴角勾起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人俩约会，我去凑什么热闹？”

蒋钰没当回事：“那走吧。”

-

程风回到家，昏天黑地补了个觉，下午醒了，看到韩亦唯的微信。难得今天不用加班，他刚好有空陪她，问她想不想出来逛会儿。

程风睡了大半天，人有点懒怠，不太想动，但还是答应了，精心打扮一番去赴约。

吃饭时，韩亦唯说他妈知道她马上过生日，想邀请她那天来家里做客，还跟他打听她平时喜欢吃什么，打算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招待。

程风心里明镜，他妈妈的态度突然转变，离不开他从中周旋。

不管怎么样，她确实也不准备僵持不下，毕竟像韩亦唯说的，他们还要一起走下去，该解决的问题始终要解决，逃避不了。

起码迄今为止，她没有和他分开的打算。

上次聚餐闹得并不愉快，作为晚辈，面子还是要给，程风主动提及，上门拜访前先选好礼物，总不能空着手去。

聪明的女人有很多，但聪明得滴水不漏，又懂得顺势而为的女人少之又少。韩亦唯最喜欢程风这点。无论怎么闹怎么作，她总能在恰到好处的节点收场。

在商场逛了一圈，程风给他妈妈选了条丝巾，款式优雅，价格中规中矩，既不廉价也不十分昂贵，又给他爸爸选了套肩颈按摩仪。

比起第一次上门，这次的诚意只多不少。

韩亦唯没让她结账，掏手机把码扫了，哄着说她的心意当然由他来买单，到时再对外说是她买的。在这方面，他从不吝啬，动动手指花点钱就能让她高兴，他也乐得自在。

程风嘲他圆滑得像只黄鼠狼。

韩亦唯搂着她的肩膀出了商场，玩笑道：“我是黄鼠狼，那你就是花狐狸，咱俩半斤八两。”

这事原本就这样敲定好了，程风没太料到，板上钉钉的安排会临时有变——

没过两天，韩亦唯跟她说家里亲戚得了重病，他爸妈赶去探望，在高速上一来一回比较耗时间，不一定得空给她过生日，实在来不及就补过。

他没把话说死，象征性地问她意见，程风皱了下眉，但也没说别的：“不用了，也不是多重要的日子，有什么可补过的。”

韩亦唯放软语气：“生气了？”

“我没你想得那么小气。”

“那你好好的。”韩亦唯说，“我这头忙完，就赶来陪你。”

“当我是小孩呢，非要人陪。”程风嗤笑，“而且我也没空等你过来，一堆事呢。”

生日当天，祝秀文早早把食材备好，喊她来老宅。

程风赶到时，一老一少正在院子里包饺子。外婆调馅和面，周崇时负责擀面皮；灶屋的门敞着，陈敏在里头熬羊肚菌山药排骨汤，香气四溢。

程风笑着凑过来，挨着祝秀文坐，胳膊搭在轮椅扶手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过年了呢。”

祝秀文道：“人多热闹，可不就是过节。”

程风撸起袖子，笑说：“我这就来帮忙。”

祝秀文轻拍她的手背：“先去洗手。”

“来的时候已经洗过了。”

“那也不成。”

程风笑出声：“您呀，就是规矩忒多，从小到大，这些话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祝秀文佯嗔：“崇时比你听得还多，也没见他这样子说。”

程风看向周崇时，拉他站队：“你怎么说？”

周崇时扬了下眉，没掺和：“我去帮你打水。”

程风去灶屋拿了个水舀给他。

树下庇荫，那口深井往外冒冷气，水珠附着在井壁，打出来的水澄澈透明，冰冰凉凉，入口回甘，有小时候的味道。

她无端地想起来，很多年前的夏天，和周崇时并排坐在这吃冰镇西瓜，旁边的冰桶里泡着果汁。再没有比那段更惬意的日子了。

周崇时把水倒进盆里，说：“你今天不是要去他家里吃饭？”

程风坦言：“不去了，被放鸽子了。”

周崇时看她一眼，没察觉出她哪里不高兴。

程风甩甩手上的水珠，过去包饺子。

周崇时回到位置上，一手拿着擀面杖，一手捏着薄薄的面皮，动作不太熟练。

她目光无意间落在他手上——以前没发现，实在是很养眼的一双手，骨指修长嶙峋，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缝沾了面粉，有点像用来雕刻石膏的颜料。

周崇时稍稍停顿一下，迎上她的目光。

程风不躲不闪，大方笑了一下，右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

他们这头弄完，订的蛋糕也送到了。

等水烧开，陈敏给饺子下锅；快中午了，外头温度升高，程风推外婆回屋避暑，又出来帮着收拾石桌上的狼藉。

周崇时说：“晚上留这过夜吗？”

印象里，程风并不是一点都不怕寂寞，尤其在这天，总要呼来喝去找一群人陪着。但她也有意兴阑珊的时候，不需要太多人，又不想一个人，老宅就成了避风港。

程风想了想说：“行啊，反正回去也无聊，家里怪冷清的。”

祝秀文做了满满一桌菜，都是她爱吃的。

吹过蜡烛吃过饭，程风到楼上客卧午睡，养精蓄锐，调整好状态，天快黑才下来。

陪外婆说了会儿话，手机响了，韩亦唯打来的。

程风走到外面，接通了。

聊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茬，韩亦唯说：“我爸妈下午刚回来，跟我问起你。”

程风说：“然后呢？”

“我的意思是，反正他们也回来了，我们俩干脆去一趟，毕竟礼物都备好了。”韩亦唯看似同她商量，用的却是不容商榷的语气，“你说呢？”

程风吐出一口浊气，忍无可忍，已经在爆发边缘：“你不是替我做决定了，我还说什么？”

“没有，我是问你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是你的下属吗？”

韩亦唯放缓声调：“你要是不想，我就跟他们说改天。”

“想啊，怎么不想。”程风说，“我现在就过去。反正他们说什么是什么，说放鸽子就放鸽子，叫我去我就得立马颠颠地去，服从性测试嘛，我懂。”

“程风，你别往多了想。”韩亦唯说，“我爸妈也是好意，想着你家人都不在了，能替他们陪陪你，主要谁都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来也没多大点事，你说是不是？”

“我没想多。”程风平静得出奇，“你不就是想让我听你话，去见你爸妈么？我说了会去。”

韩亦唯沉默几秒：“那我现在去接你，见面再好好聊。”

“不用，我自己打车。”

没等韩亦唯说什么，程风已经挂了电话。

她在原地缓了缓，搓了下手臂，转头要回屋，撞见了站在廊下的周崇时。

他离她几米远，在背光处抽烟，指间一点橘红，烟雾向上飘散。

程风收敛了情绪，故作轻松地笑说：“吓我一跳，怎么还偷听墙角？”

“没偷听，是你没看见我。”周崇时说，“还以为你不会答应他呢。“

“我就是想去看看，那边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程风说，“反正早晚得面对。”

“看来见家长不顺利？”

程风耸耸肩：“如你所见，是不太顺利。”

周崇时还是不太习惯在她面前抽烟，把烟熄灭了，说：“我送你去吧，反正等会儿也没什么事做。”

程风腾出精力笑了一下：“干吗？要当我娘家人，去给我壮胆啊。”

周崇时也笑，表情匿在寥寥夜色中，看不透摸不清：“要是你想，娘家人也行，总比你一个人应对得强——”

“就算程叔不在了，也要有人替你出头。”

来迟了，突然发现0点前后五分钟不能定时发布，只能05以后发了

改一下更新时间，中午12点对我来说还是太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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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