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宋无行推开,下一瞬,他从这场梦境里弹出。紧闭的眉目张开,身体不受控制往后倒,鞋跟朝后一抵,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吐出口浊气,额间冒着几珠细汗,从脸颊上缓缓留下。他抬起右手往面上一擦,脸色一沉。
宋无行:“谢公子身体残存着她一丝魂魄,她顺着这丝残魂,控制了谢公子。”
后面的不言而喻。
宋无行站直身子,眼睛死死盯着方清,带着探究。
“方姑娘,那屋外那道黑影是谁?”
女人被他打入一记之时早已经失了神,眼神发愣,四目空空,望着地面发呆。声音猛地钻入她耳中,才缓缓回过神,朝男子望去。
黑影?
方清抚摸着发髻的手忽地一抖,流苏滑过那纤细白皙的指尖,落下,在空中细微的摆动,“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手收回藏在裙摆下,五指紧紧攥在一起,指尖泛着白,“恨便是恨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话刚刚落下,泪珠从眼眶里夺出,一滴滴坠入红绸上瞬间变暗一分,女人撑着地,无声的哭着。
嘴里低声呢喃:“不是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下一刻,又突地笑起来,笑得癫狂,“是我又如何,他们都该死,所有人都该死。”
女人突然从地上挣扎起来,五爪对着空气来回笔画,脸上迎着泪水,嘴角却笑得凄然。
烛影在墙上跳动,屋子出奇的安静,只剩女人的苦笑显得十分诡异。
风敲打着屋窗,吱呀吱呀作响。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上来,温度骤降,谢攸宁吸了吸鼻子,双手捂着自己的身体。
怎么突然有些冷。
还不待她多想。
一道冷冽地声音幽幽响起,不轻不重,是少年独有的声音,“看了这么久,还不现身?”
谢攸宁朝宿不群看去。
少年抱臂,姿态慵懒,眉尾往上微挑,勾着唇朝屋窗那儿瞧去,浓墨浸透眸底,黑压压一片压来,看不透眼底的情绪。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屋窗紧闭,偶有微风轻轻拍打着纸窗,细细一听只有吱呀吱呀的微响。
少年的声音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的视线。
宋无行看向他,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五指相对,嘴里低声嘀咕,朝窗的方向一点,一道黄光从掌心飞出去打在窗上。
“砰”!
窗被打开,屹立在风中,吱呀吱呀作响。
黑夜笼罩半片天,荧月高悬,挂在浓墨里,异常晃眼。
青瓦顶上,款款落着截黑袍。一道黑影立在黑夜里,披着黑斗,整个人与月色融为一体。那人弓起脊背,手里摸着个圆白的玉珠,紧紧攥在掌心上。
风从远处吹来,撩起那道黑影的衣袍,黑袍在空中舞动飘舞。
黑影低哑地声音传来,像腐朽的枯木被虫啃咬,沙哑低沉。
“真是好久不曾见了。”
这声音……
宋无行瞳孔紧锁,熟悉感蔓延上四肢百骸。林松语站在一旁,手里握紧的佩剑此刻也紧紧攥着,指尖泛着惨白。
唯有宿不群,像个处事不惊的,慵懒靠在墙上,掀起眼帘,一眨不眨的注视着窗外那道身影。
谢攸宁见状,裙摆下绣鞋磨着地,一点点朝他靠去。
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身形一顿,又无所畏惧地继续靠近。余光堪堪憋到一抹白影,才停下环抱紧自己,裙袖皱起。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轻“哼”,要不是她此刻神精紧绷,说不定就错过了。
谢攸宁眼珠一转,朝身边的人看去,又很快收回眼,掌心上下搓着衣袖,把自己紧紧裹住。
“是你。”半晌,宋无行开口,这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仿佛咬碎了牙。
闻声,谢攸宁细细打量起那道身影。
佝偻着脊背,身子压着极低,声音像带着锈掉的锯齿。黑斗帽檐飘出几缕银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
他是谁,她抬手抚摸着下巴,眉头紧紧蹙起,心里泛着异样的感受。
“沟里鼠辈,道貌岸然。”宋无行开口几乎都是带着狠厉,不留情面。
和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他,倒是大相径庭。
“呵。”
“狗皮膏药,倒是对老夫,”黑影开口,带着不懈,“这么穷追不舍。”
“呸,”宿不群笑了声,“你这老妖还不值得我们如此,若不是你祸乱苍生,也轮不到我们出手。”
“你这娃娃,口气到不小。”
宿不群:“那要看看你这老妖人,皮厚不厚了。”
战势一触即发,谢攸宁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手不能扛的。瞧着战火要点燃,她寻了个角落处躲起来,离得远远的。
“呵,”黑影低低一笑,继续说“,老夫可没空和你们这群奶娃娃浪费时间。”
说完,那黑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祭出一条细长的黑线,浓密的紫黑雾缠绕,从他袖口处窜出来,直直的朝方清冲去。
女人此刻癫狂得已然失去理智,像个呆滞的痴儿,如败柳般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捂住颊,脊背一下又一下的颤抖,起伏不定。
随着那人大幅度的动作,风猛地灌入他的衣袍。一双裹着奶白泛着青的白雾包着珠子,盯在谢攸宁的视线里。脸上是沟壑如刀锋的深沟,带着黑斑,嘴角挂在耳上,一股阴气袭来。
一股冷意刺入她的四肢,仿佛把她钉住,冷意裹挟着她,身子处于本能的颤抖。
是他……
是那个交给她纸人的老人。
她想起老人的一句话“时机一到,老朽自会来取”,他真的来了。
内心深处,寒意漫上心头,蚕食着她的理智。指尖发颤,指节泛着死白,心脏跳动的声音要跳出心口。
她双手捂住胸口心脏处。
他的目的,怕不是“月娘”。
她“谢攸宁”就是一个过河的舟,岸到了,随时可弃。
黑绳如蛛丝般缠上月娘,缠住女人的四肢,缓缓把她从地上托起来。方清一动不动,像木偶般任人摆布,悬在半空。
“想走?”宿不群嗤笑一声,“没门。”
说完,还不等众人反应,他怀里不知何时起汇起一团火焰,这团暖光渐渐增大,落在他掌心上。少年唇角微微勾起,眼角泛着一丝红圈挑起,要多妖艳就有多妖艳。
业火从手心飞出,飞快朝方清那处袭去。
昏黄的业火瞬间爬上她的虚影,蚕食着黑丝绳,这绳不堪一击被火灼得瞬间涣散。
火焰慢慢缠上残魂,开始一点点蚕食着女人。
女人看着业火没有躲,留着这抹残焰一点点吞噬着她,缓缓闭上眼睛。
这满身罪孽,终究是解脱了。
火焰毫不留情地吞噬着女人的身体,歇斯底里的一声怒吼从她喉间蹦出,“啊——”,女人眼里蒙着层水雾,朝他们看来。
眼里有悔过,但更多的是从未后悔以及大仇得报的快意。
火焰将她吞没,瞬间化为灰烬,消散在天地虚无之间。
她没有躲,就这么被业火吃了个干净,少年淡漠的看着这一切,直到一抹残灰散尽,也不过扯唇一笑。
“你!”
咬牙切齿的声音砸来,老人面目瞬间狰狞起来,眼珠瞪出带着难以置信,白须在风里十分凌乱。一抹朱红的血从口角渗出,染着白胡须。
“好的很。”
宋无行随即道:“少废话。”
咬破手指,指尖往桃木剑身上一抹,一道暗红附在棕木上,慢慢隐入剑身里。墨青长袍瞬间飞出窗外,长衣在月光里泛着余晖,银光镶嵌着边丝。
木剑飞速袭来,狠狠刺向那道黑影。
老人身影极快,闪身一躲,朝后退了几步,靴子敲击在青瓦上发出啪嗒的响声。他扯出一抹笑,眼里浓着墨,眼神微眯狠狠盯着面前男子的模样,似要把他狠狠刻在脑海里。
“哼!”老人吐出一口气,“老夫可没空和你们这群奶娃娃闹。”
话落,他忽地朝屋子的方向看去。
目光幽幽投在那抹鹅黄娇小的身影上。
如芒在背,似被一毒蝎盯上般,一股寒意蔓延全身,谢攸宁朝这股目光看去。看到的是老人盯着她阴森森地眼神,仿佛要把她吃了。喉间不自觉滚动,看不见看不见,她把头压低,躲去这股视线。
“老夫迟早把该拿的都拿回来。”
他的声音空灵,带着沙哑的暗沉,敲响夜空的宁静。
这话像颗石子落入一片静湖激起一片涟漪,谢攸宁心里不由一颤,这话倒像是对她说的。
她能拿什么,难道是纸人?可是纸人已经被她烧得干干净净,想拿也拿不回。
墨衣身影身形极快,一道青衣也很快加入了战斗,林松语和宋无行打着配合,一步一步将老人逼紧。
“今日,你便留下。”冷清的声音在半空响起,林松语咬着牙对着老人开口。
老人抓起衣袍往唇上猛地一拭,十指扣住,低语,一团黑雾卷起。
下一刻,“砰”的一声巨响。
黑雾瞬间爆炸,一团雾气席卷半空,遮住月色。
被这雾气猛的一激,林松语和宋无行瞬间掀起衣袖捂住口鼻。
眼前被一团浓墨覆盖,瞧得不真切。
不好。
宋无行心里默念,桃木剑飞到身前,一股戾气从剑里腾出,打散这片黑雾。
雾影渐散,月光重新倾泻而下,青瓦铺上一层荧光。
眼前景象重新投入视线。
而那道身影……
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无行怔愣片刻,眸色猛地一松,半晌,视线才开始重新聚焦。眼睫微垂,失神的看着方才老人踩在的那片青瓦上。
“师兄。”
他朝这道声音望去,林松语缓缓落在他身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里是止不住的担忧。
宋无行嘴角微扯,语气轻松,“此人狡猾,日后定能擒住他。”
林松语看着宋无行,深知师兄一贯看似不在意,实则心里惦念得很。
但她终是轻轻应了声“好”,语调里带着难得的温柔与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