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从侧面漫过,像层温热想薄绢,扫在谢攸宁的半边脸人,瞳仁泛着泪晶般的琥珀色,眼珠被照得发亮,忽明忽暗。
手里拿着树枝,在干瘪灰沉的土上来回划动,“赵合”二字被刻在土地上。对着上面的字发神,眼睫一抖,抬手扫过去,又化成一抹尘土。
手背上有一瞬间的温热,一珠晶莹泪珠子沿着手背的弧度缓缓淌下,拖出一条水痕。女孩儿吸了吸鼻子,对着这反差的行为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月娘”仿佛已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无时无刻都会被女人的情绪所影响,这次也毫不意外。
宿不群坐在她一旁,女孩儿细微地动作都一清二楚,语气幽幽道:“谢小……”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含在嘴里的话迟迟没开口。半晌,吐出口气,说:“谢姑娘你这又是为何而哭?”
摸了摸鼻子,女孩儿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他,语气带着无辜:“不是我……”
“谢姑娘无大碍吧?”一旁的宋无行早在一边注意到这的状况,眼里带着关心朝女孩儿望过去。
没等她开口回答,只见宋无行从袖子掏出银白绢帕,托在掌心上递过去。谢攸宁一愣,眼睛发直,不自觉将目光朝女主身上撇过去。只见林松语身形似乎明显愣住一瞬,随后又若无其事低下头,拿过地上的树枝朝火堆挑去,力道似乎有些重,火星蹭蹭往上冒去。
火光照得人脸发热,只见林松语脸染上点红晕,似泄气般,抿着唇,将指尖的枝条直直丢进火堆里。动静有些大,宋无行疑惑回头看去,手里的姿势保持不变。
谢攸宁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白色绢帕,她毫不犹豫地拒绝,扯着袖子朝脸颊上胡乱擦去,额前的刘海被蹭的一团乱。
“宋公子不用不用。”
宋无行视线转回来,温和一笑,不知怎的无奈摇摇头,谦和说:“谢姑娘不用害怕,出门在外,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客气又谦和。
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她这个小妹妹般。
谢攸宁尴尬咳了两声,“哈哈”一笑,缓解这有些微妙的空气。
夜深,星宿爬满天幕。
云后高挂银月,透过飘絮缝隙,争先恐后洒在草地上。
早早地,宋无行和宿不群便去林中找来些枯草,铺作床垫,又在杂草堆上覆层薄毯。
宋无行:“谢姑娘来,我帮你垫好了,荒郊野岭,只能这样还请谢姑娘担待。”
谢攸宁一个深闺小姐,住的虽不算得上锦衣玉食,但也没风餐露宿到要住在荒郊野岭里。似是怕她睡不惯,他还在地上给她多铺了层枯草。
坐在简易的“床榻”上,虽有些不适应,还是慢慢接受了。
草坪上圈起火堆渐渐矮下去,火光一寸寸往灰里缩,最后只剩一点暗红在余烬中明明灭灭,在黑炭中露出点星红。
宋无行从腰间的荷包取出些白沙的细粉,围着他们画了个圈,从怀里掏出张黄符定在围起来的细粉上。做好这一切,他拍拍手中的沙粉,笑着解释道:“这样,夜里什么蛇虫都不会靠近我们,妖物邪祟也轻易近不了身。”
听着他的话,谢攸宁若有所思的点着头,惊叹道:“还有这好东西。”
宋无行温和一笑:“是啊,出门在外,自身安危最为重要。”
她点头表示赞成。
呼吸渐渐沉下来,像潮水退去,一波比一波缓。偶尔轻轻微微颤动,像是梦中踩空一脚,眼睫抖下,谢攸宁半沉在睡意里。意识朦朦胧胧,只需一点风吹草动就可以把人惊醒。
荒郊野岭,土草的腥气扑面而来,陌生的气息包裹着她,睡意浅浅,嘴巴轻轻合拢,留着一线缝隙。
身旁突兀地传开窸窸窣窣地声音,像老鼠啃食的细碎声,一点点的钻入她耳膜里。本就睡意微浅,这声响声惊了她个半醒。
意识朦胧之际,睁开半只眼,视线尚模模糊糊,只看见一道修长黑地黑影站在圈外,四处张望着。
黑影是谁?
是人还是鬼?
瞬间被惊得冒出身冷汗,脑子也清醒几分,视线重新聚拢,模糊地场景渐渐变得无比清晰。
月光洒下余晖,似层细腻的薄纱,轻轻覆在那袭白袍上。衣料本就素净,被月色浸染,白得愈发通透,银细描摹着此人的轮廓,如荡开的一层柔光。少年微微偏过脸,侧颜轮廓在月光的映衬下美得妖孽。
白袍少年捏着发着莹光的翠笛,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漆黑,看不见边的深林漫步走进去。银白的身影没入黑暗,融入浓稠的夜色里。
见人消失不见,谢攸宁一个鲤鱼打滚坐了起来。朝圈内看了眼,只见靠在她一旁的草席空空如也,人消失不见。
宿不群不见了。
谢攸宁:那人是宿不群?三更半夜整什么幺蛾子?
她静默坐在原地半刻,脑中的睡意如潮水帮退却,一点点抽离四肢百骸。
半晌。
女孩儿从席上站起,拍拍衣裙,提起裙摆小心翼翼跨出圈的包围。站在圈外,朝里面的人看去,没有见着苏醒的迹象,松了口气,提起步跟着进了林里。
那抹鹅黄也没入的漆黑的黑暗中。
夜色把浓墨灌入树林,一层层洇开,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浓淡不分,近远难辨。银丝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变成斑斑银光,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树影层层叠叠,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半抹人影都望不见。
才几息过去,那道白影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呢?
谢攸宁被林子里掀起的阵冷风吹得战栗,双手抱怀,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才一会的功夫,一个大活人怎么消失得干干净净。
眼睫眯起,睫羽在下痕上投上一片阴影,她分明记得这人就是从这过去的。她望着眼前的林子,头瞬间大起来,在她眼里这里的草木分明就一个样。
抓着耳,放手一搏,朝着宿不群消失的方向直直前进。
一路上,林道深处吹来阵阵阴风,灌进她的四肢百骸,整个人浑身发抖。
早知道她就不多管闲事来凑热闹了,乌漆嘛黑,又冷,她真是一时间疯了才会来。
感觉身体被抽去一股气,背靠着颗大树直直的坐下去,闭着眼休息片刻。
谁知,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栖息的鸟雀惊得四散。黑暗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嘶哑声从林子深处蹿出来,尖锐的不像活物能发出的声音,像被金属挂过的玻璃,嗓子像是被扯破了在压着声音低语地笑。闷闷的,这声嘶喊里她不远不近。
指尖扯住草皮,思忖片刻,提起衣裙,悄悄跟着这声音走过去。
空中划过凌厉地尖锐声,传来阵阵沙哑地嘶吼。
半空卷起两团影子,一黑一白,纠缠扭打在一起。黑色的一团黑雾散发着十分难闻带着一股子潮湿的腥气味,披着绣长乌黑的头发,发端沾着潮气,湿哒哒的。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玄衣,乌黑发紫地肤色,面目狰狞。
此刻张着血口,牙口尖利,若是被咬上,怕是可以被这黑妖,嚼得粉碎。
谢攸宁躲在树后,捂住惊住嘴,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妖张着血嘴,狠狠朝少年嘶咬过去,一招一式毫不留情,只一味盯着他身上的肉咬过去。眼瞳泛着异常地血红,如豺狼般盯着眼前的猎物。
只见妖物抬手,指甲细长尖锐锋利,如一把利刃朝宿不群刺过去。
少年抬手将翠笛朝那团黑雾飞去。
“砰!”
笛子被击飞,好巧不巧落在谢攸宁身后几步之内。看着飞落的翠笛,她瞪大眼珠,大气不敢喘。
“……嗯,”凌空传来一声痛苦地呻吟,少年的身体被那妖一爪穿了个窟窿。面上泛着惨白,明明是命悬一线,危机一刻的时候,偏偏脸上还挂着嗤笑,嘴角勾起淌下血,无所谓的笑起来,“你也就这点本事?”
好看的丹凤眼尾微微上挑,苍白的脸挂着彩,胸口捅着个窟窿,月丝描摹着少年凄惨的轮廓,竟然生出别让的美感与妖艳……
“年轻小辈,狂妄不小!”妖物似乎被气得不轻,嘴里咬碎了嘶吼出声。
抬手一挥,像少年甩出去,乌黑青紫的手上沾满少年的血,滴在草地上晕成一片。
谢攸宁看着眼前的一幕,少年被洞穿的躯体,胸口流淌着娇艳的红血。
他这是不要命了!
那妖戏谑看着飞出的少年,宿不群撑着身子一脚跪着,手捂住流血的伤口,一只手往腰间一模,空无一物,眼神愣住一瞬又恢复神色。
谢攸宁看着眼前的一幕,转头看向身后的翠笛,俯身爬过去把笛子抱在怀里。
那妖勾起嘴,唇一张,伸出细长的舌舔向布满血淋淋的血手。喉间滚动,嘴角挂着血,一脸无比享受,在咽下去的那一瞬间,面色一变。脸上迸发出兴奋的表情,眼珠泛着血红,整个黑雾因着激动,扩散到四处。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尖锐地长啸席卷正片林子,惊得鸟雀飞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啸声止,黑团直直朝少年扑过去。
女孩儿心下一紧,从草丛后猛的站起来,铆足了劲大喊:“喂!”
“宿不群!接着!”
手里的翠笛被月光下泛着记冷光,在凌空盘旋飞转朝少年直直飞过去。谢攸宁可是使出全部的力气,将手里的笛子投过去。
笛子掉在他脚边,少年抬头看向突然冒出的女孩儿,眉头紧锁,表情严肃。还没来得及多瞧上眼,那人逃也似的躲了起来。
宿不群笑了出来,语气淡淡。
捡起地上的翠笛,将手上的鲜血抹在笛身上,直直朝铺过来的黑影指过去。
腥气铺满整个鼻腔,那妖祟分毫没有被女孩儿的出现打断,而是直直扑过去。只见笛子朝他一指,也丝毫没方寸大乱。嘴角勾起一股诡异至极地笑。
“狂妄小辈!”
胸口突然化成一团虚雾,笛身分毫未伤及妖物。
那血嘴咬上少年颈间。
似乎并未预料到,宿不群难以置信地睁大瞳孔,妖物吮着他的血。白袍少年直直倒了下去,眼睛紧闭。
没了动静。
躲在树后的谢攸宁吃惊地看着这一幕。
宿不群就这么死了?
那她……
妖物拔出血嘴,舌尖舔着唇。转头阴阴地朝女孩看过去,“下一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