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烟鹊尾 第1章 乐坊

接连数日的暴雨后，夏秋交替，天气忽然间便凉了下来，正赶巧过几日是中秋佳节，年年这时京中便有庙会、灯会、还会走亲访友，好不热闹。

京中贵女子多会出行，因此便会买上几件成衣，即便家中不甚宽裕的，也会赶制上一件，一来装点，二来御寒。

像乐坊、舞坊或是青楼楚馆这些靠年轻貌美挣口饭吃的地方，更是要多做几件好看衣裳装饰门面。

一早，成衣铺子的老板便带着几匹好布来到京中首屈一指的华乐坊。

因着铺子老板是第一次来，故而由华乐坊的妈妈指引，孙老板先由侧门进了门，而后穿过使唤丫鬟居住的下房走廊，再经由小门，这才到了乐坊姑娘们所居住的地方。

刚一进来，便听着练习琵琶和琴筝、吊嗓子的声音，孙老板环顾了好一阵，目光略过楼上着轻衫便衣的姑娘，只觉得这个地方的姑娘人美声甜，难怪那些富贵人家在此处豪掷千金。

他是没什么本钱能进这地界儿，凭着为姑娘们裁制新衣这层关系才能进来见上一见，也算幸运。

“孙老板的锦衣阁近来有名的很，不怪我们东家拒绝了一直以来合作的铺子，都要跟孙老板合作，孙老板这次可要好生办我们乐坊的事，不要叫我们的姑娘灰了心。”

妈妈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往楼上请。

孙老板连连说是，在上楼的功夫还不忘扫几眼楼上的姑娘。

这些姑娘看见是来裁制新衣的也都停下弹唱的动作，纷纷瞩目。

“张妈妈，是给咱们裁制新衣的来了？去年的料子不好，今日我要先选。”

琵琶女将手中的琵琶放在矮凳上，然后便奔着孙老板和张妈妈要去的客间里去。

众乐坊姐妹见状，便也都跟着而去，叽叽喳喳地嬉闹作一团，张妈妈斥责了几句，却也没太过怪罪，很快客间里就挤满了人。

孙老板叫带过来的伙计将布匹放在桌上由人挑选，又取出尺子请张妈妈将姐妹们的衣服尺寸量了登记起来，很快屋子里的人或是干活或是挑衣服，都忙碌起来。

孙老板见事情还得一阵，便靠在窗边欣赏着眼前青春正茂的姑娘们，因怕人发现，时不时还会回过头佯装看窗外的风景。

这一看却发现楼下有一抱着琵琶打盹的姑娘，她点头如捣蒜，像是困急了。

他觉得有趣，就多看了一会儿，只见这姑娘刚开始还只是偷着打盹，后来竟直接抱着琵琶躺在椅子上，面孔朝天睡得鼾声连连，一张清俊的小脸也彻底展现在孙老板面前。

但这姑娘没睡多久，一声惊吼就在她身边乍然而起。

“你这小蹄子，音律不识、五音不全，还敢在这里偷懒，给老娘起来去练谱！不学会不许吃饭！”

刘主事将姑娘揪着耳朵将人提起来。

刺耳的声音和身体的疼痛让姑娘睡意全消，她不甘地辩解道：“姐妹们都去挑布子做衣裳了，我没有新衣服穿，而且这几天练习太晚，只是多睡一会还不成吗？”

“你还想穿新衣裳，你这死丫头每天吃这么多饭，饭钱都赚不回来！想偷懒我看你也别当什么清倌了，叫人拉着去隔壁勾栏里去吧！”

刘主事直接上手拧了姑娘的胳膊，疼得她哀嚎连连，满院子里乱窜。

刘主事见人敢跑却更觉恼怒，从旁边的靠墙处寻了一个秃毛扫帚就追了上去。

孙老板正为姑娘心疼，这时张妈妈走上来递给孙老板一个册子，“这是今年姑娘们的衣裳各处的尺寸，孙老板可照上面的裁剪制衣。”

孙老板“嗯”了声。

张妈妈在这地方察言观色的本领自是不差，见孙老板心不在焉，便顺着窗户朝楼下看了一眼，正看见刘主事揪着姑娘打，便噙着笑跟孙老板解释说：“这姑娘姓杜，是被她爹卖过来的，自小教养，主事给取了一个雅名，叫笙音。原本这杜笙音在乐坊里练的一手好琵琶技艺，不成想病了发了一场烧，再清醒过来，数年学得的琵琶技艺全忘了，连乐谱都看不懂，竟成了一个音痴。”

“害。”孙老板叹口气，“别怪我多嘴，生病的事也没办法，能捞一条命回来就不错了，你家的人又何必这么苛责。”

“是了。”张妈妈是个心善的人，但这乐坊里小了有主事，大了有东家，姑娘们的事情哪轮得着她管，所以她也只能惋惜一句，“本来是顶好的姑娘，不该这么打。可是东家花钱买了她又养这么大，是花了不少银子的，如若她赚不回来什么钱，只怕只能被拉去卖身子了。”

孙老板摇摇头。

他如果是什么京中富贵人家也许能帮上一把，可他也不过是白手起家，多年努力才换来铺子起步，对于这些事情也是爱莫能助，只将自己的事情做完便带着铺子的伙计离开。

过了几日，孙老板铺子中的裁缝将华乐坊所需要的衣裳赶制了出来，这日正是交货的时候，孙老板早就在外面翘首以盼，只等着收上一笔尾款好结算给店里的伙计，却迟迟不见华乐坊的人过来。

孙老板一直等到午后，等的急了，就准备带着伙计上门，直接将成衣送过去。

却不想，刚出门走了不远，就看见一伙官兵押送着那日他在华乐坊看见的刘主事等一干人等往京兆府去。

眼见自己的主顾被人押走，孙老板连忙拉过一个看热闹的人问：“这是怎么了？”

那人道：“这么大的事你还不知道呢？”

孙老板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他这些天忙着赶工期，两耳不闻店外事，何况就算发生了什么大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人见孙老板不知，倒很乐意解惑：“这华乐坊的背后东家是刑部尚书，前几日被查了，贪赃枉法证据确凿，现在已经被收押，他名下的财产一律清算，这华乐坊自然也在其中。只是华乐坊里的一众乐妓不知何去何从，这圣上大手一挥，直接给了她们身契，叫她们去了。”

孙老板攥拳拍在手心：“那华乐坊还跟我有单子呢，这一查封，我钱可怎么收的回来。”

“老板，遇到这种事你也只能自认倒霉了。”那人说罢便离开此处。

孙老板站在原地烦了许久，终于在伙计们的提醒下想到，这成衣都是按尺码做的，恐怕不好卖，唯有赶快去华乐坊，弄不好还能碰上没走的姑娘，将这些衣服折些价格卖给她们，这样还能收回点钱来。

思及此处，孙老板忙带着人赶去了华乐坊。

这里被官兵查抄一空，已经不如前几日的雅致奢华，十几个狼狈的姑娘蹲坐在台阶上，像是被吓坏了，了无生气。

孙老板一下就注意到了前几天挨打的杜笙音，他走上前去，问道：“杜姑娘，这里是怎么了啊。”

杜笙音抬眼望了孙老板一眼，想不到自己什么时候有这个主顾，但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像是能在华乐坊消费得起的，无波无澜地说道，“乐坊被抄了，有去处的姐妹都去别处投奔了，我们不知道去哪，所以坐在这里想想。”

这时，一个正埋头哭泣的姑娘听到杜笙音的话，无端生出一股怒气：“乐坊被抄了，你高兴了吧？你什么都不会，留在乐坊也是被打死，可我们都指着乐坊吃饭呢，现在乐坊没了，别的我们也不会，你叫我们去哪啊！”

这时，不远处的张妈妈急忙说道：“这事跟笙音有什么关系？你冲她发什么火？现在重要的想想去处。”

一个年纪稍大的姑娘站起来：“我这般年纪，去别的乐坊也不会要我的，好在有个官人说想那我做妾，我这就去找他。”

“你疯了，那官人自己都要仰仗岳家，你找上门去，还不被他家主母给磋磨死！”

“那我能怎么办，我这般出身是能做人家正妻，还是能自立门户？这就是我最好的出路了！”

“怎么不能？”杜笙音深提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这几个月过得太憋屈了，本在二十一世纪有个稳定高薪好工作，还能靠着传统制香的手艺开网店赚点零花钱，一朝失足落水穿越到这个不知名的时代，穿成下九流的乐妓，将她这个不通乐理的音痴折腾得死去活来，每日不是被骂就是被打，饭都吃不饱，活的不如狗。

现在老天开眼，乐坊被抄了，她的确是高兴，对于这里的女孩子来说自立门户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在乐坊的每一天，她无时无刻不期望能自立门户。

何况这个时代并非没有女子容身之处，这是京城，街上来往匆匆的就有绣娘、女先生、厨娘，哪怕是卖菜的大婶，也是靠自己活着。

“我有一门家传手艺，是制香。这香虽然不起眼，京中却无处不在。陶姐姐的安神香，胡妹妹的帐中香，还有客人们来时常点的东阁藏春香……光是我们一个乐坊，每日燃香都要数十盏，何况外面的人。我也问过来这里的客人，京中各大商铺虽都被那些达官贵人垄断，但这熏香却都是一些小门户制的，故而也不必担心抢了什么大人物的生意。”

在场的姑娘们没有想到杜笙音一个不中用的乐妓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虽然没表态，却都各有所思。

而孙老板看向杜笙音的眼神却从同情多了一些欣赏。

杜笙音从衣袖间掏出来一个金黄的锭子，众人看见眼睛放了光。

那查抄来的又快又凶，她们大多连件体面的首饰都没留下，有的存了一些银子放在隐蔽处这才躲过搜查却也不多，唯一值钱的就是她们的乐器，但这乐器却也被摔的七七八八了……

“你们要是愿意跟我一块干，我可以把制香的手艺传授给你们，咱们一块做生意，这金子就是启动资金。”

这锭金子是杜笙音前些时候摸进刘主事房里偷的，本打算带走跑路，没想到半道被关进柴房，赶巧碰着查抄，那些官兵看她脏兮兮地躺在柴房，便觉得她没钱，于是她就躲过了搜身，也顺利保留了这锭金子。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这时，张妈妈站了出来：“杜丫头，我跟着你干。我一大把年纪了，还没想过女人也能做生意自立门户，若成了姑娘给我留份养老钱，若不成我去找个粗使下人的活也能养活自己。”

张妈妈年纪大了，乐坊的姑娘们都很敬重她，她这话说罢，姑娘们就都动摇起来。

很快又有姑娘站了出来。

这姑娘叫月伶儿，平日最是怯懦胆小，这会儿却先站出来道：“杜姐姐又教我们手艺，又花钱置办铺子，我们就出个人，恐怕也没什么不行的吧。”

“喂，先说好份额，写了字据，谁也不能不认。”

许言之平时大大咧咧，做事略显豪爽，并不像乐坊里的姑娘，而且她跟杜笙音有些不对付，谁都没想到她会跟着杜笙音胡闹。

但连她都支持杜笙音，其他姑娘们犹豫不久后便也都同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