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
崔付雪刚推开门,就看到一人浑身湿透,缩在柜子与床脚之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此人身量细挑,看着不像是会武功。崔付雪在他身前蹲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刘三儿,我,我就是个跑腿的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刘三儿微微抬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青年男子的脸孔,几乎要哭出来。
崔付雪伸手,在他几个紧要关节上摸了一遍,发现他果然不是习武之人,也没携带利器。乌梁延站在一边,看着他在这人身上摸来摸去,眉头越皱越深。
终于在崔付雪要捏开刘三儿的嘴时,乌梁延忍不住开口:“没□□,我看过了。”
崔付雪仍不紧不慢地查看了刘三儿舌下,语气放缓了些,“刘三儿,我不杀你,也没打算把你怎么样。本王只查幕后主使,只要你把事情交代清楚,我便让人保你平安无事。”
刘三儿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对着崔付雪哭诉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些话,那些话都是沈大人教我说的,小的,小的连乌尔穆是谁都不知道啊!”
崔付雪眼神微凝,问:“哪个沈大人?”
刘三儿直摇头,恨不得将自己摇散架了,“小的只知道那位大人权势大得很,动动手指就能捏死小的全家,小的收了银子,只管照着话说,旁的半点也不敢多问啊!”
乌梁延听着,心中愈发疑虑,只觉此人跟在桥上时判若两人。
刘三儿说完又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再也不肯开口。崔付雪见问不出更多,吩咐亲卫将他带下去,换身干衣服,日后细细盘查。
亲卫刚把人带走,崔付雪就觉得肩上缓缓一沉,他一侧头,看到了乌梁延微湿的凌乱卷发。那人的胳膊紧跟着缠了上来,将两人死死箍在一起。
乌梁延已顾得不许多了,他有满肚子的话想跟崔付雪说,沈家别院被他烧了,沈成也死了,萧牧那个小白脸王八蛋绑了他一天一夜,这些话憋在乌梁延心里,闷得他喉咙都疼。
可一碰到崔付雪,他忽然舍不得开口说这些废话了,只想咬着他不放。
直到崔付雪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将他安放在床边,他才恍然初醒一般,“崔付雪,盒子是空的,我没拿到血书。”
他顿了顿,“我把沈家烧了…”
崔付雪的手还按在乌梁延肩上,打量着乌梁延脸上的伤。
“我知道。”
“你都知道?!”
房间里没点灯,乌梁延的眼睛却亮得灼人,显出些白日里不太能看得出的碧色,道:“若是血书真在那群人手里,也就跟着一起烧成灰了。”
崔付雪未置可否,狡兔三窟,沈家如此庞大,不可能只有这一手准备。
背着窗外月光,乌梁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点了一下头,“嗯,你这次做得很好。”
这句话崔付雪在燕北时不知说过多少次,乌梁延却是第一次听,他整个人一下子就烧着了一般,猛地起身,“你不怪我?!”
崔付雪被他逼退半步,“从抽沈治远开始,我就没打算跟沈家善了。沈家经营多年,以权谋私,又牵涉进生铁大案,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烧了也好。如此一来,沈家急于自保,便更容易露出尾巴来。”
乌梁延听不大懂崔付雪在说什么,但他心里高兴得很,那几分忐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盯着崔付雪的嘴一张一合。
“沈家若倒,边市最大的阻碍就算是没了,届时不打仗了……”
崔付雪颇有兴致地畅想,“我就把你关到燕北去,也省得你那些叔父兄弟想探望你时,还得大老远跑来宁都。”
乌梁延被气笑了,他看得出崔付雪心情不错,可这个混账一高兴,便会格外气人。
他抓住崔付雪的胳膊一推,猝不及防就将人抵在了柜子上,与他额头相抵,哼笑着说:“这么高兴?都有心思消遣我了?”
乌梁延眸中碧色更深,一只手不老实地往他身上摸,沉声问他:“你的病好了?”
“身上的病好了,可心病难医。”崔付雪盯着他,不紧不慢道:“你若是肯听话,病就好得快些。”
乌梁延心里咯噔一下,明知前面有套狼索,还是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崔付雪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乌梁延听罢,猛地将他松开,坐回到床边,背对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那蓑衣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不流血不留伤,可被他碰过的几处还是在疼,疼进了骨头缝里。
乌梁延咬着牙笑道:“崔付雪,你如今自身都难保了,还想这么远?白狼部是生是死,你当真关心?”
崔付雪说:“我现在有权有兵,有这么大一座王府,还有朋友,怎么说也比在白狼部时朝不保夕强吧?”
乌梁延又被他气笑了,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把他拖出去砍了。
不过他最没资格怀疑崔付雪,在那个没有兵没有权没有朋友的草原上,他是亲眼看着崔付雪如何活下来的。
乌梁延盯着地面,心里那团火直烧,从战败那天一直烧到了今日,烧得只剩一点苦味。
他忽然往床头一靠,抬眼看向崔付雪,眸色沉沉,唤他:“殿下,过来。”
这一声唤得崔付雪心中一阵恶寒。
“你该知道的,崔付雪,”乌梁延咬着牙,眼底的狠劲又翻了上来,“我恨你。”
恨他给白狼部带来了战火,恨他让自己无家可归,乌梁延心中的恨意万万千千,他打死都想不通,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恨之人。
可他还没反应过来,崔付雪已经俯身,指腹点在了自己眉心,温热湿润,带着轻微的血腥味。
乌梁延大惊,就要推开他,可那根手指已经顺着他的眉心滑下,留下一道血痕,堪堪停在鼻梁根部。
“苍牝在上,我崔夙在此立誓,若我今日许你的承诺有半句虚言,便叫我生死不得解脱,魂魄永困于风雪,不得归处。”
“你……!”
被迫立下了北苍最庄重的约定,乌梁延心中又愤怒又疑惑,与那点不可言说的动摇搅成了一团。
崔付雪轻快笑道:“这下总该信我了吧?”
太古怪了,在中原人的地盘上,竟然有人拿北苍的神同他起誓。
乌梁延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他实在无法忍受,干脆起身夺门而出。
夜风迎面灌过来,这才让他脸上的闷热散去,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道血迹已经干了。
这是崔付雪的血。
是他心甘情愿给我的。
乌梁延一时有些茫然。
他从小就看着父兄割掌祭火,见过勇士以血敬苍牝,立下誓约。那时风雪如刀,众人跪在天地之间,谁也不敢嬉笑,不敢轻慢。
可这里是中原。
崔付雪那样的人,锦衣玉带,满口谎话,偏偏用北苍的规矩,同他立了誓。
许是崔付雪良心发现了?他雀跃地想到。
可这太荒谬了。
这时崔付雪跟了出来,没催促他给出答案,反倒是问:“你这身衣服哪来的?”
乌梁延低头一看,这身衣服许是自己昏迷的时候被换上的,不大合身,料子也远不如原来那件。
崔付雪一脸嫌弃,“丑,去换掉。”
方才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谈事,转头就嫌他衣服丑,乌梁延心想这人自打离开草原真是越来越古怪了。
不过白狼王子生**洁,既然崔付雪让他去换,他就顺便擦洗了一番,然后光着身子大摇大摆地走到崔付雪面前,一头扎进柜子里,慢腾腾找衣服。
“嘶——!”
“崔付雪你他娘的别碰!”
肋下忽然被人按住,乌梁延痛得直嚎,扯起衣服躲开了三丈远。
乌梁延身上的旧伤不少,可这处是新添的,崔付雪盯着他的腰腹,若有所思,心中升起几分怒气。
乌梁延不想提起萧牧,他换好衣服,又想起这屋子里刚下进行过那种怪异的誓礼,浑身别扭得厉害,抬脚就往崔付雪房间走,抢在崔付雪前面一头扎进了床上。
崔付雪立在床前不由皱眉:“乌梁延,回你自己房间睡。”
乌梁延一听就烦,一拉被子把自己全部遮住,理所当然:“既然结了盟,我就不是你的囚犯了,你得给我盟友的待遇。”
他说完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动静,拉开被子一看,崔付雪脸上没有半分玩笑意味,沉静如水。
乌梁延想起自己琢磨了一路的计划,又想起萧牧那个小白脸的打算,做了个前无古人的决定:“你上来睡,我不动你。”
崔付雪被气笑了,他不知道这头狼究竟哪里来的底气说这话,也不知道他今天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想到这里,他忽然警觉,俯身往他脖子上一摸,遗憾地确信他不是别人假扮的。
崔付雪懒得同他争辩,熄了灯躺在外侧。
屋子里暗下来,可他还是能看到崔付雪的身影,就在身侧,近在咫尺,面对着他能看到,背对着他也能感受到,带着热气,药味和轻微的血腥味。
窗外风声细细,崔付雪将如今的局势同他一一道来。
其中弯弯绕绕乌梁延听懂了个大概,有人想把崔付雪与他们绑在一条船上,杀掉自己,阻止边市,掩盖生铁走私一事。
可他不关心这些中原人的死活,他只在乎崔付雪是不是又在骗他,又想利用他。
一想到这里,他就恨不得把这人撕碎,可崔付雪的承诺对他来说诱惑太大,他拒绝不了。
乌梁延也终于体会到了一回辗转反侧的滋味。
月沉西山,崔付雪也不再说话,闭上了眼。
乌梁延却翻来覆去,手脚都无处安放,却一丝睡意也无。
身边有这么个大家伙来回折腾,崔付雪自然也睡不着,听着他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心里并不轻松。
他心中暗骂了一句,正想着怎么料理身边这头狼才解气,乌梁延终于忍不了了,一翻身,将他搂进怀里。
“我很累了,崔付雪,什么都不做,真的。”乌梁延在他耳边低语。
他确实已经很疲惫了,这两日杀人放火,被绑审讯,没睡过片刻好觉,可那东西明显不听他的,越来越精神。
他恨你。
他不可能接受一个北苍人。
乌梁延心中默念,把脑袋埋在崔付雪后颈,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那颗小痣上,将那片白皙的皮肤蒸得微微泛红。
别锁了,我已老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