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雪 第10章 第 10 章

晏士兰风风火火上楼打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只天边剩点暗红。

她看着客厅沙发上的黑影，轻轻叫了一声：“高星？”

那黑影转过身来：“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开灯？”

晏士兰将灯打开，看见高星手里捏着一盒牛奶，望过来的眼神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她换鞋进去：“今天下大雪，你有没有出去看看？”

“去转了一圈，你怎么来了？”

晏士兰拢了拢头发，先给自己倒了半杯热水喝下去：“我问到两个剪头发，有一个价钱不错，你去看看不？”

高星一听来了精神：“去。”

晏士兰往常过来都是骑电瓶车，这回开了个面包车，外面看着又脏又旧，里面还行，至少干净，最后一排的座椅被拆掉，堆着些杂物。

高星问她贵不贵，晏士兰说：“二手的，不贵。”

车内空间有限，晏士兰闻到了一股甜甜的糖果味道，她一边倒车一边问：“你身上什么味儿，怎么这么香？”

那是那黛放在车里用的香水，高星不想多解释，随口胡扯：“吃糖吃的。”

晏士兰打趣：“哟，什么糖这么厉害，吃完就能变小糖人。”

高星有些沉默，晏士兰便问：“是不是心情不好啊？一个人坐在家里也不开灯。”

“没有，只是在发呆。对了，高家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打了。”

高星这才转过来看她：“她们怎么说的？”

晏士兰右手之间敲了敲方向盘，才道：“高民田跑了。”

跑了？

高星想了想：“然后呢？高民田跑了关你什么事？”

“你奶奶猜到是你，打你电话打不通，就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

“她想干嘛？”

“没什么事，就是发发脾气。”

高星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别用那张卡了。”

晏士兰笑问：“你不打算跑了？”

“反正你别用了，你本来就跟她们已经没关系。”

“好，我明天就去把卡停了。”晏士兰说完想了想，忽然问道，“说实话，你恨你奶奶吗？”

“不恨。”

晏士兰追问：“为什么？”

她一直从别人那里打听高星，她十分清楚高星的奶奶对她并不好。

高星觉得这个问题需要认真解释，她想了想措辞，才道：“我举个例子吧。”

“当你饿得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这时候有人丢给你一个包子，无论她是踩了几脚还是吐了口水，也不管她是不是说话侮辱了你。只要你捡起那个包子吃了，你就不能说恨她。”

“因为你本来可以不吃那个包子。”

晏士兰听完陷入沉思，没有再开口。

面包车开了二十来分钟，七拐八拐进了条巷子，停在一家发廊门口。

发廊很小，宽不足十米，右边放着发廊特有的红白蓝转灯。

晏士兰领着高星进去，穿袄子的女人正盯着电视看节目，见她们进来，站起来问：“理发还是洗头？”

看架势，她应该就是这小发廊的老板，晏士兰笑着跟她打招呼：“有个姓徐的姐叫我来这里等她，她说你知道她，收头发的。”

老板“哦”了一声，让她们先在镜子前的椅子上坐，随口闲聊道：“是你们谁的头发要卖啊？”

晏士兰没坐，她站在高星后面：“她的。”

高星在镜子里看老板拎起自己的头发摸了摸：“发质挺好，就是不直。”

后来的姓徐的女人也这么说，高星没开口，听晏士兰跟她谈价钱。

大人们讲话时，又有人推开店门进来，是一个穿红色袄子的女孩子，她扫了一眼店里的几个人，也不说话，一屁股坐到电视机前面去了。

晏士兰问高星：“论斤卖，她这个价格能行不？”

高星心中大概算了一下，对收头发的女人道：“剪完修头发的钱你出，怎么样？”

晏士兰听得忍不住挑眉，姓徐的女人好笑地哼了一声，大手一挥：“行，我出。”

高星头发长到屁股那一块，全搭在椅背上数量看上去十分可观。

老板双手掂起高星的头发问她：“你先说说你后面要剪什么发型，我看从哪里下手。”

高星早就想好了，她指着墙上的海报：“第二排第三个那种。”

那是张男士理发图，第二排第三个是个中分短碎发。

老板回头看了一眼海报，皱眉说：“那是男士头，不适合你们小姑娘。”

晏士兰凑过来，用手在高星下巴底下比划：“剪到这儿吧，整整齐齐的，看着还洋气。”

高星有自己的想法，坚持要剪海报上那个，晏士兰劝不动她，有些担心地站在旁边。

“确定想好了啊？”老板举着剪刀，反复跟高星确认，“不要一会儿剪完，你哭着闹着要我赔给你。”

高星：“想好了，你剪吧。”

眼看剪刀终于要落下去，老板又一次望着镜子里的高星问：“你确定想好了？”

晏士兰也跟着说：“要不听我的，就剪到下巴那儿，你从小都是长头发，忽然剪这么短，你会受不了的。”

剪就剪了，又不是长不回来。

高星盯着镜子里老板的眼睛：“你动手剪，我保证绝对不会怪你。”

那个看电视的女孩子也凑了过来，高星跟她在镜子里对视了一眼，那是一张没有记忆点的脸，表情异常冷漠，眼神甚至是有些轻蔑。

头发一点点被剪掉的过程异常缓慢，晏士兰一脸紧张地盯着高星，老板则是剪一刀便要停下来看她一眼。

高星觉得她们大惊小怪，再次声明：“痛快剪吧，我真的不会闹。”

头发剪完，大人们拿着头发称重，老板朝又坐回电视机前的女孩喊道：“露青，你带她去洗头。”

晏士兰问：“这是学徒还是你亲戚啊？”

“是我闺女。”老板一边拿遥控板换台一边道，“放心，她会洗头。”

洗头在一排柜子后面，只放了一张洗头床。

“水温合适吗？”叫做露青的女孩子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高星。

“合适。”

露青不再出声，高星躺在洗头床上盯着天花板，两人的目光偶尔会对上，但都会立马撇开视线。

高星没觉得不自在，露青似乎也没有，但从她偶尔加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她这个人的不耐烦，不过明显不是在针对高星这个人。

剪头发时，高星只是很安静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是有一些陌生的，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的在镜子好好看过自己。

客观来讲，这张脸长得还不错，高民田虽然人品差，但能让一个外貌不差的女人在二十岁时心甘情愿地远嫁过去，他的外貌自然也不会太差。

高星遗传了母亲的高鼻梁和薄嘴唇，也遗传了父亲的几分眉眼，被长发弱化了的清晰下颌此时完全显露。

她想，她应该更喜欢现在的自己。

收头发的女人把理发的钱付过后便离开，露青又坐回电视机前，只有老板一边剪头发，一边跟晏士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闺女多大，上大学了吗？”

“还在读高二，你家的呢？”

“她也读高二，你家的在几中？”

“她今年刚转学过来，去三中。”

老板咦了一声：“转学怎么会转去三中，那边一直说是学习风气不好啊。”

晏士兰对镜子里的高星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找不到什么关系，不过她学习还行，我开学再给她报个补习班。”

学习还行？

高星没吭声，小镇那所高中没几个认真学习的人，她那个前几名全是水分。

头发修完吹干，老板用手抓了抓造型，她问高星：“怎么样？难受不？”

“不难受。”

老板哈哈大笑：“行，你不难受就行，我刚刚一直担心剪完你会红眼睛呢。”

她拿一块黄色海绵扫完高星脖子里的头发，又凑过来扫脸上的碎发，这东西有点粗糙，尽管动作很轻，擦在脸上还是有点火辣辣，高星拒绝了。

她起身穿上外套，镜子里的自己看上去精神抖擞，她转了转脖子，又一次跟露青望过来的视线对上。

她想自己没有看错，对方的眼神是带着欣赏的。

应该还不错吧？

母女俩上车，晏士兰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高星，高星没有客气，数清楚就装进了上衣口袋里。

此时天已经黑透，路灯全部被点亮，映着雪光显得有些冷清寂寞。

“身上挨打的地方还痛吗？”晏士兰问。

“不怎么痛了。”

“你确定没伤到骨头？要不我带你去做个体检吧。”

“没有，不用。”

晏士兰没有直接送她回家，两个人在拉面馆里随便吃了点东西，高星看着价目表：“你吃过了，要给她带点回去吗？”

“我回去单独给妹妹做，她有点挑食。”

高星哦了一声。

车开到楼下，晏士兰说明天早上来带她去改名，高星点头下车。

“其实你短发也很好看，跟个帅小伙似的。”

高星听得皱眉，她隔着车门看了晏士兰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上去吧，我走了。”

“你开慢点，注意安全。”

面包车沿着小道离开，高星跺了跺脚，一步跨两三节台阶地进了家门。

快速洗完澡，吹头发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她对着镜子扒了扒头发。

爽，洗澡终于不再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