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折并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他将去往何方?
秋高气爽的时节,黑长发的少年走在田陇上,风吹时,金黄色的麦浪涨潮般朝着他倾倒而来。风渐小渐止,麦浪此起彼伏,曲线温柔又静谧。
一股带着泥土、麦香和干燥灰尘的味道充斥在鼻间。
田地里有人在忙着割稻,站在东头的,呼喊西头的家人,碰上耳背的就忍不住高声谩骂。劳碌的农人会向他投来好奇的一瞥,而后弯腰重新劳作,太阳下山是很快的,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但农人们不约而同地像,这真是个奇怪的人。
脸上有血迹和脏污,衣衫褴褛,可他的衣衫是红色的云纹锦缎曲裾,那么好的面料,是贵人的贵人才能穿的。
可是他身上好多血,好多伤口。
“他腿脚不是折了吗?和我老爹摔断腿时一样!”
“他……他走两步就好了?”
“是不是妖怪啊?”
离得很远,解折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有狗在田陇上溜达。
流浪的黄狗停脚看了他一眼,而后颠颠地跟上了解折,贴着他衣摆走。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黄狗也飞奔过来,头顶一号黄狗的屁股,排排队地跟着他走。
黄狗二号时不时犯贱,和一号肩并肩去拱一号撩架,好脾气的一号忍无可忍,追着二号打,二号似是露出了一个可疑的微笑跑远了。
不一会儿黄狗一号又跑了回来跟着解折,寸步不离。
二号贱兮兮地跟着一号。
解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陇上,在麦香里,他闻到了另一种并不美好的味道。那是生活垃圾丢在废弃水沟里慢慢腐烂的味道。
腐烂的味道让他一点点地想了起来。
想起来了,他叫解折。
他的一生都在被人定义,冠上始祖魔的名头。
魔,集聚杂念怨念而生,这是他们的说法。因为他横空出世,因而研究他的来历、以此对症下药,来寻找消灭他的手段,连这都成了一样行当,养活了不少修士。
对魔的声讨到了极致,另一种声音又冒了出来。
——惋惜他出身是如何高贵,身为一境少主,为何会天生堕魔。
传说中,始祖魔解折,一境为其降生而覆灭,他所过之处,疾病、瘟疫、灾难、战争、饥荒蔓延。
因此不得不除。
但是那些人太弱了,就像落在他袖子上的飞虫,一般来说,他放低手,让虫子自己爬走就好了。
但那些人不是。
所以拍死就好了。
思及此,解折在田陇上摔了一跤,脚踝传来剧痛,他低眉看了一眼,白色的骨头穿出白色的皮肤,断骨狰狞而纤细。要不是出了血,他无法分清自己的骨头和皮肤,因为它们同样没有人色。解折笑了一下,他用右手掌盖住断骨,用力地推了进去。
很痛。
大黄焦急地低声“呜呜”,嗅闻他足踝的伤口,而后咬他的衣服试图将他拖起来。
不在状态的二黄,则好奇地绕着他们俩打转儿。眼神里满是清澈的愚蠢。
解折移开手时,脚踝处业已复原。大黄满脸震惊。
解折抬起手,摸了摸大黄脏兮兮的头顶,掌心的血也覆盖在大黄的头顶。大黄挪开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这是只长得非常可爱的狗,脸毛蓬松发圆,连眼睛都呈现出晶莹的褐色。
真漂亮。
解折想到了自己。
美貌为他带来了许多的机会,还有很多常人遇不到的麻烦。
其实他不是什么少主或王子。他只是第四境无尽海的流民之子。为了争夺小岛的资源,无尽海常年战争,人要像狗一样努力地活下去。
阿耶死于战乱,阿娘在他十岁时当着他的面自尽,而他因为突出的美貌,很幸运地被贵人选中了。
他要为此付出一切,不停地待价而沽,辗转于各国各境之间,被不同的贵人送来送去。配合雇主进行麻痹或暗杀。他只是一样物件。最夸张的时候,他整整11天都没有睡觉,主人为他寻来提神的禁药,逼迫他服下。于是他又能正常地行走说话了。
已经很好了。
解折经常这样安慰自己。
他的境遇,比吃苦的流民好太多了。衣食无忧,光鲜亮丽,甚至连他道一句痛苦,都会被人指责是何不食肉糜。
辗转各境之间时,解折也会遇见拦车的流民乞讨。他能做的,也不过是施舍一点吃食、财物,或者出一封信,推荐他们到某境找份活计做。
“真是刻薄的,这么富贵的人,出手太寒酸。”
“装。”
解折也听过那样的抱怨,他苦笑一下。他只是“看上去”有钱,真正的钱,都在他历任的主人手里。
用在他身上的钱,负责把他打扮、养护得漂漂亮亮的。
该满足了。
但是好累啊。
最听话最漂亮的解折,在那样一个秋高气爽的清晨,坐在金银交错装饰的马车里,对不知道倒卖过自己多少次的主子说话了。
“阿父,我想出去透透气。”
精明的男人思索了片刻,让人停下了马车。他看了眼周围,荒草萋萋,离开官道就是悬崖,想跑也跑不掉。
男人道:“去吧,别太久。”
解折跳下马车,在荒草中走了几步,而后跳了下去。
谁也没有料到。
就连解折自己都没有料到。
摔下去的过程很快,像被风拥抱了一样。
他在崖底摔得粉身碎骨,好疼啊,但是忍一忍,熬过去,就解脱了。
但他煎熬的时间,太久了。
久到悬崖底的怨念、灵气都汇聚到他身上,久到他身上骨肉重塑魔体修成,久到他听见熟悉的阿父咒骂他的声音,阿父痛惜自己的摇钱树就这么飞了。阿父领着一干壮汉下崖底来找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尸体,也是有贵人要的。那些鬼修也是想要一副完美的肉.身的。”
他们找到了他。
然后……都死在了他的手下。
从那以后,始祖魔解折就横空出世了。
他拥有了高贵的身份、强大的魔力、无数的魔修拥趸者,但他还是喜欢游走在十三境之间,向往着平凡的生活,试图融入这个世界。
解折依然一无所有。
很早以前,他就开始厌倦了自己。
但始祖魔之身,不容许死亡。因天道有常,有正需有邪,双方要平衡共存。他只是很幸运地……在死后被累积到极点的魔气选中了。
“或许因为你的神魂很纯净?所以才被选中了呢。”在不久之后,他遇见的那个温柔的女孩子这样对他解释的时候,他的胸口变得异常温暖。
即便后来他知晓了真相。
她骗了他。
但这并不影响什么。
解折永远无法忘怀这一天,他领着两条黄狗,在东方第二境遇见了那个女孩子。
准确地说,他从水沟中把人像拔萝卜一样拔出来的。
因为对方倒插秧般跌在坑里。并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抗议。
“啊啊啊我的头发……”
李希夷一面借着流水洗头,一面对着拔她腿的恩人道谢,一面脑中怒骂【系统你这个狗崽种】并听纸片人辩驳【是赤绦干的不是我!
网开的那一面,是给自己满目疮痍的内心留的。
总的来说,她很忙。
是的,她穿越了。
第二次。实现了穿中穿,她在穿书之后,穿到了书中的五百年前。
命主端木泠无情把她丢下魔渊之后,系统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启用赤绦,带她回到之前的时空,这样她可以免于当下落入魔渊的悲惨命运。
【想法很好。】李希夷行走在赤绦构建的时空隧道里,头顶脚下皆是密密麻麻的红线,浓烈的红色晃得她眼睛疼,【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咱们还是要回到五百年后,过下炮灰女配的剧情呢?】
纸片人顿了一下,【你在怀疑我的智商吗?虽然赤绦不受我控制,但是我们的安全的!赤绦只能用一次,总会失效的吧。失效了、到点了,咱们会穿回去的。】
李希夷这就把心放下来了。
而后她走出通道,精准掉落,成了一棵倒栽葱。
直到此时此刻,她就着流水洗干净绞在一起的头发,看向身旁救助她的恩人——嗯,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落魄乞丐。
对方脚边还有两只脏污程度与之不相上下的黄狗,长得像复制粘贴似的。
李希夷忍不住再次质问,“这就是你说的咱们还有救?”
印灵:【这茬还是没过去是吗?】
解折看着这个自言自语并自称微微的女孩子,耐心而无言地盯着。
盯得李希夷有点发毛。
于是李希夷扯了扯他断了半截的袖子,“你也洗把脸吧。”
人尴尬的时候就是会装忙的,她从善如流地把水泼到了对方脸上,解折就乖乖跪下来,开始就着水洗脸。
印灵也开始苦中作乐,【你信我,这乞丐底子绝对好】
李希夷微笑点头,【我信了你个邪】
“多谢你,我会点术法,不过现在受伤了,不太好使。”李希夷笑眯眯地和乞丐解释,不着痕迹地掩盖了真相。
因为赤绦的缘故,她穿来发现自己灵力尽失,这事儿是不能跟陌生人说的。她强调自己会术法,也是希望杜绝这人的歹心。
她这样说完,开始搜刮自己身上值钱的玩意儿。
单股簪、双股钗、玉带、法器边边角角的镶嵌金银、水精,该抠抠,该拆拆,她都收集起来放在布包里,打算到了合适的地方换点钱。
形势逼人气短,她如今没灵力,就是个二五渣,除了吃老本的祝由术能打打辅助,别的是不能指望的了。
结个伴同行,也不错。
李希夷摆出笑脸来,“恩人,请问贵姓……”
那乞丐洗完脸,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白过玉石的脸,水珠在白到发粉的肌肤上滚过,坠落到他的喉头。
李希夷懵了,【解折啊……】
这个顺黑长直……解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