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心 第1章 不期而遇

实验室里代码再次飘红，温度感应的模块裴司葭又做错了。

她烦躁地将硬件丢在一边，正想拿起手机冲浪就发现现在打来的这一通电话差点要成为第六个未接电话。

裴司葭开着免提听父母把“隔壁小区某家儿子南下事业有成如今归来”这件事从各种角度分析了整整二十多分钟。

唯一让她心动的是这句：“就当你搞机器人搞累了，去谈个恋爱转移注意力行不行？”

来相亲的男人长得不算难看，他叫什么名字裴司葭不记得了，现在做什么也没听懂，以为是南下自强创业其实是去家族企业挂了个头衔。

可这人说话时喜欢往她这边凑，一口一个“裴小姐皮肤真好”“裴小姐搞人工智能的？那以后帮我写个炒股软件呗......”。

终于在对方说出“裴小姐长的真漂亮，以后我们的孩子肯定也很好看。”时，裴司葭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她礼貌微笑，“我去一下洗手间。”

从卫生间出来，裴司葭怒气不减。她走向走廊尽头，在窗边呼吸新鲜的空气，而不是在包间里和那个“非人”再浪费时间。

正酝酿结束相亲的借口时，导师的电话打了进来。

“司葭，你初稿实验数据的第三组参数是不是有问题？而且有些图也不太清晰，你重新截图再放大些，修改好再给我发来……”

导师一说起论文的毛病就没完没了，裴司葭靠窗晒太阳，一边听一边“嗯嗯，哦哦”地应着，心里庆幸这个电话来得及时，正好可以拖时间。

等她挂掉电话，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在喊人：“裴小姐您还在卫生间吗？”

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时间确实长了些，可刚听完头疼的论文，她不想再见让自己头疼的人。

干脆直接跑掉吧？

裴司葭匆忙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就往反方向走。回去随便找理由在手机上道个歉，这次相亲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吧。

两边包间的门长得一模一样，她想要直接跑出大门，又想起来这里是专门相亲的地方。那个人先来，自己出去的话肯定会被前台询问体验如何。

无奈只能随便找个房间待一会儿，等他先走。

裴司葭敲了敲手边的门，里面没有人应声，于是开门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接电话没听到敲门——”房间里想起一个带有歉意的男声。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人也愣住了。

男人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茶壶和两个茶杯，看样子他旁边的人已经走了。

他抬头看她的表情从怔愣变成了看笑话的随意。

“裴、司、葭？”那人的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指尖叩了叩桌子，一字一句念出她的名字。

回头看清那人面旁的瞬间，极强的失重感裹挟了裴司葭。她像被一道不会灼烧的闪电击中，连灵魂都骤然僵住，刹那间煞白。

程京洲！

老天，她从来没想过，这辈子居然还会在这座城市再见到程京洲。

裴司葭看见那双眼睛的瞬间，脑海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那是一双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眼睛。

他嘴角上扬，那笑在裴司葭眼里是在笑她此刻的无措。

裴司葭早已忘记自己曾暗恋这个人多久，也忘记了感情变淡然后消失是什么时候。

她只记得今年夏天顺利到来的话，就是程京洲出国的第十年了。

过去了九年，千变万化的九年多，他竟然真的还会再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居然真的会回来！

裴司葭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平静开口：“程京洲，好久不见。”

他们曾经相识，有过那样鲜活热烈的年少交集。

对待读书时的朋友，她该轻快自然，惊讶地笑着问他：“哇！程京洲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打算待多久？”

这样才更显得她不在乎过去发生过什么，可这些实在可笑到难以启齿。

“裴司葭，我们好久不见。”程京洲真的笑了，眉眼弯弯让裴司葭认为自己的慌乱是小丑的表演。

“你走错了，是吗？”程京洲站起来，声音比高中时沉了些，但尾音还是往上扬的，听着就让人觉得他生活如意。

“对不起，是我走错了。”

“等等。”程京洲又叫出了裴司葭的名字。

转过身的人脚步钉在了原地。

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程京洲走路不快不慢，一点不像她那样为这突然间的一面而心情波动。

他停在了裴司葭身边，两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身体微微倾向她。

“你今天在这相亲？”裴司葭确定自己听到了他话里没藏好的笑声。

离得有些近，裴司葭后退一步：“是。那你呢？”她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反问道：“你不也是在相亲？”

“我？”程京洲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我刚被人退婚，所以找了个房间冷静冷静。”

“……退婚？”裴司葭意想不到，程京洲已经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吗？

“对方前两天说不太合适，不结了。”他语气稀松平常，“你应该不认识。”

他的心上人她当然不认识。

可裴司葭看着程京洲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只觉心里不是滋味。

裴司葭看着他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好像被退婚的人不是他。

她曾经花时间去熟悉这张脸上的每一种表情，不知道过去这么多年，她还能不能看出他是否是真的开心。

走廊那头又传来喊声：“裴小姐？裴小姐您还在这儿吗？”

呆滞的裴司葭终于动了，急忙开门看了眼，没看到人又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表情变得为难。

她拿出手机给对方发信息说自己有事先离开时，身后的程京洲挑了挑眉，声音懒散：“裴司葭，你那个相亲对象在找你？”

“嗯。”裴司葭没抬头继续打字。

她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表情。程京洲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下颌线微微绷紧，眼神里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锐利的东西。

“他人很不错吗？”他问。

裴司葭没时间在乎程京洲变化的语气，想起那人说的话，急忙摇了摇头，“不怎么样，所以我才跑出来了。”

程京洲眼里又恢复了笑意，他低下头，眼睛在灯光与阳光的混合照耀下显得很亮，“那我和他比怎么样？”

裴司葭一愣，扭头看向他，“都一样，都是男的。”她尽力稳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程京洲被呛笑，“你最好说的是真话。”目光在她鼻尖停留，又忍不住滑下去，“你现在怎么不跑了？”

“我发完消息马上就跑！”收起手机，裴司葭向侧面迈出一步，打开了门。

门缝被程京洲按住了，“你好像很讨厌这次相亲？”

“和你无关。”裴司葭表面傲然，其实心里烦得要死，回家免不了一场“舌战”。

“裴司葭，我有个提议。”

“有话快说。”

“请你做我的女朋友。”

裴司葭猛地转过头。

程京洲就站在她身后，近在咫尺，她几乎要撞上他的下巴。

他没有后退。

她也没有。

程京洲垂眸笑了笑，“我们保持联系，让长辈认为我们在恋爱。这样你也能消停一段时间了，如何？”

裴司葭目瞪口呆，“程京洲，你真的没事吗？”她看着他的脸，并不感到胆怯或羞涩，只有担心。

在说出他名字的刹那，裴司葭感到意外的快感，被故意堵塞在喉咙多年的三个字终于释放了出来。

程京洲微微睁大了眼，他终于再次听到她念出自己的名字。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无所谓的外壳裂开，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几乎是脆弱的柔软，像冰川终于融化成水：“裴司葭，你念我的名字真好听。”

裴司葭现在确定，过去好些年，程京洲绝对疯掉了。

“放心，我没疯。”程京洲把手插进裤兜里，歪头看她，“家里人还不知道我被退婚了，都在等我带未婚妻回去。”

“你既然不想相亲，那你帮我，我帮你，互惠互利。很划得来吧？”

听程京洲说这些话的裴司葭并不敢看他的眼睛，“你能不能不要这么随便？”

恋爱关系怎么能用一秒就确定呢？就算是假的，她也不敢想象程京洲这些年在国外过的是何种“开放生活”。

程京洲失笑：“裴司葭，我们是交易，不是真的恋爱。”

看她面露窘迫，他话锋一转，嘴角又勾起：“当然，如果你要和我真心相恋，我也可以在观察你的表演后给你答案。”

“你想都别想！”裴司葭红了脸，怒视程京洲。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帮我。”程京洲拉开门看了眼外面，“那我就去找你的相亲对象，告诉他你抛下他来找我，还想和我……”

“怎么帮？”面对威胁，裴司葭捏死程京洲的心情都有了。他总爱添麻烦。

“来之前我妈可是看过那个人的照片的。”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你让我怎么解释？”

“可以对叔叔阿姨说你和那个人分开后又遇到了我，顺势把我也给相了。程京洲的语气理所当然，“我的条件未必比那个男人差，叔叔阿姨会对我满意的。”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插兜，微微扬起下巴。

裴司葭不得不重新打量程京洲，他身上穿着高定西装，神气到嘴角上扬，眉峰凛冽，鼻梁高挺又鼻翼单薄，深陷的眼窝里是那双蓄有笑意的眼睛。

相亲男在他面确实不值一提。

程京洲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擦过裴司葭的指尖。

触感温凉，一触即分。

“不论你是否同意，我们都重新熟悉一下彼此吧。”

裴司葭低头看名片，某热门科技公司技术总监。瞳孔骤然紧缩。

这家公司是她所做项目的合作企业！

程京洲没去做医生？

当她抬起头，撞进程京洲眼中的柔情湖。

他的眼神让她以为这突如其来的一面是自己的梦境。

程京洲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很意外我没有当医生吗？”

裴司葭抿嘴默认。

他声音变慢：“没什么意外的……因为以前，最想当医生的那个人就是你。”

裴司葭心底一沉，匆匆道：“我现在在东平大学读研二，方向是智能算法。”

裴司葭听见头顶的一声轻笑：“哦，原来你也没有成为医生啊。”

成为一名医生的确是高中生裴司葭的梦想。

她真的差一点点就成为了……

她不打算解释。裴司葭深呼吸，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复了大半。

手机收到相亲男表示理解的消息，虽然有些埋怨的话但裴司葭完全没再读。

她抬头看向程京洲，下定决心。“我答应合作，但有条件。”

程京洲一耸肩，“随便说。”

“假恋爱的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程京洲笑着点头，“当然。”

“在应对家人或朋友这种事上你要随叫随到，不能穿帮。”

“没问题。”程京洲收起手机，“完了？”

裴司葭点头，暂时只想到了这些。

“那现在就开始吧。”

没等裴司葭明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被拦过了肩膀，慌乱之间程京洲打开了门。

“妈，这位是我的恋人，裴司葭。”他笑容满面地介绍。

什么情况？！裴司葭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保养得宜，准备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中。

除了程京洲，两个人面面相觑。

裴司葭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程京洲那只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三秒之内，她完成了从震惊到接受再到反击的全过程。

“阿姨您好！”她弯起眼睛笑，“我是裴司葭。”

表演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