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她上青云 第95章 第九十四章

承元十五年冬，苍冥军攻开慕图关一侧关门，平北三公子霍暄廷的尸首被钉在城头上。

赶在慕图关失守的档口，失踪多日的霍凛终于出现，与前来夺关的苍冥大军狭路相逢。

在后世史书的记载中，这几乎是霍凛此生最重要的一战，也正是这一战让大雍正式分崩离析。

此战耗时七日，平北军折损八千人，霍凛失去一个儿子，最终名扬天下。

与此同时，龙原正式回归平北版图，霍凛在这年冬日以平北十八州为疆域建国号称梁，定都丰安，改收回的定连、龙原为靖州、宁州。

北边天翻地覆，南边也没闲着。入冬之后，禹王打着“肃清朝野、重振国威”的旗号数次北上，连番占领雄、莫、贵三州，并于一次伏击战中生擒主将。

一生没出过京的萧济决定亲征。

雍都一片哗然，相里时凉架着骨鸢紧急回京，临走时，她对丹阳说：“你的家国，要没了。”

丹阳问：“你准备不杀我了吗？”

相里时凉语气哀婉：“我为何还要杀你，如今的你与当年的慕图皇后又有什么区别！一样的丧家之犬，杀了没意思。”

丹阳骤然发问：“你跟我姑姑到底是什么关系！”

相里时凉笑了笑，俯身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丹阳嘴唇顿时煞白，她却笑得更为欢愉：“不过我并不想当她的刀，这个皇后我当得好好的，杀了萧济，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我会与他一起，把被人抢走的，一一夺回来。”

回到慕图关，距离与霍昀廷约定的五日之期过去太久。

丹阳赶回营地，那里营帐消失，空无一人，霍昀廷不会一直等她。一种莫名的空虚浮上心头，她火速进城去寻人。

整个城头列阵点灯，一时之间，城内亮如白昼，关外早已换了天地。

大雍到底是被切开了。

丹阳孤零零站着。早在她答应当霍凛的刀，对这一局面就做足了准备，可尽管丹阳想了三年，待真正发生，还是无法平静面对。

大雍正在粉身碎骨，十五年第一场大雪迟迟未落。

姑姑与父王的脸在她眼前交织不断，甚至连她早已记不清模样的昭宁帝也从记忆深处走出来。

那个满是恶名的皇帝在她很小的时候，似乎待她也很好。她第一匹小马就是他赐的，那天风和日丽，穿着龙袍的男人把她抱到小马背上。

是一匹漂亮威风的小红马。

昭宁帝的几个公主谁坐谁哭，唯独丹阳不哭，还高兴得手舞足蹈，长大后的丹阳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陛下回头吩咐内官。

“把马送到慕图王府去。”

把马送到慕图王府去……

丹阳逆流在城里胡乱地走，慕图关的每条街道都如脉络刻在血肉里，此夜她只想去一个地方，她一口气跑到一处旧宅门口。

那曾是她家在慕图关的祖宅，尘封许久，她也是头一回来。

檐下挂着两盏旧灯，门上朱漆斑驳，两尊落灰的石狮子仿佛在嘲笑她这只进不去门的可怜虫。

丹阳慢慢在廊前抱膝蹲下。

夜里飘起雨星，家门口的屋檐遮不住她，她就这样不知蜷缩了多久，一柄油纸伞倾斜过来，丹阳睫毛湿漉，隐约望见一双靴子。

她升起憧憬，可下一刻，来人轻柔的嗓音打破她的希望。

“丹阳。”颜芷持伞跪地：“怎么在这里不回家啊，我们赢了，慕图关守住了，跟我回家去吧。”

臂弯真暖和，丹阳把脸埋得更深了。颜芷道：“下雨了，你这样会着凉的，我们一起回去吧。”

“回哪儿？我没地方去，我回不去家了。”

颜芷将人背到霍昀廷那里，开门的是温香，丹阳已经睡着了，二人一起把她安置好。温香办事妥当，选的院子正对霍昀廷的寝殿。

温香在廊下对颜芷说：“少主回来就发了好大的脾气，也不知又怎么了。”

颜芷道：“总不能是丹阳又惹他了吧？”

温香谨慎地闭上嘴，颜芷几步来到霍昀廷门前，门一敲，里头一阵怒吼：“滚。”

颜芷火上浇油：“丹阳我给你送来了啊，我先走了。”

里头的人冷哼：“把她也一起带走，我这里庙小，实在盛不下她。”

颜芷心道自己果然猜得没错，就故意傍在门口：“你爹都称帝了，你堂堂六皇子怎么还跟怨妇似的！人是我在路边捡到的，你若不想留，自己再把她扔到路上吧。”

霍昀廷没说话，哐地砸来一个什么东西。

次日一早，凄惨的尖叫打破院中安静，霍昀廷的眼睛才拆掉纱布，这动静直接把他手里的药碗吓掉了。

“她在鬼叫什么？”

温香：“坏了，估计是遥遥进去了，郡主最怕遥遥了。”

殿中一人一虎正在瞪眼，丹阳倒挂在房梁上，与她同名的老虎正兴奋地往上扒拉，温香一来，丹阳就大叫：“快，温香，你来得正好，快把它给我弄走！啊啊啊！”

温香摸摸虎头：“郡主，遥遥真的不伤人。”

丹阳：“胡说，它方才还要咬我的脚！！啊——”

遥遥一声虎啸震得整个房子跟着摇晃起来，丹阳恨不得住在房梁上：“把它赶出去，啊啊啊快把它赶出去！”

老虎被撵走时一脸不高兴，丹阳狼狈地跳下来。

她特意理理衣裳，温香善解人意：“少主就在对面，他等你很久了，郡主随我过去吧。”

丹阳踟蹰两步：“他生气吗？”

温香：“少主不会真的生郡主气的。”

两间寝殿对门而设，相隔一汪花池，霍昀廷每处宅子的格局都一样。丹阳敲了半晌的门，霍昀廷就是不出声，她索性直接进去。

临窗一张藤椅，霍昀廷正躺在那里，脸上盖着一本书。

丹阳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就先开了口：“慕图丹阳，你的五日，真是够久的。”

丹阳张了张嘴，没有解释：“是我的错。”

霍昀廷坐起来，转头用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她。他眼尾处还留着溃烂的伤疤，那么冷冷一瞧，瞧得丹阳心乱如麻，她想把迢迢的存在立刻告诉他。

“之前我想同你说的事，其实是……”

霍昀廷打断她：“我不想听了。”

丹阳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被打散，霍昀廷说：“你凭什么要我一直等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一直等你！五日已过，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了。”

温香整理好丹阳的寝殿，刚行到花池畔就听见对面两人在吵架。

一个：“迟了就是迟了，慕图丹阳，任凭你解释得天花乱坠也没用！你给我出去，少在这里强词夺理。”

另一个：“出去就出去，你难道没打过仗吗！你以为我想耽搁那么久！我一回来就去找你了，我连马都没有，自己跑回城的！”

“你没马怪我？”

“我敢怪你吗？我身后又没有强大的母族撑腰，比不得什么斡仑公主，你还是先问问你的好舅舅干了什么吧！”

丹阳气呼呼地从殿里出来，险些撞到在廊下发愣的温香。她连招呼也没打，绕开她就回了房。

殿中摆设很是细心。

多宝阁上摆着她喜欢的物件、香几上燃着她习惯的香、书案旁那口卷缸里插着很多画……丹阳走过去，取出一卷展开，赫然发现全是她从前画坏了的机甲图。

那图画得乱七八糟，错误百出。霍昀廷一向最头疼她的机甲画技，没想到这一堆破烂儿会出现在这里。

犹豫片刻，气也消了。

丹阳将卷缸里的画轴全展开，满满铺了一地，她从笔架上捞过一支小紫毫，趴在那里认认真真，一笔一画改起来。

改到一半，下人来报有人想见她，丹阳还以为是颜芷，可前厅来的却是颜百川。

颜百川一见她就哀叫：“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颜芷受伤了，这伤却是她自己动的手伤。

霍凛居于平北建立大梁，眼下正是四处招贤纳士的关键时刻，他想拉拢从淇东落单的颜芷。但颜芷既不想就此归顺霍氏，又不好贸然得罪霍凛，只好用一招苦肉计，暂时给自己找了个拖延的借口。

可这一拖不要紧，从淇东来投奔她的千余将士就要跟着一起拖下去。

千多口子人连营房都没有，吃喝拉撒，样样要银子。

颜百川搓着双手：“郡主，您……有钱吗？”

丹阳之前就与颜芷说好二人暂时不站队，她领兵，她找钱，她硬着头皮说：“我想想办法，你让阿芷先别急。”

颜百川：“她不着急，是我比较急！少帅又没睡桥洞，可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算霍凛还有些良心，没趁她病要她命，夺走慕图关。

丹阳深谙霍凛的行事风格，绝不会给她太多的喘息时间，她嘱咐他：“你去打听一下这里的砖瓦价，最好跟窑厂提前订一批，我手里还有些银子，全部拿去，能买多少买多少。木材、石灰也问好！”

颜百川不明白：“为什么？”

丹阳：“让你去你就去，霍凛就等着我们没瓦遮雨好去投梁呢。”

霍昀廷今日起得有些晚，跟丹阳莫名其妙吵了一架吵得他头疼。自殿中出来，对面廊下有几个丫鬟在洒扫，庭院里晒着一排图纸，他过去问：“谁画的？”

丫鬟结结巴巴地回：“是…是…”是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个住在少主对门的陌生姑娘。

霍昀廷想起她那番醋意大发的气话：“往后称呼郡主便好。”

丫鬟从善如流，躬身回：“回少主，这些都是郡主画的。”

他扫了一眼，发现不是新图，而是专门改过的旧图。霍昀廷随手扯下一张，端详两眼，又挑出几处毛病。

他一把拍到丫鬟手里：“转告她，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