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她上青云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至于丹阳，春月庭隔壁的院子是所普通的民居。

适才他找人时就发现，那里紧临后街的河，或许是为了起居方便，沿河不少人家效仿江南一带，对河面开了一道后门。

春月庭有通河的莲花池，所以这镇上一定也有别的地方引了那里的水。

众人还挤在馒头摊前叽叽喳喳，霍昀廷突然站起来：“老怪，去查方圆五十里内所有设湖泊水池的院子，要快。”

“另外，找几个人入水查看，有可疑的暗渠、涵洞、闸门，即刻来报。”

老怪拱手：“是，少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霍昀廷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睑甚至肿了起来。温香不在，陆婶临时侍奉他：“少主，属下去请大夫来瞧瞧您的眼睛吧。”

霍昀廷连衣裳都没顾得换：“不必了。”

但小雄很快为他取来了换洗衣裳，霍昀廷换好后，只觉得眼前的视线似乎有点模糊，身上阵阵发冷，他伸手在面前晃了晃，倏地攥紧了五指。

再出来时，紧绷的唇白得骇人，陆婶奉上一条用菊花与罗汉果水浸泡的热帕子，霍昀廷接过来敷着双目。

寒其尔没有走，冲过来问：“是那日我见过的那个女子吗？”

霍昀廷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寒其尔立刻跺着脚哭出了声，全然忘了自己往日公主的气度，她是斡仑三部最受宠的小公主，即便是铁努尔王账里的几个也抵不上她。

长那么大，她从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望着眼前的男人，寒其尔生出一股强烈的抢夺欲：“为什么？难道她能有我好？”

霍昀廷：“她比世间所有姑娘都好。”

寒其尔：“不可能。”

霍昀廷无意争辩：“往后你别跟着我了，她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脾气。”

寒其尔瞪大美眸：“我就跟着你，她还能动手打我不成！”

霍昀廷想了想：“不是没有那个可能。”

寒其尔：“她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来，霍昀廷一把将帕子扯下来，进来的人却是颜芷。

她气喘吁吁地说：“苍冥驻渝州的一万人马，越界进犯了！快，快撤掉流影卫，你爹要带兵入关了。”

苍冥怎么挑这个时候进犯，这与绑走丹阳会不会有一定的联系？霍昀廷直接拒绝：“不行，丹阳还没找到。”

颜芷一怔：“你不撤走流影卫，你爹就得绕道而行，到时候，整个慕图关都是苍冥的了！”

霍昀廷病中照样狂傲：“我去打。”

颜芷怒了：“你！你怎么打，用你这双快瞎了的眼睛吗！”

霍昀廷对她吼：“瞎了我也要把丹阳找回来！”

颜芷强迫自己冷静：“吟曦你听我说，苍冥这回是有备而来，我知道丹阳被劫一定与此事有关。”

“但他们带走丹阳有什么目的！十有八成是用来威胁你的，你若挡住霍凛大军的路，不仅救不了丹阳，还会害了她。”

“你要找她，行，等两军开战，丹阳届时一定会出现，只要我们能见到她人，其他一切都好说。”

霍昀廷硬邦邦的：“不行。”

“为什么——”

霍昀廷也说不出为什么，他心慌得整个人开始发抖，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颜芷焦急的脸在面前变成一团白雾。

周遭所有人与物都慢慢脱离他的掌控，他从前对丹阳一直是放任的心态，但这种心态基于他有护住她的能力。

而今她生死未卜，他却连东西都看不清了，这让他怎么再放心她自己摸爬滚打。

回望这三年，他霍昀廷真是可笑可悲，剧烈的绞痛在胸腔里漫开，喉头接着一阵腥甜。

“军机不得延误，如今不是固执的时候，吟曦！！！”

霍昀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颜芷眼睁睁看着那个从来不肯低头、不甘认输的人如同绝崖孤松被风雨摧断，重重地倒了下去。

陆婶手里的铜盆啪地摔在地上：“少主！！”

寒其尔哭得更伤心了：“六哥哥！！”

颜芷最先抱住他：“不是眼疾吗？怎么开始吐血了！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小雄撒腿跑了出去。

陆婶心疼到哽咽：“应该是之前的旧伤，这几年他是一刻也没歇过，铁打的人都经不住这么熬。这可怎么是好！”

“……旧伤？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陆婶试探霍昀廷的额头：“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跟遥遥分开半年后吧，有天少主突然就架着寒沙走了，回来时人都差点没命了。”

颜芷咬着牙把人背到床上去：“这一个两个的，都给自己找罪受！他要是出点事，我看丹阳也不活了。赶紧的，大夫人呢——”

入水受凉、污水侵目、加上肝气郁结，病来如山倒，霍昀廷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霍凛带兵经过慕图关，中途来瞧了他一眼。望着紧闭双目，高烧不断的儿子，他责备多于关怀：“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颜芷决定与霍凛一起出征，她的弓落灰太久，刀也快钝了，她甚至记不清上一回张弓射穿敌人头颅是什么感觉。

临行前，霍昀廷的烧还没退。

她站在病榻前，替他换了块冰帕子：“从小到大，我真不知道你还会生病！这一病总算让我觉着你也是个人了。”

“吟曦，一直没告诉你，我在珞州见到一个孩子，她叫迢迢，长得像丹阳也像你，是你们两个的女儿。你看，丹阳多么爱你，她把你们的孩子养得很好。”

“霍六，不许就这么死了，等姐姐去帮你把丹阳带回来！”

深夜，丹阳被带到一间宽敞华丽的大殿里，殿中设着一张长桌，桌上摆满笔墨纸砚。

斛律昆站在桌前提笔描绘，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舞文弄墨的别扭气质，他手边铺开一卷画轴：“请郡主过来，是有一事请教。”

丹阳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张《千里风光图》的摹本。

斛律昆：“昔日贵国昭宁帝留下一卷稀世珍宝，本将军心存向往，但遍寻真迹，始终不得。若郡主能助我得到那副画，本将军一定厚待郡主。”

又是《千里风光图》，算起来，丹阳遇到的不少人都在寻它。

远至斡仑铁努尔、霍昀廷的母亲娜若尔，近至霍昀廷与相里时凉，那日在春月庭，二人言语中提到的想必也是《千里风光图》。

如今又多了一个斛律昆，苍冥人什么时候也对大雍文教感兴趣了？

丹阳实话实说：“那将军就找错人了，我从未见过那副画，更别说寻找它的踪迹了。”

斛律昆：“可你是慕图桐的后人，难道她死之前，就没有向你透露过一点口风吗？”

“透露什么？”

“那副画里……”斛律昆顿了顿：“藏着大雍的矿脉舆图。”

丹阳脑袋嗡地一声，然后一阵鸢鸣从远古的岁月里重现入耳中。

城墙上站着一个宫装盛容的女子，满城血雨腥风，她回眸一笑：“可叹我大雍千里江山，风光不在，一步迟，步步迟。”

“丹阳，记住姑姑的话……”

“记住姑姑的话……”

“记住……”

丹阳的神志一时被记忆控制住，斛律昆都快把她盯出一个窟窿了，见她在发呆，更加坚定她知道《千里风光图》的下落。

但丹阳重归清明时，只冷漠道：“我姑姑死的时候，我只有五岁，什么画，听都没听说过。”

“你在撒谎。”斛律昆放下画笔，极有压迫感地望着丹阳。

丹阳：“我没有。”

斛律昆低低笑了一下。

纵使丹阳见惯了白骨露野，烽火连天，还是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敢喘气，他笑得实在太可怕了。

于国于家，斛律氏都与慕图家有着永生永世血仇，她绝不指望斛律昆会对她仁慈。

她慕图丹阳也绝不会向苍冥人屈服。

果然，斛律昆又哈哈笑了两声：“既然郡主记不起来，本将军就帮郡主好生想一想，带上来。”

很快，一群女子带进大殿，十几个姑娘□□，雪珠的脸颊高高鼓起，黄绿的脓水顺着被蛇毒腐蚀的肌理渗出。

丹阳被反剪双臂。

斛律昆走到她面前：“你知道惩罚一个将士最好的方法是什么吗？不是酷刑，也不是处死，而是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守护的百姓子民，一个个惨死在她面前。”

“你真卑鄙。”丹阳脖间的伤口开始化脓，她咬牙切齿：“斛律昆，有本事你今天就杀了我，否则有朝一日，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斛律昆迈着怪异的步伐，仿佛是某种舞姿：“郡主见过锻造骨鸢的场面吗？白花花的人骨抽出来，放到药池里浸泡，泡到刀劈不断，剑斩不折的时候，就是造鸢的最好材料。”

“当然，郡主若是不想让她们死，也可以。告诉我《千里风光图》在哪里，我保证不伤她们一根汗毛。”

斛律昆已经旋转到雪珠面前，给了丹阳一个选择的眼神。

丹阳：“我真的不知道，我姑姑当时连尸骨都是你父亲收的，你让我怎么给你找！”

“你想清楚，我要《千里风光图》是为了不再抽骨造鸢，郡主一举能救多少人的性命！往后，什么春月庭夏月庭，大雍再也不会出现我的骨窟了。”

“你要我去哪里找！你不分青红皂白地把我绑来，张口就要一幅失踪二十多年的画！我怎么给你找——”

噗呲一刀，斛律昆袖中露出一把短刃轻松送进雪珠的腹部，丹阳瞪大眼睛，雪珠安详地扯出一个笑。

“斛律昆！！”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里，斛律昆一刀接着一刀，整个殿里只有利刃没入血肉的动静，她呆呆地望着鲜活生动的人死在她面前。

斛律昆说得对，这是惩罚为将者最残忍的方式。丹阳呢喃：“我真的不知道，你放了她们吧……”

斛律昆抹着匕首上的血，用舌尖一舔：“还是不说啊！看来是本将军太过仁慈了。从前我父取骨，绝不对祭骨者动刀子，他一般习惯将人活生生地烤干！不如我们也来换个新玩法，春月——”

“属下在。”

“把你的俗世枯都弄上来。”

曲春月浅笑：“是，主人。”

几个人抬来一口大箱子，箱子形如棺材，还没启开就能听见里头恶心黏腻的蠕动。

丹阳脱口而出：“不，不要。”

“不要……”

曲春月扯过一人的头发把她塞了进去，惨烈的哭叫让人生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丹阳挣扎得声嘶力竭。

“斛律昆，堂堂苍冥第一猛将，你对付人的手段真是下作！！你根本不配架鸢，更不配登逐鹰榜！”

斛律昆往箱子上一坐：“可惜了，这俗世枯的毒虽能腐化皮肉，省去我不少麻烦，只是小东西怕血，拜郡主所赐，好不容易捉来的一箱子都要死了，真是浪费。”

曲春月谄媚：“主人忘了吗，俗世枯虽怕人血，但死后分泌出的毒液能增强筋骨，主人的骨鸢定可战无不胜。”

斛律昆长臂揽过她的细腰：“说得好。”

泪水垂到丹阳的鼻尖上：“我真的不知道……”

斛律昆摇头：“不知道可不成，郡主冰雪聪明，之前把定连一个废物耍得团团转，刚出城门就被我小师叔一箭射死了，郡主再好好想想？”

“可我真的不知道……”

斛律昆：“这样吧，我寻一个方法帮帮郡主。听闻有个土方子，把一个人装进箱子埋起来，只在箱顶上留一个小孔，如此埋上一段时日，可教人忘却前尘往事。”

“或许，等郡主什么都不记得了，画的事反而就想起来了。”

时隔十六年，黑暗憋闷的棺材再度成了丹阳的坟墓，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怕了，但当四周只有一道微弱的呼吸声时，埋在心底的恐惧与绝望仍然还活着。

丹阳像婴儿似地蜷缩着，隐约听见地底下有人在唤她：“丹阳，丹阳……”

“姑姑……”丹阳抱紧身子，不寒而栗。

慕图桐的声音如神明般慈悲：“丹阳不要怕，丹阳是慕图家最勇敢的孩子。姑姑会一直陪着你，姑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丹阳泪流不止：“《千里风光图》在哪里，姑姑……”

慕图桐温柔道：“丹阳，姑姑所有东西都留给你了，只有你能找到它，乖孩子，莫要在这里睡。你得闯出去，替姑姑走完余下的路。”

“丹阳……”

“丹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