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她上青云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章

马车里悬着灯，丹阳掰着手指头数：“他要借调惊鸿卫也成，但兵械、饷银、粮草、马匹、医药……开拔之资都得他出，我回去挨个算一遍，银子不到位，我这里一架鸢也不飞。”

《千里风光图》被戈兰离抢走，她一个铜板都没捞着。

从祖坟里挖出来的黄金棺材是够惊鸿卫吃几年的，可颜芷光买火铳就花了不少，养兵是桩无底洞生意，往后的日子还是要精打细算地过。

丹阳喋喋不休，霍昀廷始终沉默。

她知道是萧济那句马车早产让他心里不痛快，便想分散他的心神：“哎！霍吟曦，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霍昀廷朝她看过来。

丹阳：“你真的要把兵械卖给他？”

霍昀廷默认。

丹阳：“若是这件事传到霍凛那里，会不会有些不妥？”

“他管不着。”霍昀廷抬手揉上她的头：“藏流阁是开门做生意的，谁有银子我就给谁供货，难不成他还真把藏流山当他大梁的地盘了？”

丹阳望着他在灯下冰雕玉琢的脸：“事到如今，你还要无国无家吗？”

霍昀廷笑：“担心我？”

丹阳恹恹道：“从前天下纷乱，藏流阁自然有机会做闲云野鹤，但照如今这个形势来看，无论是改朝换代，还是萧氏雪耻，藏流阁都成了一块肥肉，更何况，即便中原不争，苍冥也在垂涎。”

“如果你心中已有打算，不如，趁此机会定了吧。”

霍昀廷：“你想让我选霍凛？”

丹阳：“随你。”

霍昀廷：“倘若霍氏败了呢？”

丹阳抠起指甲：“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霍氏不会败，相反，萧家人怕是要从龙椅上下来了。”

霍昀廷：“如果最终收复淇东的就是萧济呢？”

丹阳笑着说：“民间有句话你听过没？大雍实亡于永昌，大雍朝堂从永昌年间就开始腐烂，后昭宁帝分疆裂土，无论是我父王，还是萧济都是在剜肉补疮，萧氏的尊严并非一个淇东可救。”

霍昀廷冰山似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眸温柔：“你想弃了萧氏？”

“无关弃否。”丹阳露出梨涡：“是你说的，只要日月高悬，江山无缺，哪里都是我的家，所以，谁输谁赢，并不重要。”

她捧住他的脸：“你才要赶快给自己安个家，霍吟曦，我要去打仗了，别让我牵挂。”

霍昀廷贴着她的脸颊：“丹阳，让我看看。”

丹阳还没反应过来他要什么，人就被仰面推到小榻上，霍昀廷扯开衣衫，抱腹推高，露出她平坦雪白的小腹。

丹阳脸热：“你做什么？”

借着朦胧的灯光，霍昀廷在她小腹两侧发现几道类似伤疤的粉色纹理：“这里怎么了？”

丹阳面如桃花，大方承认：“怀过孩子的妇人都有的。”

霍昀廷亲上去，微凉的唇贴得她一激灵，她捏着衣襟嘟囔：“别看了，你那么看也不会把它给看没。放开我，你这个只会表面充正经的登徒子！”

“当时疼不疼吗？”

丹阳回忆道：“不怎么疼，迢迢在娘胎里还算乖巧，这种纹路可能是我怀她时吃太多了。”

霍昀廷又问：“怎么会早产？”

“我娘当时想送我去珞州李舅舅家待产，她怕我留在长京出事，结果半路被萧济发现了，他气得要杀我，我侥幸逃跑了。”

丹阳如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路上马车颠簸得厉害，加上禁军追杀，迢迢就早产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霍昀廷想吐血。算算时间，当年他回长京找她时，迢迢已经出生了，或许，那夜他莫名其妙做的那个噩梦并非全是梦，彼时她正痛不欲生。

书上说，妇人生产如过鬼门关，她在那样惊险的情况下给他们生下一个女儿，他还处处记仇欺负她，实在混账透了。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孕的？”

丹阳眼眸清澈：“你走后不久，一开始我吓坏了，但后来又挺高兴的。”

她拉拉他的手，展颜道：“迢迢出生前我便知道是个女儿，那时盼着女肖父，她也能长一双漂亮的蓝眼睛，谁知她随我了。”

“随你很好，特别好。”霍昀廷嗓音略哑：“生产的时候，疼不疼啊？”

“特别疼。”丹阳语气毫不夸张：“我差点就疼死了，幸亏有广玉。不然我能偷喝避子汤吗？反正这辈子我再也不要生了。”

“好。”霍昀廷痛快地答应，他本就不喜欢孩子，一个整夜赖在爹娘房里的迢儿够头疼了。

丹阳故作惊讶：“你之前可不是这么想的？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霍昀廷：“之前跟孩子没关系，对不起。”他蹲在她面前，护着她的肚子：“丹阳你说得对，以前的事我也有错，往后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丹阳难为情道：“这话该我来说吧。”

霍昀廷把她拽低，跪在马车里，姿态虔诚地含住她的唇：“谁说都一样。”

长街浸在雾里，马车剧烈摇晃，里头那团橘色的光晕跟着摇摇欲坠，摇着摇着，灯灭了。

回府时正赶上鸡鸣破晓，霍昀廷把丹阳从潮湿的车里抱出来，她带着哭腔：“我困了，我困了。”

他压住她打摆的双臂，裹紧大氅：“睡吧睡吧。”

丹阳前后睡了不足两个时辰，醒来时，殿中无人。院子里传来迢迢的玩耍声，她来到廊下招手唤女儿：“迢儿，来。”

迢迢举着支桃花跑到她面前：“娘亲，你怎么又赖床？”

丹阳整理她跑乱的额发：“娘亲没赖床，你爹呢？”

迢迢歪着脑袋，把桃花送给她：“被温香姨叫走了。”

丹阳移步书房，在廊下就听见霍昀廷的声音，低沉微冷：“拿我的令牌去发流影令，就说阁中珍宝被劫，藏流阁千金悬赏《千里风光图》的下落。”

“是。”温香领命。

丹阳在门口撞见温香出来，她对她微微俯身，匆匆离去。

霍昀廷推开窗子，一只脚踩在窗台上，伏矮身子：“哪儿来的花？”

“迢儿给的。”花瓣簌簌掉了满地。丹阳站在窗外问：“听说铁达尔伤得不轻？”

霍昀廷点头，伸手摘下朵花簪进她发里。

丹阳明白他为何要发那道流影令，这是在变相地告诉斡仑，铁达尔受伤一事与藏流阁无关，相反，阁中还倒霉地丢了宝贝。

铁达尔在慕图关见到《千里风光图》一事很快就会传到斡仑，他们必须要趁此机会让斡仑清楚这画如今的下落。

流影令的线索重要，铁达尔本人的指控更重要，他未必知道当日打伤他的人是谁，但藏流阁丢画会去查，他堂堂斡仑亲王断不会被人白白打一顿。

丹阳：“铁达尔如今身在哪里？”

霍昀廷：“城北听风苑。”

听风苑是高祖潜龙时旅居慕图关的住处，被霍凛借花献佛地送给了“未来儿媳”寒其尔。

丹阳一手扶鬓边，一手抽打桃花枝：“唉，本想用画挑拨斡仑苍冥的同时，还能打捞一笔的，这下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霍昀廷在屋里，她在屋外，隔着一扇窗，光线明暗不一。

“你又不缺钱。”他说得很诚恳。

丹阳抬眸鄙视：“你说得好轻巧，何不食肉糜。”说完抬脚就走：“算了，不跟有钱人玩，我找阿芷去。”

霍昀廷从窗中跳出来，拦住她的路：“丹阳，之前我给你的藏流阁扳指呢？”

丹阳：“在迢迢脖子上，你一直没瞧见？”

迢迢出生时，她就把那枚红玉扳指当护身符挂在她脖子上了，但广玉怕小孩子跑跑跳跳地勾住绳子，便将东西放在衣裳里，霍昀廷真没注意过。

他认真道：“没扔就好，慕图丹阳，你给我嫁妆了，聘礼想怎么算？”

丹阳犯愁：“其实在我们长京，嫁女儿的规矩十分复杂，可我没嫁过啊，不太清楚。”

霍昀廷：“以我全部身家为聘，够不够？”

丹阳用桃花枝去挑他的下巴：“你的身家……能有多少？”

“巧了。”霍昀廷也愁：“我也不太清楚，改日让温香算算，报个数给你。”

丹阳靠近一步：“霍少阁主，你不会是富得算不清了吧？”

霍昀廷在她耳畔低语：“过不了几日你就会知道，富可敌国算什么！你慕图丹阳便是全天下最有钱的人。”

丹阳曾无数次幻想嫁给他的场景，尤其在梦里。但她万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她瞪大眼睛。

霍昀廷被她看得不知所以，下意识问：“不满意？”

丹阳摇头。

霍昀廷：“从前定宇说他姐姐出嫁，必要轰动四海，赶在你出征前，把大礼办了？”

丹阳还是摇头。

霍昀廷本着只要她肯嫁，他怎么都成的心态问：“那你想怎么成亲？直说，我全部照办。”

丹阳：“其实磕几个头就好，给师父磕一个，往长京方向给我父王与娘亲磕一个，然后咱俩再磕一个。”

“没了？”

“没了。”

霍昀廷想了想：“也好，等世道太平了，把定宇从山上接回来，届时大礼再补办。”

从书房的院里出来，丹阳本打算出城找颜芷，远远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陪迢迢玩耍，颜芷把迢迢架在脖子上，转着圈地在院子里跑。

迢迢兴奋地大喊大叫：“阿芷姑姑，我要飞了要飞了。”

颜芷飞到丹阳与霍昀廷面前都没停下，直到跑完一圈才把迢迢放下，她累出一身汗，这带孩子简直比打仗还折腾人。

她擦着汗过来，丹阳笑着说：“我正要去营地找你呢，可巧你就来了。”

颜芷一愣：“不是霍六一大早叫我过来的吗？说有事商议。”

丹阳瞬间脸红，霍昀廷面不改色：“进屋说。”

屋里逐渐不再烧炭，晨起洒扫后点的新香有春日的气息。丹阳把《千里风光图》与昨夜面见萧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颜芷对文绉绉的东西不感兴趣，但她担忧地问：“一幅画有那么大的魅力吗？斡仑会为了一幅画跟武力兵械双强的苍冥开战？”

霍昀廷：“战争不止局限于刀兵相向，昔日斡仑铁骑踏足中原，便是因为眼红中原丰足的文教。”

“铁努尔在斡仑雪山下的边柳城里仿照长京观乐塔建造了一座赏文楼，里头放着从中原抢掠的无数珍宝。这幅画是他的执念，也是整个斡仑的执念。”

“从前《千里风光图》下落不明，他想抢都无计可施，但如今不一样，铁达尔是亲眼见过那幅画的。你说，斡仑会甘心吗？”

颜芷：“换成是我，不会。”

丹阳：“我也不会。”

霍昀廷：“我更不会。”

颜芷摸着下巴：“若是斡仑与苍冥开战，而我们又与萧济萧琢联手，后头还有霍凛助阵，那收复淇东指日可待了。”

“先别急着高兴。”霍昀廷道：“换个想法，淇东夹在三方之中，斛律氏想要借它与羽桑王都抗衡，萧氏想要凭此来匡正君威，霍氏还计划用其君临天下，谁肯让，谁想让？”

“萧济与萧琢联手不是关键，淇东回归的关键在于霍氏能否与萧氏统一战线。”

丹阳沉思：“你这么一说，其实我也觉着奇怪。”

“按理说，萧济若是想借调惊鸿卫，或者向藏流阁买兵械，他完全可以只见我一人，可他昨晚居然真的敢冒险一人来拍卖阁，他明知道你也会在那里。”

“此举，不像是要同你做生意，倒像……”

“倒像在试探我。”霍昀廷接话：“他就是在试探我，试探霍家。”

他转动拇指上的扳指：“可他忘了，我跟霍凛不是一路人，更谈不上是一家人。”

颜芷欲言又止，她一心想要收复淇东，或许可以替萧济做说客：“萧氏若有联盟之意，其实我……”

她话未说完，就被霍昀廷打断，他意味深长：“不过看在他把命抵押给我的份上，这个忙，也不是不能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