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她上青云 第106章 第一百零五章

离开通判府，丹阳独自在长街上游荡。

尽管已是冬夜，但街上并不空旷，她一人往霍宅方向走，脑海里总是回荡凌常山的那句话——我很痛心，可我没办法。

谁都有自己的选择。

不知走到哪里，头顶啪地摔下只酒坛子，若不是她闪得快，这脑袋都要被开瓢了，丹阳举头要骂人，却见上方的栏杆上躺着一个青衫美人。

美人勾着只酒壶，形容风流：“好巧哇，你也来买醉？那就上来吧！陪我喝两杯。”

丹阳叹了口气，如此妖娆的颜芷她还是头一回见，今日似乎是萧琢大喜的日子，她知道她是心里不痛快。

这段时日里，颜芷在未建成的营地里忙着革新战术，为保证淇东军的夜袭应对能力，带伤也要亲率卫队玩夜间突袭。

难得今夜放纵一回，丹阳也不想回去同霍昀廷吵架。她上楼寻她，桌上已经摆了三四只空酒坛子，颜芷醉醺醺的：“你来了，随便坐。”

丹阳客随主便，自己倒酒，一口干了：“来吧，陪你喝。”

颜芷醉了，对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军中人，不可饮酒，低声些，别让我叔父听见了！”

可她叔父再也听不见了。

丹阳搂过她，只觉肩膀一阵濡湿，颜芷哽咽：“今夜谁也别来管我，我特别难受，我对不起叔父，对不起淇东，更对不起……我自己。”

丹阳无言，颜芷伏在她肩上，发泄似的大哭起来。她挺高兴看她这样的，做人就得该哭就哭，总拘着自己，很容易出事。

半个时辰后，二人都喝醉了。

小二上楼送菜，意外被眼前的景象惊住：先前那位高个青衫美人正搂着个清秀男子拜堂成亲，仔细一瞧，什么男子！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丹阳与颜芷跪在一起，像模像样地高呼：

“一拜天地！”两个整齐划一的叩头叩得整个楼板抖一抖。

“二拜高堂！！”楼板抖两抖。

“三拜……”第三拜还没拜完，掌柜就带着个冷峻公子冲了上来。掌柜心急如焚：“接到少主寻人的消息没半个时辰，这姑娘就来了。”

“来了什么也没干，就是与那位姑娘一起哭，哭着哭着谁知道……俩人拜起来了。”

整个雅间里的画面异常滑稽，丹阳穿着男装歪在颜芷怀里，远看像是颜芷搂着儿子。

丹阳醉得不省人事，跟颜芷拍胸保证：“十二叔不娶你，我娶你！天下男子多得是，我为何要在霍昀廷一棵树上吊死！他还总是凶我——”

“这就对了！”颜芷摁着丹阳的脑袋：“天涯何处无芳草，来，咱俩成婚！！”

霍昀廷头疼，但他没上前阻止，扭头对掌柜说：“把她这副怨妇姿态给我画下来，明早酒醒，拍她脸上！”

掌柜以为他说丹阳，可下一刻，他就把丹阳抱走了。

颜芷一回头，发现自己身旁没人了，冲他乱骂：“哎哎哎你谁啊！你干什么，快把我娘子放下！”

霍昀廷瞪向掌柜：“画！明日让她自己瞧瞧谁才是真正的怨妇！！”

丹阳酒醉生了幻相。

幻境中好多人围着她，好多人在打鸣，她看到鸿烟变成个大美男，她抱着他嗷嗷哭，哭着说霍昀廷欺负她。

天下乌鸦一般黑，无论是萧若白还是霍吟曦都没一个好东西。

霍昀廷嫌她大庭广众下丢人，抱她去了酒楼里的卧房，原本的炙热在一夜狂奔疯找后逐渐平息，此刻前所未有的宁静。

静得有些可怕，霍昀廷的呼吸几乎都停止了。

而丹阳一进屋就抱着个痰盂开始吐，他蹲在她身后，终于相信一切不是他的梦：“喝个酒瞧把你给委屈的。”

丹阳哭得专心，一把鼻涕一把泪。

霍昀廷笑不出来了，摸摸她的背，沉默到最后只说：“我在呢，别哭了。”

丹阳继续嘤嘤：“鸿烟，让我嫁给你吧。”

霍昀廷鼻子险些气歪了，屏风后的浴桶里盛满热水，待她吐干净后，他抱她去清洗。

丹阳倒趴在他肩头摇晃得又要吐。他只好重新把她放下，把气全撒在别人身上：“不能喝就不要逞能，让颜芷自己喝死算了！”

浴房热气腾腾，澡豆兰草散发馥郁的香。

丹阳哭得无比可怜，她看见鸿烟又化成霍昀廷的模样，一张嘴也发出声鸡叫，她瞪大水淋林的眼睛，仰头哭得更绝望了。

霍昀廷生怕她又哭又吐地把自己呛着，抖开张帕子给她擦脸。他要解她的衣裳，丹阳抱紧身子不让。

他极有耐心：“不是要欺负你，难不成你想裹着衣裳泡澡？”

丹阳难得还有理智，小心把怀里的文书摸出来，珍重地放在霍昀廷手里：“百川，明早记得运木头哦。”

霍昀廷头更疼了，将文书随手一扔，三下五除二扒了她的衣裳，把人扔进桶里。

“啊……”

丹阳入水时陡然尖叫，吓了霍昀廷一跳。

他以为是水温太烫，正要把人捞出来自己就被她给一把拽了进去。霍昀廷衣裳未脱，湿漉漉地陪她蹲在浴桶里，热水漫过桶沿，地面湿了一大片。

丹阳清醒几分，望着他柔柔地唤：“霍吟曦。”

霍昀廷喉结滚动：“嗯。”

丹阳光着身子跪在桶里，双手贴上小腹，委屈得像只被暴雨浇透的小鹿：“我有身孕了。”

“我知道，我知道……”

霍昀廷张开双臂让她扑进来，红着眼尾揉上她的后脑：“我们有小老虎了，同娘亲一样，漂亮伶俐。”

丹阳趴在他脖间，自言自语：“我娘亲把我关起来了，我要把她生下来。”

霍昀廷痛彻心扉。这几年，她在哪儿做了什么，他面上漠不关心，背地里了如指掌，怎么就没留意到他们有个孩子呢！！

“你爹娘该恨死我了，我让他们的小郡主独自一人吃了多大的苦……”

这是霍昀廷洗过最受折磨的一个澡，丹阳闹出好大的动静，等她好不容易睡着，大半桶水都溢到了地上。

他踩着水渍把她放在床上，愣是在脚踏上忍了一宿。

翌日，霍昀廷从卧房里出来，恰好遇到宿醉刚醒的颜芷。颜芷对昨夜的事半点都记不起来，她打着哈欠与他问早：“呀，你也喝醉了？”

霍昀廷冷笑，连通关文书带叠画稿一起拍进她怀里：“自己欣赏吧。”

“什么东西？”

画稿散落一地，张张生动清晰，颜芷狐疑地捡起一看，然后不可置信地惨叫出来。

“对了！”霍昀廷还不解气：“虽然萧若白另娶旁人，但我跟丹阳有女儿了，哪天你不幸战死，可以让我女儿给你送终。”

颜芷把画稿使劲扔他身上：“谢谢你全家！！”

霍宅的院子里。

迢迢一早就等娘亲等不及了，她搬只小板凳在殿门口守着，可一直守到日上三竿，娘亲还没回来。她等得无聊极了，忍不住跑去街上玩儿。

腊月的风难得和煦。

迢迢在街头玩耍，她很少遇到那么多玩伴，学着他们的样子拿风筝当飞鸢，各自扮演逐鹰榜上的大英雄。

“我是孤云千峰。”有个小胖子仗着自己块头大，站在一张凳子上趾高气昂：“我的寒沙是全天下最厉害的鸢！”

“凭什么你是孤云千峰！”另一个不乐意，他比划小胖子的脸：“听说孤云千峰有斡仑血统，生得很是好看，可你分明长得像个包子！”

“我就是孤云千峰！”

“我才是孤云千峰！！”

“你们别吵了——”

更高点的小孩把风筝拖在地上，上面画了一只瘦巴巴的鹤：“孤云千峰有什么好，连个官也不是！我是霜翎过溪，禹王殿下的雪乌必定荡平所有贼寇。”

“什么禹王殿下，萧十二早就成反贼了！”有个小姑娘举着风筝嚷嚷：“我要当星流照影，我是最厉害的女将军！！”

“那我还当长虹贯日呢！我是期门军大统领，你叔父见了我都得低着头。”

这群孩子显然不理会时局的动荡，在他们的印象里，大雍的禹王、期门军统领、淇东军少帅依旧值得敬佩。

风筝突然被风吹走，跟在最后头的迢迢巴巴去捡。小伙伴们齐齐回头：“明月别枝，你要干嘛去？”

迢迢不知道什么别枝是谁，只一个劲儿地追风筝：“唉呀……我的风筝！！”

一双靴子踩住风筝线，迢迢立住脚步，有人帮她把风筝捡起来：“给你。”

迢迢仰头，来人个子极好，她怎么都看不见他的脸。霍昀廷就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立刻认出他是昨日那个凶巴巴的叔叔。

“慕图江月？”霍昀廷略微皱眉：“你怎么跟只小泥猴似的……”

迢迢一歪头，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我今天不砸冰了，你别凶我好不好。”

“好，不凶你。”霍昀廷单手把脏兮兮的女儿抱起来：“走了，回家。”

可迢迢哇地仰头又哭了，霍昀廷沉默——其实小孩子都爱哭的吧？这还要哄吗？怎么哄！没必要吧……下一刻，怀里的小孩儿开始控诉：“我明明没有砸冰，叔叔为什么要凶我！你凶我我要去告诉我娘亲……”

霍昀廷笑了，一贯冷傲的脸变得柔和：“我怎么凶你了？”

他一把将女儿举起来，举过头顶，高得像要飞起来，迢迢果断停止哭泣，手舞足蹈地在半空中直蹬腿儿。

边蹬边问：“叔叔，你到底是谁啊，你看见我娘亲了吗？”

霍昀廷纠正：“什么叔叔，我是你爹！”

迢迢一愣，而后喜笑颜开，乐滋滋地大喊一声：“爹！”

霍昀廷万万没想到她喊得那么痛快，那双酷似丹阳的大眼睛里，清澈地映出他微有歉意的脸。女儿没有蓝色眼珠一直是丹阳的遗憾，可霍昀廷却觉得，迢迢的眼睛漂亮得不能再漂亮了。

迢迢当然知道自己有爹，虽说她没见过，但娘亲告诉她，总有一天，爹爹会来接她回家。

——娘亲果然没骗人。

然后她爹扛着她嫌弃地说：“回家好好洗把脸，你瞧你脏的，你娘吐一夜都没脏成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