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开到极盛的那日,甜香浓得近乎发苦。小院里落了满地金碎,风一卷便打着旋儿飘,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花雨。
石桌上的桂花糕凉透了也没人动。两人对坐着翻书,书页翻动的轻响格外清晰,明明是朝夕相对的人,中间却像隔了层看不见的薄纱。谁都没先开口,可谁都清楚,有些东西早已不一样了。
叶清欢指尖捏着书页边角,半天没翻过去一页。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后台那片刺目的红色异常数据,还有昨夜月光下他那句轻得像风的“对不起”。她知道他醒了,知道他看穿了这场幻梦;他也知道她已经察觉,却默契地陪着她演戏。
这场由她亲手搭建的戏,最先入戏的是她,最先醒的,却是戏中人。
腕间的通讯器突然震动,是现实里的紧急呼叫。叶清欢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对面的人,语气尽量平稳:“工作室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好。”陆致远抬眸笑了笑,眼底温柔得看不出半分异样,“别熬太久,记得吃饭。”
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叮嘱,落在叶清欢耳里却涩得发慌。她点点头,转身推门离开。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瞬间,陆致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垂眸看着石桌上凉透的桂花糕,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他知道她在逞强,知道她舍不得戳破这场梦。可梦再美,终究是梦。她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数据里,抱着一堆代码过活。
现实里的工作室早已乱成一团。赵珂脸色发白地迎上来,语气急促:“叶姐,出事了。资方那边突然发难,说我们核心区数据不透明,要求开放全部人物模型权限,还要把《浮世》核心算法打包出售。他们联合了几个董事,今天下午就要开股东会表决。”
叶清欢脱下神经接驳装置,指尖泛凉。
她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当初为了凑齐研发资金,她引入了外部资本,如今《浮世》爆火,资本终于露出了獠牙。他们盯上的不只是项目盈利,更是核心区那套独有的神经拟态算法——一旦开放权限,她藏在核心区的陆致远,就会变成任人拆解研究的数据样本。
“还有……”赵珂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叶家那边也来人了。董事长在会客室等您,说要见您一面。”
叶清欢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真是祸不单行。
会客室里,叶秉坤坐在沙发上,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气场依旧强势。三年未见,他鬓角添了些白发,看向女儿的眼神却依旧带着掌控者的压迫感:“清欢,闹够了就跟我回去。一个虚拟玩具而已,不值得你耗掉一辈子。”
“我的事,不用您管。”叶清欢站在对面,语气冷淡,“您要是来劝我回家,就不必说了。”
“我不是来劝你。”叶秉坤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语气沉了下来,“我是来告诉你,资方那边我可以帮你压下去。条件是,你删掉核心区那个数据人,跟我回燕京,接手家族的科研项目。”
叶清欢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怒意:“您调查我?”
“你是我女儿,你的一举一动,我自然清楚。”叶秉坤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一个死人,值得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叶清欢,你是叶家的继承人,是拿过国际奖项的科学家,不是困在儿女情长里的懦夫。”
“他不是懦夫。”叶清欢的声音冷了下来,“您不懂。”
“我是不懂。”叶秉坤冷笑一声,“我不懂你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守着一堆代码自欺欺人。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删掉他跟我走,要么等着资方拆了你的《浮世》,到时候他连数据都剩不下。”
丢下这句话,叶秉坤转身离开。会客室的门重重关上,叶清欢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一边是虎视眈眈的资本,一边是步步紧逼的家族,她像被围在了悬崖边上,退无可退。
她拼死护住的世界,原来这么不堪一击。
不知站了多久,她才转身回到实验室,重新躺进全息舱里。
她现在只想回到那个小院,回到他身边。哪怕是假的,哪怕是梦,至少那里还有温暖,还有能让她喘口气的地方。
意识沉入数据海,熟悉的桂香扑面而来。可这一次,香气里却裹着挥之不去的苦涩。
推开院门的时候,陆致远还坐在藤椅上,像是从未动过。石桌上的桂花糕被换成了温热的,旁边还放着一杯她爱喝的茉莉茶,冒着浅浅的白汽。
“回来了。”他抬头看她,眼神温柔,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外面出事了?”
叶清欢没应声,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将脸轻轻靠在他膝头。熟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她闭上眼,声音带着难得的疲惫与脆弱:“陆致远,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是别人眼里的天才,是翻手为云的项目负责人,可在生死面前,在资本与家族的夹击下,她连想守住一个幻影,都这么难。
陆致远的手轻轻落在她发顶,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很轻:“清欢,看着我。”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温和,藏着她读不懂的决绝与心疼。
“我都知道了。”他轻声说,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知道我是数据,知道这里是你造出来的世界,知道你为了我,扛了很多事。”
叶清欢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终于说出口了。
那张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窗户纸,终于被他轻轻捅破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想说不是这样的,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忽然就红了,积攒了多日的委屈与恐慌,在这一刻汹涌而上。
“我只是……想让你陪着我。”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眼底泛起水光,“我只有你了。”
三年前他走的时候,她的世界就塌了。《浮世》是她亲手搭起来的避难所,他是她唯一的浮木。现在连这块浮木都要被夺走,连这场梦都不让她做下去了吗?
“傻瓜。”陆致远俯身,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指尖的温度真实得不像话,“你从来都不是只有我。你有你的天赋,有你的事业,有本该灿烂的人生。你不该困在这一方小院里,守着一堆冰冷的数据过一辈子。”
“可没有你,人生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叶清欢看着他,眼底满是执拗,“我造《浮世》,不是为了自欺欺人。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见到你,才能和你说话,才能像从前一样过日子。陆致远,对我来说,你就是真的。”
哪怕他是代码写就的,是数据堆出来的,在她心里,他就是陆致远。是那个会给她剥栗子、会陪她看雪、会温柔包容她所有偏执的爱人。
陆致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口像被紧紧攥住,疼得发闷。
他怎么会不懂她的执念?怎么会不贪恋这份相守?
可他是假的。他给不了她真实的拥抱,给不了她未来的日子,甚至连陪着她变老,都做不到。他存在的意义,不该是困住她,不该是让她为了自己,和全世界对抗。
“清欢,你听我说。”他捧起她的脸,眼神认真又郑重,“真正的爱,不是把你留在幻境里陪我。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去走我没走完的路,去替我活完剩下的人生。”
“我不要。”叶清欢别过脸,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固执,“我就要和你在一起。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陆致远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她的执念太深,深到甘愿画地为牢。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从前无数次安抚她那样。怀里的人身体微微发颤,压抑的哭声埋在他肩头,烫得他心口发疼。
“好,不闹了。”他低声哄着,声音温柔得能化开桂香,“就在这里,陪着你。”
叶清欢埋在他怀里,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她贪恋着这份温暖,心里却隐隐不安。他太顺从了,顺从得不像他。从前他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有主意。他今天说的那些话,绝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下线处理危机的那段时间里,陆致远已经找到了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入口。
作为被复刻了顶尖科学家全部记忆与思维能力的数据体,他拥有不逊于她的算力与逻辑。他顺着系统的缝隙,一点点摸透了《浮世》的运行规则,甚至找到了核心权限的后门。
他早就做好了决定。
他要亲手结束这场梦。
不是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爱,所以舍不得她把余生都耗在一场虚妄里。
夜色渐深,小院里亮起暖黄的灯。叶清欢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陆致远低头看着她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数据深处。
“清欢,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轻得融进夜风里,“原谅我骗了你。”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一切就都该结束了。
他会亲手删掉核心区的自己,毁掉这方小院,打碎这场她不愿醒的梦。他会让她彻底失去退路,逼着她回到现实,去走她该走的路。
哪怕她会恨他。
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就够了。
院外的巷口,数据流无声地翻涌着。陆致远抬眼看向夜空,眼底闪过一串极快的代码。他悄悄启动了自毁程序,进度条在后台无声地走动,一点点蚕食着这个由爱意与执念搭建的世界。
桂花瓣还在簌簌地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肩头,落在沉睡的人的发间。
这是他们最后一个同框的夜晚。
天一亮,梦就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