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记 第14章 第十四章 海棠·苦心

夜晚，一刀会住在庵外客店。离去前，他与伯母竟起了些争执，不欢而散。

我不明所以，伯母便向我讲起了那些深藏的往事。

原来，归海百炼前辈修成了魔刀——雄霸天下，不知被何人害死。一刀立志为父报仇，也不相信雄霸天下是魔刀，所以每次一回到这里，一刀就会寻找刀谱的下落和前辈死亡的真相。

一刀寻不到刀谱，又找不到杀父仇人，自是无法释怀……可这十几年，他仿佛都在为这“报仇”这一件事而活，他总不该一生都自缚于此……这要如何是好……

几日后，张进酒来到水月庵，告诉我们，每年义父离开护龙山庄，曹正淳都会派人跟踪，更是派人调查过天池，早已知晓了藏在天池的秘密。我与一刀猜想，要送走一个不能动的人，最好的工具，就是棺材。

又过了几日，张进酒收到义父手书，说是素心姑娘已被云罗和成是非救回，一切平安，还要我回到护龙山庄。

义父不再怀疑我，我自是欣喜，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护龙山庄。

只是……一刀此时不知去了哪里，来不及与他道别，我便请伯母代我转达，顺便让他也回护龙山庄。

一路上，马蹄轻快，不觉劳顿。

义父果真不再提及往事。他全部身心都在尚未苏醒的素心姑娘身上，先是赴曹正淳的鸿门宴取得天香豆蔻，又让我请来同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医”的赛氏兄弟。

回到义父身边、重新被义父重用，我自是高兴。可我心里，始终还挂念着一刀。我回来已有一些时日，也不知他在水月庵如何了。于是，在义父遣我召来赛氏兄弟的时候，我想向义父提出去寻一刀的请求。我的话尚未出口，义父却看穿了我的心思，问我是否是想去找一刀，我点头。义父道是能多个帮手，便同意了。

当我行至水月庵附近的小竹林，忽见一个人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那是一刀！

我忙把他带回水月庵，终于，他睁开了双眼。

“一刀，你醒啦。刚才到底发生什么事啦？”

他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脖颈，道：“没事。”

“但你刚才一个人昏迷在竹林里啊。”

他站起来，转而忽然有些激动地扶着我道：“海棠！我终于练成了！我终于练成了！”

我一时惶恐，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犹豫地应着：“是吗……恭喜你……”

“从今以后，没有人再可以阻止我为爹报仇了！”他眼中透着杀意，抚弄着手中的刀。

他竟然找到了刀谱，还练成了……我想起伯母的话，对，那是魔刀……

他在院子里轻抚手中的刀，我试探着问：“一刀，你有没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

“那倒没有。只是有时候使出这一招，会觉得不是我在控制刀，而是刀在控制我。”

我心头一震，急忙劝道：“那就是走火入魔啦！一刀你放弃这种武功吧！”

“海棠我不能放弃！有了它，任何人都敌不过我！我一定要用它来杀我的大仇人！”

“可你的仇人是谁，你都不知道。而且，报仇不一定要用这招。”我真的很希望他放弃这刀法。

他想了想，似是平静许多，道：“海棠，我答应你，除了报仇之外，我不会用这招。”

沉默一阵，忽听有人叫了声：“一刀。”是张进酒。他缓步走来，继续道：“你上次催促张进酒查的事情已经有头绪了。”一定是关于归海百炼前辈的事。

“是谁啊？”我忙问。我也很想知道，归海百炼前辈死亡的真相。

“老头子不知道。”张进酒如是回答。他这是何意？

“你不要开玩笑了。”一刀有些没好气。

张进酒解释，现在的确不知凶手是谁，可是终于找到一个也许知情的人。那人正是当晚事发客店的小二，可是已经有些疯癫，不知能否问出些什么。

我们三人同去寻这店小二。

小二如今也上了年纪，灰白的头发披散着，直到张进酒告诉他归海百炼前辈的儿子来了，他方才有些呆滞地看向我们，脱口而出：“归海百炼死得惨啊。”

“请你告诉我，我爹是怎么死的？”

小二回忆着那一晚的情形，道是原有三人在店里等候归海百炼前辈，可前辈到来后不久，便与这三人大打出手。

一刀原本心中仇恨积压，加之现在又练成魔刀、走火入魔，我担心一刀的心神不稳、情绪失控，所以一直观察着他的脸色。

小二讲道，因为当时的场面令人惊骇，所以自己昏了过去。

“也就是说你没有亲眼看到他们杀归海百炼前辈？”我循着小二话中的蛛丝马迹问。

“可我醒来时看到他们抬着归海百炼的尸体走了。”

小二口中的三人，便是麒麟子、剑惊风和了空大师。

听完小二的讲述，一刀疾步而行——他必是要去寻这三人。这太危险了！更何况，小二根本没有证实这三人就是凶手！

“一刀！一刀！”我拉住他急切地问：“麒麟子的麒麟剑阵十几年来都无人闯过，你能闯过吗？”

“闯不过也要闯。”他说罢欲走。

我再次拉住他希望他知难而退冷静下来：“了空大师是少林住持，你要与整个少林为敌吗？”

“我不在乎。谁阻止我报仇，我就杀谁。”

“还有剑惊风，他已经进了天下第一庄，你要杀他就是跟天下第一庄为敌。”听了我的话，他似有犹豫，垂下眼帘。我继续道：“我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你要杀他……就是与我为敌。”

他侧过脸，道：“你走吧。”

“什么？”

“我不想与你为敌。”

“一刀你冷静一点儿，听我说呀！”我几近求他。

“不！你听我说！”他猛地回过头，终于又一次直视我的双眼。

然后，他缓缓踱步，讲起了他从小到大的那些磨炼、那些心志。而这一切，我又怎会不知？可是，凶手未必是他们啊！若他们不是凶手，那么一刀会铸成大错……

更何况，此行极为凶险，若是真的动手，也许一刀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生死难料……

“店小二已经疯癫二十年，不如你先查清楚，再做决定？我不想你枉杀好人。”我这样劝他。

他终于似是听了进去……其实，他也不想错杀……

一刀去了麒麟门。

不过，我听说，麒麟子自尽了。这又是何故？

也许一刀没有寻到真相，会继续寻找其余二人。那么，他过些日子，就会到天下第一庄了……

我收到消息，一刀出了麒麟门便前往天下第一庄的方向……

他来得很快。

以我对剑惊风前辈的了解，我不相信剑惊风是凶手。再加上伯母所说的魔刀，我想，这中间也许有什么误会。

他步入庄内，我迎向他。

“你终于来了。”

“剑惊风呢？”他开门见山。

“你要见他，就要先打败我。”

“海棠，你打不过我的。”他侧过脸去，似是觉得我的话十分可笑。

“打不过也要打，别说是你，就是义父来了，我也一样会阻止他。”

我又何尝不知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我不希望他一错再错……而且，若他真的与前辈动手……他不可能胜过前辈，我也不想他有闪失。

“可是……”他转过头，带着几分犹豫看向我。

我明白他要说什么，立刻别过脸去打断他的话：“我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有责任保护庄内每一个人的安全。”

“那你是不惜与我一战了？”他微微抬高了声音。

我直视他：“一刀你要想清楚，你与天下第一庄为敌就是与护龙山庄为敌，与护龙山庄为敌就是与义父为敌。如果你这一步走错，就一生都无法回头了。”我希望，他可以找回平日的理智，不要这般冲动。

他握住了刀柄，我也握紧剑柄。在他出刀以前，我要抢先拔剑……就在我刚抽出几寸剑刃的时候，耳边响起前辈的声音：“庄主，不要为了老夫和归海一刀对决。”

“前辈请回内堂吧。”

“就让老夫和归海一刀决一死战吧。”前辈说这话时，我清楚地看到，一刀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不行。前辈进了天下第一庄，就终身受到天下第一庄的保护。”

“这样吧，老夫不当天下第一剑了，庄主就不必为老夫出头了。”

“更不行。除非有人在剑术上的造诣胜过前辈，否则，我不会收回前辈的令牌，更不会允许任何人伤你一根头发。”

在与前辈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一刀。

“海棠，你赢了。我走。”终于，他转身离去，“我不是怕护龙山庄，也不是怕义父。”

我垂眸……心中泄了气，已然不似方才那般理直气壮……

……一刀。

……凶手究竟是谁？

一刀虽然没有再踏进天下第一庄，可是也未曾离去，没日没夜地守在庄门外……

只要我经过庄门，就可以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在徘徊……

我几番向剑惊风前辈寻求真相，表示相信前辈，前辈却一口咬定凶手就是自己，让我不要再问，而后……他竟自尽了！

怎么回事？先前一刀去找麒麟子，麒麟子自尽，现在又是如此……莫非……

我踏出庄门，告诉一刀“剑惊风自尽”的消息。他眼中透着大仇得报的快感，道：“这就说明，他就是杀我爹的凶手！他畏罪自尽！”

“错。他和麒麟子都不是真凶。他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太爱护你了，不想你知道真凶的时候受到伤害。你明白吗。”我轻轻地说。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少林找了空问个明白！”他脸色一变。

“你还要去少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心急如焚。

一刀的情绪真的很不稳定，不知这其中是否还有走火入魔的影响……

他又要去少林……不能再出什么乱子……

他已策马去往少林，我也找来一匹快马，带了佩剑，往少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希望可以赶上他。

林间小路，我终于看到他的背影！

近了……再快一点！

忽然，他拔刀转身！我大惊，知他刀出鞘的威力，立刻足下用力蹬开马镫一跃而起，这才将将避过那强劲的刀气，而身下的马亦在瞬间被劈成两半！

他看到我，立刻收刀，似是有些惊讶与不解，没有想到来人是我。

“你是来执行庄规的吧。好，待我十日后祭完亡父，定亲自到天下第一庄向你赔罪。驾。”他平静地说完，就要转身离开。他以为，我是因剑惊风的死而来。

“一刀！”我急忙拦住他，“我不是以天下第一庄庄主的身份来的，我是以你朋友的身份来的。”

“你知我要做什么事？”

“你整个人都充满仇恨，刚才那一刀，我差点就和那匹马一样被你劈成两半。你已经走火入魔，如果你当我是朋友，就让我帮你。”我一边说，一边缓步走近他。

“好，既然你当我是朋友，那么我请你答应我三个请求。”他抬起头，不知看着何处。

“你说。”

“第一，我做什么事，你不可以阻止。”

好，他要报仇，我决不阻拦。

“还有呢？”

“我去哪里，你也不可以阻止。”他看着我。

他去寻仇人，我也不阻拦。

“第三呢？”

“我叫你离开，你就得离开。”

他不愿陷我于危难，可我也决计不能不顾他的安危，所以——

“好，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思量片刻，点点头。

“我们一起走，就一起回，我不能单独回来，你也不能。”我都希望我们能同去同归。

他再次想了想，随即向我伸出了握着缰绳的右手。

他同意了！我欣然拉住他，借力翻身上马，我们驰向少林。

我们来到少林的时候，了空大师尚在闭关，而且，要进入少林，必须先打败负责守卫的少林弟子。一刀独自应战，不出刀也毫无悬念地打入少林寺。我飞身上前，紧跟着他，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

在十八罗汉阵，一刀也很快将布阵的僧人打得七零八落。他正欲拔刀，我急忙道：“不要啊一刀！佛门戒杀，刀剑无情，不要枉杀无辜。”

他听了进去，收回了刀。

“原来施主便是护龙山庄地字密探归海一刀。”把关的僧人听出了我们的身份，略一思索，道：“那这一关便算你们过了吧。”

我们又见到了了空大师的师弟。高僧欲打发我们离去，一刀又怎会罢休？几招过后，一刀拔刀劈下，高僧立刻被一刀的刀势逼得翻倒在地。骤然，一刀杀意凛冽，举刀直逼那高僧！

不好！

我立刻抽剑飞身上前，几招抵住他的刀。

“一刀！”我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他狠狠地盯着我身后的高僧。

耳边传来诵经声，却不见其他人影。

一刀的嘴角渗出鲜血，眼神瞬间凝固，竟是被震伤了心脉！

终于，他松了力道。

能以声音克制对手，内力这般深厚，不知是否就是了空大师……

一刀已经受伤，有些痛苦地捂着心口，我搀扶着他来到少林后山。

我们走进后山达摩洞，预备先在这里休整。

山洞内壁，映着一位禅师打坐的身影。一刀独自上前，抽刀便向石壁劈去。我没有阻拦，因为我辨别出，那不过是一道影子。

刀气冲撞了石壁便即刻散去，石壁纹丝未动。

眼见他变成这个样子，我苦闷，无奈，又感到心上疼痛。

我告诉他，那只是达摩禅师在此修行多年才映在石壁上的轮廓。

“影子！为什么我的刀不能损它半分！”一刀的话带了些许怒意。

他自幼立志为父报仇，习武精益求精，永远不肯服输。

“这世上，山外有山。而且，所谓‘雄霸天下’，只是‘雄霸’某个时代、某个地方的‘天下’，并非永远能雄霸天下。”我轻轻地说。

“依你所言，我白练了‘雄霸天下’！”他闻言回过身，凝视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能雄霸天下，我为什么要学武！不能替父报仇，我又为什么生存在这世上！”他走开去，不知是在问旁人，还是在问自己。

“学武是要保家卫国、惩奸除恶，不一定非要雄霸天下！”

“了空是我的杀父仇人，我杀他，便是惩奸！” 至此，一刀寻不到真相，还是认为剩下的了空就是凶手……

“如果他根本不是呢！你想想，那个疯子根本没亲眼看见他杀你爹！”

我平复着心中的焦躁，缓和了语气，继续道；“一刀，其实你从小就很固执，对世事都充满了成见，但是我们一起长大，所以我什么都迁就你你知道吗……”我希望，他可以看在我们这许多年的情分上，接受我的劝告……

“为什么要迁就我。”微弱的光线中，他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再这样发狂、这样伤人了……”我满心酸楚。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是有些不知所措地回过身：“我曾经发狂伤害过你？”他努力回想，“忘记了……我忘记了……”他终于直视我的双眼道：“我伤你哪里了？”

“伤了我的心……”我侧身走开，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到我湿润的眼……他为什么如今还不明白呢……

“海棠！”他终于叫住我。我已拭了泪，留心他的话……

“我太笨了！我真是太笨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欣喜。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你现在明白了？”

“嗯。”他点点头，向我走来，“我答应你，除了报父仇这件事，其他的，我全听你的！海棠，我这辈子全听你的！好吗？”

他眉头舒展，眼中尽是温柔。

我看着他微微闪动、含着笑意的眼光，心中安定喜悦，点头应着……

“……但是……你这一次，可能会铸成一生的大错……”想起我们现在的处境，我又充满担忧……我真的不想他也成为杀人凶手……

“我只求一个明白。”他平静道。

自从掌握了杀父仇人的线索，他极少有清醒理智的状态。借此机会，我趁热打铁，再一次提醒他：“你要答应我，在关键时刻一定要克制自己。”

“嗯。”他点头答应。

作话都删了还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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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海棠·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