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落葵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是欠了李若瑜的债,否则不会大热天的陪她在猎场跑马。
六月的承德行宫背靠青山,林木蓊郁,本该是避暑的好去处。
可架不住定国公主非要拉着她赛马。
姜落葵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骑装,发髻高高束起,与平日在长安城里温婉的少卿府嫡女判若两人。
一旁的公主李若瑜见她这副利落模样,笑着扬鞭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痛痛快快打一场猎怎么行?前面那片林子我前两天让人探过,有鹿群出没,咱们比比谁先猎到?”
姜落葵唇角微弯,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殿下可别输了又说我耍赖。”
“我李若瑜什么时候输过?”李若瑜也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笑声洒了一路,“追上我就算你赢!”
姜落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起跑气笑了,一扬马鞭追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入林间小道,身后侍卫们慌忙跟上,一时间马蹄声、呼喊声、林鸟惊飞声混在一处,好不热闹。
奔出二三里地,林子渐渐深了,道路也窄了起来。
李若瑜的马术到底更胜一筹,已经不见了踪影,姜落葵也不急,放慢了速度等身后的侍卫跟上来。
就在这时,前方岔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便是一声带着轻慢的笑:“这不是姜家妹妹么?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定国呢?”
姜落葵的瞳孔微缩,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魁梧轩昂却带着几分倨傲之气。
正是当今秦王李若靖。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侍卫,显然是专门在这林间小道上堵她来了。
姜落葵瞬间收起了方才与李若瑜相处时的松弛,又成了那个娴雅端方的少卿府小姐。
她微微侧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秦王殿下万安。公主殿下方才去追一只白鹿了,臣女落后几步,正打算跟上去。”
“哦?白鹿?”秦王翻身下马,笑吟吟地朝她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常听人说公主殿下骑术精湛,果然名不虚传。倒是姜妹妹,一个人落在这林子里,万一遇到什么猛兽,可如何是好?”
他这一声“姜妹妹”叫得姜落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拉了拉缰绳,马儿后退了两步,与秦王拉开距离:“多谢殿下关心,臣女的侍卫片刻就到。”
秦王倒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些,那双狭长的凤眼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意味。
他负手而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姜妹妹不必如此戒备,说起来,过不了多久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再这般生分,本王可是要伤心的。”
姜落葵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说笑了,臣女愚钝,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秦王低低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封洒金笺纸,在她面前晃了晃,“太后已经回信应允了我的请求,不日便会启程回京,下懿旨赐婚。姜妹妹,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姜落葵的目光落在那笺纸上,心中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念头。
太后应允了?
这不可能!
皇上分明已经拒绝了秦王的请求,太后若是插手,那就是公然与皇上对着干。
可秦王既然敢这么说,必然是有备而来,说不定真的做通了太后的工作。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住面上的表情,声音依然平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敢妄议。殿下若有此意,不妨遣人与家父商议。”
“你父亲?”秦王嗤笑一声,“姜大人那边,我自会派人去说。不过~~”
秦王忽然伸手,想要握住姜落葵的缰绳。
姜落葵眼疾手快地往后一勒马,缰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堪堪避开了他的手。
秦王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
他收回手,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袖口,声音中多了分压迫感。
“姜妹妹,我劝你识趣些。你以为跟着李若瑜就有好下场?她虽然贵为公主,但终究是小女子,再得宠也轮不到她坐上那个位子。你好好想想,是做一个前途未卜的公主的陪衬,还是做天家妇、将来的皇后。”
这话已经近乎直白的威胁了。
姜落葵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冷意。
她上辈子能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什么样的威胁没见过?
秦王这种人,讲道理没用,示弱更没用。
唯有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捏的软柿子,他才会有所顾忌。
“殿下抬爱,臣女受宠若惊。”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只是臣女记得,四月里殿下也曾提过此事,当时陛下说~~”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秦王年长,当以国事为重,莫要耽于儿女情长。’陛下的话,殿下总不会忘了吧?”
秦王的脸色骤然变了。
这件事是他的奇耻大辱。
两月前他私下主动向父皇请求为他与姜落葵赐婚。
父皇当着宫人的面驳回了他的请求,还说了那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明摆着是打他的脸。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姜落葵能知道,显然是李若瑜告诉她的。
“你!”秦王上前一步,正要反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落葵!”
李若瑜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匹白马如闪电般从林间冲出。
公主殿下英姿飒爽地勒马停在姜落葵身侧,扫了一眼秦王和他的侍卫们,眉头微微一挑:“我说怎么半天没跟上,原来是碰上皇兄了。”
她翻身下马,自然而然地走到姜落葵身边,伸手扶住她的马镫,动作亲昵而自然。
这一举动落在秦王眼里,意味深长,李若瑜这是在告诉他,姜落葵是她的人,动不得。
“皇兄怎么也来了行宫?”李若瑜笑着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根本不存在,“我记得皇兄前些日子不是在河东募兵么?怎么,募完了?”
秦王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来:“听闻皇妹来了行宫,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来看看。”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姜落葵身上,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姜妹妹,方才本王的话,你好好想想。”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上马,带着一众人马扬长而去。
姜落葵拿起身侧的长弓,搭上箭瞄准秦王,微微一偏,箭急射而出。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声,擦着秦王的耳畔飞过,“夺”地一声钉入他前方三尺处的一棵老松树干上,箭尾震颤,嗡嗡作响。
秦王□□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秦王猛地伏低身子稳住身形,身后的侍卫们哗啦一声抽出兵刃,将秦王团团护住,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姜落葵不紧不慢地放下长弓,面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一箭不是她射的。她甚至微微侧了侧头,对身侧目瞪口呆的李若瑜轻声说了句:“手滑了。”
李若瑜:“……”
手滑?手滑能滑出这么精准的一箭?
秦王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铁青着脸拨开身前的侍卫,目光阴沉地望向姜落葵。
箭矢擦过耳畔时那股凌厉的风他还记得,再偏一寸,他的耳朵就要少一只了。
秦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完好的耳朵,掌心里没有血,但他总觉得那一片皮肤火辣辣的,像是被箭风刮了一道。
“仗着有李若瑜在罢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姜落葵一眼,一夹马腹,带着侍卫们绝尘而去。这一次,走得更快了几分。
等那一行人彻底消失在林道尽头,李若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姜落葵,“可消气了?”
姜落葵将长弓交给身侧的侍卫,整了整袖口,“试试他罢了。”
“试试?”李若瑜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挑眉看她,“试出什么了?”
姜落葵弯腰捡起方才那支射入树干的箭,箭簇没入寸余,她用了些力气才拔出来。
箭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试出他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姜落葵将箭失递给侍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一位皇子,当众被一个闺阁女子放了冷箭,换作寻常人早就暴跳如雷了。可他不但没有当场发作,连句重话都没说。”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秦王消失的方向,目光微凝:“这样的人,要么是胸襟宽广,不与我计较……”
“他?”李若瑜嗤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绝无可能。”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姜落葵接过她的话头,“他是真的势在必得,所以不愿在这种小事上与我翻脸。他怕闹大了,传到太后耳朵里,提亲的事就难办了。”
“秦王说动了皇祖母?这可麻烦了。”李若瑜眉头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马鞍上叩了两下,“皇祖母我了解,她老人家平日里吃斋念佛,看着万事不理,可真要插手什么事,连父皇都要让三分。她若铁了心要给你和秦王赐婚,就算父皇拦得住一回,也拦不住第二回。”
姜落葵没有说话,脑中却飞速转着。
太后、秦王、赐婚,这三个词绑在一起,分量确实不轻。
她想起两月前秦王第一次求旨赐婚时,皇上以“秦王年长,当以国事为重”为由驳回。
那一回皇上既是偏袒姜家,也是在敲打秦王,告诉他别把手伸得太长。
可这次不同。
太后若是出了面,那就是家事,而非朝事。
皇上再怎么说也是太后的亲儿子,儿子跟母亲争,怎么争都矮三分。
“殿下说的麻烦,怕不只是赐婚本身吧?”姜落葵斟酌着开口。
李若瑜看向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比我想的还快一层。”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侍卫,走到路边一棵老树下,随手拍了拍树皮上的灰,靠了上去,“皇祖母虽说一直偏疼大哥,但在立储这件事上从未明着表过态。她若在这时候替你二人赐婚,明面上是替孙子张罗婚事,实际上等于向满朝文武宣告,她老人家站在秦王那边。”
姜落葵也下了马,走到李若瑜身边站定。
夕阳的余晖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画。
“所以殿下担心的不是秦王。”姜落葵的声音压得很低,“而是太后借此表明立场,动摇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
“正是。”李若瑜呼出一口浊气。
“朝中那些大臣,十个里有八个是墙头草。他们现在不敢明着站队,是因为父皇暂时没有立储的意思。可若皇祖母先开了口,她的态度在大部分人心中,就是父皇的态度。”
姜落葵沉默了。
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皇上一日不明确立储,朝堂上就一日不会安宁。
太后若在这时候替秦王造势,那些原本观望的大臣很可能会倒向秦王。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嫡子继承大统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公主再得宠,再能干,也终究是个公主。
前朝不是没有过公主参政的先例,可能走到最后的,屈指可数。
“所以这桩婚事,”姜落葵抬起头,目光沉静,“殿下不只是替我在挡,也是在替你自己挡。”
李若瑜偏头看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坦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