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吹去了遮住星月的云,繁星缀在空际,伴着明月,趁得夜色微亮。风虽甚凉,却有了几分初春时节的气息。
杨维业拖着满身的疲累步入厅堂,管家招呼丫头们一番伺候,众人便退了出去。杨夫人递给他一杯茶,他没有喝。
“老爷怎么回来这么晚?”杨夫人走上前去关心地说道:“莫不是又有病重的病患”见他脸上挂满凝重,杨夫人颇是心疼。
杨维业摇着头,啜着热茶,几口下肚,身子便暖和了些。
杨夫人又寻思,恐是管家将家里的事情告知了他。于是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声说着:“吉儿已经被我罚跪了约莫一个时辰了。”。
杨维业听闻赶忙放下茶盏,有些不解地看着夫人,问道:“她因何事又罚跪?”
杨夫人诧异地看着自家老爷,她本以为老爷已经知道此事才满面不悦,可他竟然不知。她心中刚觉得轻松,却又瞬的收紧。难不成还有别的事让他犯了愁?
她忙说到:“今日林府来人,说几日前吉儿外出时,故意伤了林家二小姐,还说把林家的马车都给掀翻了,,我便罚了她。”
杨维业扶着额头,面无表情地叹气说道:“把她喊来吧”。
丫头走出房门,不久后杨喆喆便走了进来。
杨喆喆进来的时候看了眼母亲,母亲给她个眼色,她便怒着嘴给杨维业请了安:“给爹爹请安。”
杨维业看着眼前的杨喆喆,心中没有了责备,甚至生了许多心疼,他语气一同如常一般平和柔软,说,“今日可有好好温习医书?“
杨喆喆见父亲并没有生气的模样,便坐到了父亲身旁,言语如铃般清脆,说道:“嗯,有好好看书,但看不太懂。”
杨维业脸上泛着笑意,他转言道,:“林家的事,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处理。”
杨喆喆见父亲异于平常那么严厉,便心虚起来。她上前去跪在杨维业面前,撒娇着小声说道:“爹爹,女儿知错了。”
杨维业见她跪在自己面前,顿时心软,他赶忙叫她起身,说:“以后切不可再和外人生事了。天色已晚,回去休息吧”
杨喆喆点着头,“是,爹爹。”
杨夫人递了一杯新茶给杨维业,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了这对父女,不管什么事,这父亲都会语重心长地同女儿说,有时会讲一堆大道理,有时也会说些体己话,有时甚至还会和女儿打趣。她笑着揺了摇头,看着远去的杨喆喆,对杨维业打趣道:“老爷终归还是最疼吉儿的。”
杨维业嗤笑一声,叹了口气说道:“定是那林家小姐又提及她娘了。”
杨夫人坐在椅子上,手中的帕子卷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头。
杨维业叹了口气:“吉儿从小虽是活泼些,倒也不是先生事端的孩子,只是但凡有人对她娘出言不逊,她才会变得泼辣些,所以此事我知,不全都怪她。”
杨维业捋着长须,目光看着远处:“眼下婚姻之事是大事”
杨夫人听闻此言,心中窜了几分悦色,忙问道:“莫不是老爷也想给吉儿找个好婆家?”杨夫人突然又叹气道:“打听去的媒婆们都来了音讯,多数都回绝了,只有赵家公子倒是有心。可是那赵夫人却百般不愿。”
杨维业听得心里生出几分火气:“那些泼皮小儿无福无德,我吉儿漂亮聪慧,当下京城名媛能有几人和我吉儿能比。他们没见识竟还敢有微辞。”
杨夫人见他如此护犊,心里跃出一阵难言的欢乐,便随声附和道:“是了是了,那赵家公子我见过几回,儒雅斯文,老实巴交,只是近几年的腿疾有所加重,他小时候和吉儿见过几次,便对吉儿念念不忘。那时吉儿尚小,现下吉儿也二十了,若二人皆有意,等吉儿及笄礼成,便托个好的媒人说道一下,至于那赵家娘子也好打发。”
杨维业也曾想过为吉儿找门好婆家,可他总觉得吉儿活泼欢乐,对女儿亦娇惯宠爱,依旧当她是个年幼的孩子一般看待。现在听夫人这么一说,他才觉得吉儿已然长成大姑娘了,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心中虽有不舍,可也不能耽误了孩子,他打趣道,:“难不成夫人还想以郡主身份强迫那赵夫人答应不成?”
杨夫人笑着道:“本郡主正有此意”。
杨维安愁了一天的脸,终于因为女儿的事有了几分笑意,仿佛万千琐事,只要提及吉儿,便都化成云烟一般,心中轻快畅然。
杨夫人看着他,心头忽然便生了些许沉闷,起身问道:“老爷今日到底是为何这般晚才回来?”
杨维安叹了气:“太医院奏请圣上着我去治疫。”
杨夫人有些意外,她又坐回去,心生埋怨,说道:“老爷当年决心不参与朝中事才退了太医院的职,怎的这会子又被鼓动了”
杨维业无奈地摆摆手,面上的笑意散开,又换上一脸愁容,他说:“于私,若不是陈魏当年喊我一声师父,我也不会去看望他,那日吉儿和环儿闹得不悦,我便借故将吉儿带了过来,吉儿虽无多少医术,可当日她却看出陈魏是中了奇毒。回来之后,她给了我解毒药方,我便拿去给了陈魏,权当死马当活马医,谁知竟对了症。昨日夜里,陈魏脉象平缓了许多,身体也恢复了些。于公,江南染疫数月,百姓也过得苦,若吉儿的药方对了症,也做了为国为民的大好事。于是众太医便向朝廷举荐了我。”
“老爷糊涂,当年他确实唤你师父替你分忧,可他也是良心不安,当年他因年轻受太医院常识,岂料之后竟带头排挤你,原本以为俩俩勾销便再无情分瓜葛,老爷竟将这些都忘了。”
杨维业见夫人生了急,忙安慰道:“夫人莫急,夫人莫急,事情一码归一码,无论如何,曾为同僚总该去问候问候的,至于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杨夫人叹了口气,虽然平日里她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可每当杨维像现下这般愁眉不展,她总是会多想几分,她焦虑骤起,惴惴不安。
杨维业看在眼里,并没有将今日医馆之中江亦安和他所谈之事讲于夫人听,怕夫人徒增哀愁。
医馆回来路上,他又去拜谒了太医院使,将心中顾忌讲于院使,希望能有所补救。
院使大人听闻他之所言,心中生了和杨维业一样的惶恐,便即刻起身奏请面圣。
杨喆喆从父亲那回来之后,天已经黑透,天际未隐的星辰和明月坠在夜空,她有几日没看到星星了,便一时兴起喊了杨平拿了一把梯子,几下之间就爬上了房顶。
她坐在房顶上,几阵冷风吹得她额头发凉,她裹紧大氅,头缩在帽子里,抬头望着天空。
远处的星啊,你能不能告诉我娘,我长大了,长得很好,她若在世,让她来京城看看我。她若不在了,也让她来梦里看看我。
风逐渐烈了,心也开始酸了,待到她回过神的时候,被风吹凉的腮边早就落了泪。
眼见着风渐起,杨平在屋外唤着房顶上的杨喆喆,“小姐,风大了,赶紧下来吧”杨喆喆听见杨平唤她,轻轻地拭掉了腮边的泪,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缓缓的起身,顺着梯子步下房顶。
被冷风吹得冰凉冷的手在大氅里搓了搓,吸了吸鼻子,对杨平说,“好冷啊,快进屋快进屋。”
杨嬷嬷端了盆热水过来,走到杨喆喆到面前,说道:“小姐啊,都多大了,姑娘家家的还上房顶,这要是被夫人看见了,又得数落你一番。”杨嬷嬷试了试水温,温热适宜,便又催促道:“快梳洗吧。”
杨喆喆嘻嘻的笑着,赶紧将冰凉的小手伸进热水里仔细的泡着,温热的水瞬间温暖了手,温暖了身。她将温水撩了几把,将脸上脂粉清洗了几下。
杨嬷嬷一边递来毛巾,让她把脸上的水擦拭干净,一边催促着她赶紧休息。杨喆喆嘟着嘴接过毛巾,拭干了脸上的水,对着杨平和杨嬷嬷说道:“好了好了,马上就睡,你们也都去睡觉吧。”
杨喆喆脱去衣衫钻进被窝,被子微凉,她蜷缩成一团等待着自己暖和起来。
杨嬷嬷走过来,把她的被子掖了掖,宠溺地看着她,问道,:“膝盖疼不?肿了没有?”她把手捂在杨喆喆的膝盖处轻轻地揉着,满眼心疼。
杨平整理好杨喆喆脱下的衣衫,站在在一旁跟着点头,杨喆喆抿着嘴点头,应付着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杨嬷嬷笑着起身,吹灭了烛火,三个人在暖和的屋子里安静下来。又一个翻身,便缓缓的睡去。
晨阳洒在窗纸上,映得屋里明晃晃的。
杨平掀了门帘进来:“小姐,老爷让您过去一趟:”杨喆喆将手中晦涩难懂的医书仍在桌上,风似地奔了出去。
杨喆喆依旧是跳跳地跑进正院,杨维业看着女儿跑过来,心里瞬间轻松了许多。
杨喆喆进了屋,看见兄长坐在椅子上,吃惊地瞪圆了眼,她先给父亲母亲行了礼,又转头欣喜地道:“哥哥,你也回来了。”
杨昭岳见她笑着的模样,着实有趣,笑道:“看来妹妹甚至想念我啊!”
杨夫人苦闷的脸上,被这兄妹二人逗得终于有了些笑意。
杨维业捋着花白的胡须,低头沉思片刻,道:“今日太医院使亲临家中,着圣上旨意,让我等配合太医院,去往江南治疫,事发紧急,明日未时就要出发。”
杨喆喆的眼瞪得更圆了,她不解地看着杨维业,又看了一旁眼兄长。
杨昭岳微微地点着头,没有说话。
杨喆喆看见兄长这般,看来是已然知晓此事,所以他应该是提前回来的吧。她不知圣上要父亲去江南治疫为何父亲还要急切地让她过来,于是她便开口问道:“父亲,您要去江南治疫了,所以就叫兄长回来了?是想着我们全家吃个团圆饭吧?”
杨维业点点头道:“确实是想吃个团圆饭,此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治好江南病疫,快些可能几个月,慢些便不知了。”他叹了口气,又对着杨昭岳道:“家里就交经你了,照顾好你娘,也照顾好环儿。若是快些,我们应该会在环儿生产之前回来,若是没赶上,孩子的名字就按祖制承昕字辈,你这个当爹的就自己给取名字吧。”
杨昭岳合手应承道:“好的父亲,家里的事情,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娘亲和环儿的,孩子的名字我已取好,如若是女孩,就叫杨昕柔,如若是男孩就叫杨昕翰,父亲看如何?”
杨维业满意地点着头,:“很好,很好。”
杨喆喆听见自己小侄女的名字叫昕柔,心里瞬间就软绵绵的,生出来肯定是个特别特别温柔的小姑娘,至于小侄子的名字嘛,也还不错,还不错。
她冲着杨昭岳笑着,道:“哥哥,这俩个名字都特别好”她又看向杨维业,脸上映了些许歉疚的表情,她道:“爹,你就放心吧,我也会帮忙照顾母亲和嫂嫂的,我保证,我绝对不再和嫂嫂争吵,我以后任由嫂嫂任何事,听母亲的话,而且如若外出,我绝对不惹事,我忍。”
杨维业听她说完,抿着嘴淡然地说道:“果真会如此乖顺?”
杨喆喆不停地点着头:“会,会,肯定会。”
杨维业又撇了撇嘴,以示不会相信,他又道:“我已经跟院使大人说好了,我年事已高,需要家人伺候,所以这趟江南之行,你要跟我一同前去。”
“啊”杨喆喆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急忙道:“我也要去?”
杨喆喆特别地不解,为何她也要跟着一同前去?如若说父亲需要人照顾,那家中这么多丫鬟小厮的,更何况还有跟在杨府多年的管家,为何非要她伺候啊?她努着嘴,嘟囔道:“爹爹,我能不去吗?”
杨维业看着极不情愿的女儿,说道:“你不愿照顾为父吗?”
杨喆喆的头摇得极快,:“不不不,怎么可能不愿意。”
杨维业又道:“既然你愿意,那就随我同去,毕竟你也需要人照拂,那便叫上杨安跟杨平也一同前去吧。”
杨喆喆还是不情愿,蹦到母亲面前,依附在她肩上,小声抱怨着,:“母亲,肯定是父亲怕我跟嫂嫂吵架,才把我带走的吧?”
杨夫人听罢,拍了拍杨喆喆搭在她身上的小手,:“你父亲确实需要人照顾,他虽身无疾病,但却是年事高了些,以往云游不也都是你跟着的吗?怎么着,小时候喜欢到处游玩,长大了变得懒散了?”
杨喆喆依旧在母亲身上撒娇,道:“哎呀,母亲,吉儿哪里懒散了?”
杨维业又道:“事发突然,你赶紧去做准备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