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轻吹动屋檐上挂着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佛音袅袅,钟声悠远,殿内香火不断,烟雾缭绕,佛前女子手持三炷香虔诚三拜。一位身着红色袈裟的僧人敲着木鱼,双眼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天命之数,尘归尘,土归土”
“阿弥陀佛,施主这次可还要点长明灯?”
“是”
“施主请随我来”
“有劳大师”
青衣女子随着僧人一路向前,她已经数不清这是她点的第几盏长明灯,但她还是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忘不掉,更放不下。
云启九年,那年她十岁。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她一袭藕荷色的蜀锦斗篷,梳着双丫髻,抱着金色小暖炉乖巧地坐在马车上,一张小脸被冻得微微泛红,恰似一只娇俏的小猫。
她闭关修炼的这一年里,师父教了她很多东西,武功精尽许多,算算日子,父亲也该出征回来了,她定要与她父亲比试一番,让他看看他女儿有多厉害!
才进城,耳畔就游荡着闲言碎语,零零碎碎,从未间断
“诶,你听说了吗,镇北将军通敌叛国,今已定罪,满门抄斩,其将军夫人今日未时在刑场斩首示众”
“什么?尚将军怎么成了叛贼了?”
“你不知道啊?那尚怀忠自命北上抗溟,结果连失三城!”
“听说后来查出他与北溟早就暗自勾结上了,押送回京的时候啊想畏罪潜逃命丧当场!”
“可尚将军不是精忠报国,为国为民的英雄吗,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会不会……”
“嘘!你脑袋还要不要了!我也不愿意相信,可事实就摆在那里,不得不信”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刹那间所有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只剩南玉姈急促的心跳声。因为,尚怀忠是她的父亲!是啊,她的父亲是大渊的英雄,怎么可能是叛贼!这绝对是假的!绝对是!
在她的一顿催促下,马车很快到了镇北将军府。南玉姈还没等邱嬷嬷过来扶就跳下马车,奋力跑到门前,她想喊她的爹娘,可刚开口就被邱嬷嬷捂住了嘴,她不能喊。看到两张大大的封条,她想用力推开,突然间,只觉天旋地转,小小的身子倒在邱嬷嬷怀中。
再次醒来是在挽月阁的塌上,桌上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见人醒了,邱嬷嬷赶忙过来扶南玉姈起来
南玉姈眼神空洞,恰如一副空壳。邱嬷嬷一下子双膝跪地,碰撞之间发出响声,可她看起来却不觉得痛。
“小姐,将军和夫人都是正直之人,为百姓造福,因此常与世家站在对立面,随时可能遇险,对外声称自己无子是为护您平安顺遂”
是啊,父亲姓尚,母亲姓颜,自己跟着外婆姓南,明明是一家人却要偷偷摸摸的。邱嬷嬷垂着头,南玉姈上前把她扶起,“我自然是相信父亲的,嬷嬷的意思我也明白”
小姐尚小,可嬷嬷的弦外之音,她读懂了——她的父母想让她一世安稳,所以她应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说实话,邱嬷嬷看到如此懂事的小姐,心中一阵酸涩,她还那么小,不该承受这些的
“嬷嬷,我有些累了,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邱嬷嬷应声退下,南玉姈呆呆地站着,就这样站着,眼里只有烛火没有光亮
对了,她要去刑场!她记得她父亲给她说过“为官者,当政治清明;为将者,当精忠报国;无论官将,都应以民为本”。她的父亲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知民生之苦,所以为民生谋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叛国!?
现在还有一个时辰到未时,南玉姈将邱嬷嬷支开去给她买桂花糕,确定邱嬷嬷走了之后,转身快速拿了一件檀色斗篷披在身上,大步朝着刑场的方向跑去。
尖刀般的刺骨寒风一遍又一遍地吹刮着她的脸,像是要把她的脸刺出血来,不过她已经不在意了,她只想快点到刑场,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在看到比地面高出很多的高台的那一刻,她知道,她到了。
她奋力向前,可整个刑场被包裹住,她进不去,亦看不见,崩溃之余索性站在远处的一个大石头上。这一次,她看清楚了。
站在台上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她有些不可置信,更多的是茫然失措。这时,她感觉有一道目光正聚在她的身上——她的母亲发现她了!
她盯着她的母亲,可是太远了,她分不清附在母亲头上的到底是飘雪还是白发。眼泪无法控制的充满了眼眶,她此时微微扬起的嘴角显得格外突兀。但她发现她的母亲很快把目光转移到其他地方——她还在保护她。此刻,眼眶中充满泪水却不敢落下
出乎意料的是,人群之中窃窃私语,却未有过一丝谴责。而她,对这一切皆无能为力,她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静静地看着。
看到大刀被挥起,南玉姈紧闭着双眼,她不敢看。眼泪顺着脸颊流淌,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热流,泪终是落下了,砸在石头上,炸出泪花。
泪,碎了。
她缓缓睁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前一幕她永远不会忘——天上雪花飘,地上血花绽。
到此,她不敢再想下去,明明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到今仍记忆犹新。
大殿背后的长明灯不计其数,当她面前的那盏亮起,忽感鼻头一酸,于是娴熟地打开腰间的荷包拿一个蜜饯塞在嘴里嚼了嚼,这是娘教她的:吃点甜就不苦了。嚼着嚼着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流淌,颤抖地小声呢喃
“娘,你骗我……您不是说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不苦了吗?为……为什么我还是很难受……”
“娘……您和爹来看看我好不好,哪怕就看一眼,我真的好想你们……”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它燃烧,明黄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却不觉得暖——她本该下个月再来的,昨夜逛夜市的时候看到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画全家福,那孩子笑得灿烂,本来她也会是这般幸福的小孩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逐渐清晰的脚步声,抬手抹了抹眼泪转身离去。还没走多远,就被一道沉稳的男声叫住
“姑娘请留步!”
“这有个荷包,不知是不是姑娘的”
闻此,南玉姈慌慌张张地摸了摸腰间,她的荷包确实不见了,那可是她母亲给她绣的,断不能丢了。
转身的瞬间,微风四起,帷帽翻动,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很淡的香味——檀香,檀香名贵,此人应该是一个富家子弟。
帷帽轻扬,视野中出现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了她的荷包,她双手接下,系在腰间,又掏出一个平安福想赠予他
“多谢公子,小女无以为报,只望方才求的平安符,可保公子平安顺遂,请公子务必收下”
“多谢姑娘”
见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江景扬手中的平安符被握紧,钟声再次响起,悠远而又绵长,不远处的河面上荡起阵阵涟漪
南玉姈觉得莫不是真的得到了她那好舅舅的好运加持,遇到个好心人,否则自己的荷包就要掉在那了。以至于自己一路上虽然很累但心情大好,感觉这风景都变美了几分,茂密的竹林,空灵的钟声
转眼间,她看见远处有一个玄衣男子抱着把琴急匆匆地往云栖寺跑,南玉姈探出头去瞅了一眼:此人倒是会找地方,寻了个圣洁之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是觉得回府的路比去时要快些。
马车停下,玉兰扶着南玉姈下了车,还未走进府呢,张管事就三步并成两步地朝南玉姈跑来,大声喊着
“小姐,不好了!少爷被衙门抓走了!”
说罢,南玉姈没多问转身就又上了马车,急急忙忙地朝衙门的方向前进。
衙门内,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拿着板子一下又一下打着颜予安已经血肉模糊的背,他嘴唇发白,汗液顺着脸颊流淌,眼神却坚毅得很。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女声从门口响起
“慢着!”
行刑之人拿着板子的手停在半空,门口一身素衣的女子缓缓走来却被官兵拦住
“不知我舅舅到底是犯了何罪让侯公子如此动怒”
大堂上一身华服的淮州刺史之子侯思远摇着扇子,高抬下巴,轻轻瞄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看这架势,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南小姐”
“我也不藏着掖着,你那好舅舅血口喷人说我强抢民女,还动手伤我,今日只是教教他什么是规矩罢了,既然南小姐急着接人,满足我的几个条件,今天我便不计较了”
南玉姈本想冲上去与他争论一番,可凭借自己的身份,只会为自己甚至南家带来更多的麻烦,硬生生将这股怒火压了下去
“什么条件”
“跪、下”
扑通!双膝跪地。
侯思远撇过头瞄了一眼,见南玉姈跪地如此干脆,脸上是难掩的意犹未尽
“诶~南小姐跪得这般容易倒是显得我很吃亏啊,不若这样吧,来人!撒沙石!”
话音刚落,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提来一桶沙石薄薄地铺了一层在地上,说是沙石倒不如说是稍小些的细碎的石粒
“若南小姐跪着走过这层沙石,我就就放了他”
“你!”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看侯思远得意的样子,南玉姈的五指攥紧,掌心都渗出血来。大堂外的人群议论纷纷,侯思远甩过去一个狠厉的眼神,公堂又重新回到了素净
“欢颜,不…要”
颜予安这话听起来已经有些有气无力了,她转头看了眼面无血色的舅舅,咬紧了后槽牙,迈开腿,一点点地往前
颜予安唤她一句,她往前一步,每往前一步她的裙摆就艳丽一分,直到终于跪完这趟沙石,她有些支撑不住,摇摇欲坠之时双手撑住了地面,她抬眼瞪着侯思远,这份辱她南玉姈记下了
“还请侯公子…放、人”
见此情形,侯思远扬长一笑,双手背在后面,满意地盯着南玉姈,“南小姐当真是个好外甥女,小爷自是说、话、算、话”
话音刚落,侯思远摇着扇子心满意足地拂袖而去,官兵皆跟着离开,剩下难以站立的舅甥二人
南玉姈额头附上一了层汗珠,她想起来,但是自己的双腿早已由不得她支配,是公堂外的一个大娘左顾右盼地进来才把她扶起,她顾不上自己的双腿颤颤巍巍地走向已经昏迷的颜予安,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鼻头一酸,但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把他带回去请个郎中诊治,否则他俩都得交代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