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建的母亲周淑兰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念蓉周岁,她拎着一个大包来了,里面是金锁、银手镯、虎头鞋。她抱着念蓉,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长得像建子"。
她没怎么跟王戎说话。偶尔问一句"医院忙不忙""一个月工资多少",王戎答了,她点点头,不置可否。
第二次是念蓉三岁,她来住了半个月。这次她话多了。
"你这家里收拾得不够干净。你看这沙发底下,灰都积了一层了。"
"你给念蓉做的饭太清淡了,小孩子要吃点有味道的。"
"你这衣服怎么都是黑的灰的,去商场买两件亮色的,女人要会打扮。"
王戎听着,不说话。她不是不会怼,是觉得不值得。跟一个来看孙女的老人较什么劲呢?
但有一天,周淑兰说了句话,戳到了她的痛处。
"建子今年三十四了,正营好几年了,再不上就卡住了。他跟你结婚之后,晋升反而慢了。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说他是被家里的事拖累了。"
王戎正在给念蓉削苹果,刀停在了果皮上。
"谁说的?"
"部队里都这么传。你那个家庭情况,你妹妹的债,你爸的病,谁不知道?建子帮你擦了多少屁股?"
苹果皮断了。王戎把刀放下,把苹果递给念蓉。
"奶奶给你削的。"她对女儿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她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肩膀在抖。
她知道周淑兰说的不是全无道理。她知道尹建帮了她家太多。她知道那十一万三他从来没提过还,但她知道他心里有数。她知道她嫁给他的时候,带着一整个家庭的重量。
但她也知道,她不是白拿的。她辞了工作,随军到省城,在部队医院从零开始。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她的白头发已经长到了耳根。
她付出的,难道就一文不值?
水龙头没关。水溢出了水池,流到了地板上。王戎关掉水,蹲下来,用抹布擦地板。
眼泪掉在地板上,和自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