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卧房中,阿苓静静地在榻上躺着,双目紧闭。凌霜绞了帕子,替她轻轻净了脸。
陆衍刚刚为她施了针,正在收拾针包:“没想到,她居然那么快便赶了过来。”
凌霜坐在榻边,轻轻抚着阿苓的头,目光有些不忍:“可既然她那么快便得到消息,便只能承受。”
陆衍长叹口气:“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固执,一定要亲自来确认那尸体实实在在就是沈彻。只是这件事,对她来讲,太过残忍。虽然吐了血,好在只是气血激荡,一会醒了,让她痛痛快快哭出来便没事了。这几日就让她在这里休息,你多陪陪她。”
凌霜红了眼眶,看着阿苓昏迷中拧紧眉头,似陷入了梦魇,点点头。
他低下头,沉思片刻:“既然她来了,便照顾好她,如此,才不算负了沈彻的嘱托。”
陆衍转身便要出门去忙吊唁的事,凌霜叫住陆衍,忧心地说:“你——你这几日也要小心,沈彻出事,今后的矛头,很可能就会指向你。”
陆衍回首望着凌霜,点了点头:“我知道。”
阿苓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虚白。她试着眨眨眼,那层虚白逐渐合拢,拢成帐幔的轮廓。鼻尖萦绕着药香气,混着香烛燃烧后的气味。她又定睛看了看,这里有些熟悉,但她一时想不起来,想要说话,却发现嗓子干痛得厉害。
她试着动动胳膊,还好并不僵硬,可以动。刚刚侧头,便发现旁边桌案上,坐着一个熟悉的绿色身影,托着腮,盯着烛火。
“凌霜……是你吗?”阿苓终于开口,声音却小得几乎听不见。
凌霜猛地抬头,看见阿苓正挣扎着要坐起身,连忙扑到榻边握住阿苓的手,眼眶里含着泪,连声说:“阿苓!你醒了!吓死我了你个臭丫头,你醒了就好,你醒了就好。”
阿苓没忍住笑了出来:“凌霜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了,我好像睡了一觉,这里是哪里?这里是——”
她看清屋内陈设的瞬间,笑意刹时凝结。
这是沈彻的卧房。
沈彻——。
白日里的那些可怕的记忆,野蛮地,毫无预兆地,一点一点地涌回她的意识里。
铺满整条长街的白幡,大大的黑棺,透着青灰色的脸,冰冷的再也握不热的手,还有虎口处,那两条清晰的、熟悉的一粗一细两道疤痕。
她嘴唇开始颤抖,挣扎着坐起身,伸手要推开凌霜拦着她的手,可手上却没有力气,一把栽回榻上,挣扎着又要起来。凌霜看她颤颤巍巍地就要起身,眼泪已然忍不住,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阿苓,你不要这样,你别吓我,你好好看看,是我,凌霜。”
阿苓呆呆地抬头看着凌霜,眼中早已没了光:“凌霜姐姐,我是不是在做梦,我白日里看见的都是梦对不对,沈彻在哪里,我去给他煮茶!”
凌霜死死把她抱进怀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发间:“你哭出来好不好,我陪着你!”
阿苓怔了好久好久,终于恸哭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她拼命嘶喊嚎哭,锁在胸腔一整日的痛苦焦灼终于得以倾出,如天空中哀鸣的孤雁,哭声凄凉悲怆,“他答应过我的……他说无论做什么危险的事,都会活着回来见我……他昨日还好端端的送我出门,为什么……为什么会死……”
凌霜揽着她的肩,轻拍着她的背,眼泪簌簌坠落,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阿苓哭得浑身颤抖:“我让他等我回来……等我告诉他,我想要嫁给他……我已经开始准备嫁衣了,可为什么他却要离我而去……”
凌霜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声音嘶哑:“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
阿苓哭了好久好久,泪仿佛怎样也流不尽,哭到后来,只剩细碎的呜咽声,哭到力气耗尽,眼眶红肿灼痛,肩头微微颤抖。她蜷在凌霜怀里,呆呆望着眼前的虚空,眼底一片茫然,竟再也落不出一滴泪。
凌霜见她终于平静下来,起身去给她斟了一碗茶,递到她唇边。阿苓看着那碗茶,喃喃说道:“凌霜姐姐,我昨日离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何会死。”
凌霜见她不接,便将茶碗又搁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开口。
“是毒。”
阿苓抬眼盯着凌霜:“毒?我听人说,和他父亲——”
凌霜点了点头:“没错,和他父亲三年前中的毒一模一样。毒性藏匿多日,毒发后毒性猛烈,神仙难救。你……你前脚刚离去不久,他便吐血毒发,陆衍三年前见过此毒厉害,一探脉便认出了这毒。我和陆衍救了一夜,用尽了办法,可那毒……毒入骨髓,救不回来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阿苓,我对不住你……没能把他救回来……”
阿苓垂下眸去,烛火映得她眼眸亦闪着光点:“谁下的毒,有线索吗?”
凌霜的唇动了动,目光不自觉有些躲闪,看了眼别处又转回来:“我……我也不知道。毒下得极隐秘,还未查到。阿苓,你先别想这些,自有陆衍派人去查。你身子还虚——”
“我生生错过了阿娘,如今又让我错过他。”阿苓自言自语,“我为何要回清河镇,让我连他最后一面也见不上。我这一生,一直在错过,错过了阿爹,错过了阿娘,如今又错过他。我本以为,他那里有属于我的幸福,可他就这般去了,我又该如何度过残生。若我随他而去,也许再也不必烦恼。”
凌霜闻言大惊失色,猛地拉住她的手:“阿苓,你千万不能这么想!他说——他临终说了一句话,让我和陆衍一定要转告你,要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又是让我好好活下去!”阿苓眼泪不禁又涌了出来,“他怎么和阿娘说一样的话……可他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又要怎么好好地活?”
凌霜急了,坐起身来,捧起阿苓的脸,逼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声音急切:“阿苓你听我说,你既然回来了,那事情就还没完。徐山,还有那些恨他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他死了,还有人在打他的主意。我们还不能倒下。”
阿苓怔怔地看着凌霜,眼泪渐渐止住。那双早已红肿的眼中不再茫然,缓缓浮上来一些旁的东西。
“我明白了,他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我们还得替他护住那些他想要护住的东西。”
凌霜用力点了点头:“对。不可以让那些小人得逞。”
阿苓盯着烛火,眼中的光越来越亮:“还有他的仇也要报,绝不可以白死。”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闻讯前来吊唁的人陆陆续续进了帮派大院。
堂中的白烛换了几批,台上香火不绝。
随阿苓来的张副将清晨见阿苓无碍,已回了城主府复命。
阿苓守着那口黑棺,身着素衣,头发只用一根白绳束着,坐在棺边的蒲团上,眉眼低垂,虽未哭泣,只是一眼便看得出,眼眶肿得不像样,只怕是早已哭不出泪来了。来吊唁的人从她面前来来往往,形形色色。说是吊唁,其实同他那时回帮后,递了帖子前来看望人一样,更多的是来确认沈彻是否真的已死,真心实意的,少之又少。
老邢便是那真心实意的。他在深山中,消息并不快,然而得知了噩耗便急急赶来,反而来得比旁人早。进门就跪,伏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声在整个灵堂里回荡,久久不断,待看清躺在棺中的人后,更是感叹世事无常,前几日还好好的坐在书房中,如今竟冰冷的躺在这里。捶胸顿足,大骂那下毒之人不得好死,又伏在棺前痛哭一番,求上天有灵,早日寻了那凶手,给老帮主和少主报仇。
阿苓看他哭得掏心掏肺、一片赤诚,一时又忍不住流下泪来。老邢方才看清棺木旁跪着的小姑娘,竟然就是那日在书房中见过的少主身边人,一时感慨,嘴上却不敢再说什么,看了眼棺中人,又看了眼阿苓,长叹一口气,又长拜了一拜,转身去了待客的侧厅。
老凌进来时,铁青了脸,一言不发,当年沈世安暴毙之时,他远在渡口中做事,只在下葬时匆匆来看了一眼,从那以后,便向沈彻表了忠心,尽心尽力为沈彻做事。赵绮被拿,他又被委以重任,更加尽职尽责。可没想到,三年后沈彻竟然遭遇同样的事,跪拜在堂上之时,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帮中有几位长老,非大事鲜少露面,虽说当年沈彻在沈世安暴毙后临时扛起了帮派重任,有几个总归是觉得他名不正言不顺,平日里言语刁难了些,可如今见沈彻再度走上沈世安的老路,多少有几分惋惜。毕竟沈彻这几年拼了命将这风雨飘摇的帮派稳住,让他们踏实养在帮中,过了几年安生日子,究竟是帮主还是少主,名分上已不重要。此刻又见了堂上默默守灵,眼睛红肿的阿苓,虽然从未见过这女子,对她的身份也猜出了几分,言语间又多了几分唏嘘。
堂上人来人往,各堂堂主,江湖门派各家派来的来使,江湖旧交,阿苓这一日间,竟也算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的进门就跪,伏地便哭,同那老邢一样;有的躬身三拜,面上沉痛,然而眼底还有藏不住的探究;还有的,哀色只浮于表面,行礼的时候,唇角竟隐隐挂着一丝藏不住的弧度。
比如徐山。
徐山来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
人未进入堂中,哀声便已传来。阿苓抬起头望过去,只见他身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面上带着恰好又适度的哀戚,从容不迫地上了三炷香,口中念道:“我这义侄,年纪轻轻便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心。”话罢了,抚着棺木哭了几声,目光却不经意地向那棺中的沈彻扫看了好几眼,似在确定面色和呼吸,是否真的气绝。
阿苓仰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虽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中却多了几分锋锐。
“他死了,你可如愿了?”阿苓声音极细,却恰巧能让徐山听见。
徐山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瞬,只那一瞬,却让阿苓浑身发冷,毛骨悚然。这才是徐山的真面目,同那时的和蔼判若两人。
但他很快收起那份阴冷,又变做平日那样的笑面老人模样。
“这不是阿苓姑娘吗,姑娘这是哪里的话,老夫只是感叹我这侄儿命苦,竟遭了这样的劫。”他话音一转,又阴恻恻地看向阿苓,“若老夫没记错,上次请姑娘去府上,姑娘可是对我这侄儿恨意滔天,甚至还掏了刀子要杀他!你如今在这堂中,又是什么样身份?”
此话一出,堂上几个不明所以的吊客和弟子惊得深吸一口气。他们只知道这姑娘似乎和沈彻关系不一般,又哭得双目红肿,以为只是个相好,却万万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可昨日这姑娘众目睽睽下伤心过度吐血昏死在棺前,又岂能装假。
阿苓被这一席话气得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什么来,只憋得双目通红,握紧了拳头。
徐山阴笑道:“老夫开个玩笑,姑娘你的身份并不重要,大伙也莫要胡乱猜测。沈彻是我义兄的亲生骨肉,是我看着长大的侄儿。如今他和义兄均死于非命,我自当替他查明真凶、报仇雪恨。只是——”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这帮派如今连少主都去了,不可一日无主。待丧事办完,总需得有人出来主持大局。”
堂中有人低声道:“少主尚未下葬,尸骨未寒,现在便提新主之事,怕是不妥吧。”
徐山摆了摆手,语气从容:“自然不是现在。待少主下葬之后,再议不迟。”他说完朝众人拱了拱手,转身出了灵堂。
徐山走后,堂中的窃窃私语像水底冒泡一样浮了上来。
“这帮主令牌一直失踪,难道又要像三年前那样,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听说帮主令牌前阵子现世了,不知在谁手上……”
“我听传言,好像在陆军师那里。”
“怎么可能。若在陆军师手里,以他的威望,又掌握着虎卫,足够拿出来自立门户了。”
“那就奇怪了——若不在他那里,又能在谁手里?”
阿苓听着那些话,愤然开口:“沈彻的尸身还在这里,你们就开始商量帮派易主的事了?”
有人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打量和不以为然:“小丫头,你是何人?你跟少主又是什么关系?这里何时轮得到你说话?”
堂下又开始有人偷偷说话:“这姑娘来路不明,莫非少主的死真的和她有关系?”
有见过阿苓的,悄悄出声:“莫要胡说,前些日子少主和她亲密的很,不仅一直住一个房间,还带她到处去认门,总堂里的人谁人不知,那是将来的少夫人。”
又有人嗤声道:“我可听说有个姑娘仗着和少主有过一夜缠绵,便妄图以此拿捏少主,就是不知是不是她。”
守在门口的周寒耳力好得很,早已将这些混账话都听了进去,见这些人的嘴越发没有把门,怒从中生,厉声到:“霍姑娘是少主生前最为看重之人。虽未成亲,也算的上是未亡人。”
周寒此话一出,总算是把堂下的嘈杂压了下去。
然而仍有胆子大的,偷偷嘀咕:“未成婚便不算妻,那便与她无关,由不得她置喙。”
阿苓眼泪一直在眼眶中打转,她咬着牙,愣是没让眼泪掉下去。
“呛啷”的一声,一道寒光乍起。周寒走进灵堂,站在正中,手里的刀已经拔出了半截,刀刃反着烛光,闪过堂中数人,声音如刀锋般冷硬:“霍姑娘是少主生前最重视的人,她救过少主的命不止一次。今日谁再敢说一句她的不是,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灵堂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头退了出去,有人低头再不说话,也有人轻哼了一声,多少有几分不服气,但也不敢再作声。
阿苓站起身,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木,慢慢走到棺材边上,手搭在棺沿上,低头看着里面那张安安静静的脸。随即她松开手,转身走出了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