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混沌像一匹被揉皱的黑布,将沈彻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觉不到呼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直到自己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静得连脉搏都听不见。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被困在了什么东西里面,也许再过不久,就要如一缕风一般,慢慢散尽了。
大概这就是极乐往生,没有痛苦,没有回忆,没有牵挂。
他静静等着最后一口气息也消散干净。
然而一股灼热感,打破了这一切的平静。
似是从自己身体深处开始向外翻涌,如岩浆般滚烫,从丹田开始,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直到指尖,所到之处,如一锤凿开春后冰面,尽数开裂。
有节律的跳动声,从远远的深处慢慢传来,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近,耳中也越来越嘈杂——似是心跳声,亦或是汩汩血流声,还夹着许多人说话的声音,乱糟糟的,杂乱无章,嘈杂、混乱、交叠在一起,似是风声,器皿碰撞声,走路声,说话声,混在一起,一点一点地,撕去四周的死寂。
燥热、嘈杂让他无比烦躁,他觉得越来越热,身体也越来越沉,而一种熟悉的剧痛,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渗透回来,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拼命地要往外撑开。
口里泛开一层苦涩,浓重,粘稠,让他燥渴难耐。他想要推开那层苦味,可它却执拗地,绵绵不断地,从口中继续蔓延,沿着喉咙滑下去,无法抵抗地流入身体中。
片刻之后,那阵熟悉的剧痛轰然炸开,瞬间吞没了他整个身体。
与此同时,它竟带回来了一丝理智。
那一丝理智,让他拼命想要撕开眼前的混沌,哪怕浑身剧痛快要将自己淹没。
他想起陷入黑暗之前看见的那张脸——满脸是泪,嘴唇在一张一合,拼命地喊着一个名字,可那时的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忽然想起他为什么在这里,想起自己快要死了,又想起他不能死,想起她还在等他。他在混沌中拼命挣扎,试图从那层沉重的东西底下浮上来,眼前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眼皮似千斤重,他拼尽全力,睁开了一条缝。
微弱的光涌进来,起初只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个虚影。他闭上眼睛,又使劲睁开,那模糊的轮廓终于慢慢聚拢,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晰。
是一名女子。
她的脸离自己很近,发丝凌乱地垂下来,贴在脸上和颊侧,有几缕还沾着未干的湿汗。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神情专注而虔诚。她抱起一个瓦罐,含了一大口药,脸贴了上来。随后一片温软的唇覆上他的唇,温热又苦涩的药汁,执拗地顺着自己的齿缝流到喉咙,不自觉地,咕咚咽下。
随着药汁滑入腹内,一缕微弱的暖意从丹田缓缓升起,顺着枯竭的经脉慢慢游走、蔓延,唤醒了心口的死寂。虽也带来裹挟全身的绵长痛楚,和每一次起伏都如针毡上行走的呼吸,然而这一切痛苦却真真切切地告诉他——他活下来了。
那个执着又虔诚的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阿苓。
沈彻心中突然涌上一阵酸涩,他拼命想要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可身体的剧痛让他丝毫都动不了,只能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再一次俯下身去含药,再一次把唇贴上来。
阿苓终于发现沈彻睁开了眼。
“陆衍……他是不是醒了!”阿苓颤抖着放下了那只瓦罐,声音又哑又急,尾音还在发颤。
这废弃驿站里物资稀缺,虽然寻了个瓦罐,勉强熬了碗吊命的参汤,却连调羹小碗都没有。阿苓不得已,只能自己先含一口,再喂给他。起初他牙关紧咬,一口都喂不下去,眼看脉搏渐弱,阿苓执拗地不肯放弃,一遍遍地用自己的舌尖去抵开那道齿缝,直到他终于微微松动,才一点一点地将那药汁顺着齿缝送入他口中。
陆衍已将伤口包扎好,探了探脉搏,长吁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了下来,似是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
“他终是活过来了。”
阿苓轻轻抓起沈彻的手,拢在掌心里,反复摩挲他的指节和掌心。那双手仍旧冰冷,可她的指尖刚蹭过他的虎口,那根垂着的手指便微微动了一下,极轻极慢地回握住了她的手。虽然虚弱无力,可阿苓感觉到了,她紧紧攥住那几根手指,如在无边冰冷的绝望里挣扎,终于寻到了唯一的暖意。
眼中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承载不下,大颗大颗地落下,砸在沈彻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沿着他的手背滑下去。她把他的手捧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边,任眼泪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
凌霜站在榻尾看了许久,伸手拍了拍阿苓的肩头:“我去给他熬些补气血的汤药。”转身出了屋子。
周寒早已站在门口许久,目光从沈彻的脸上移开,面上的紧张卸去了七八分,撑着树枝,一步一步挪出了门。陆衍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阿苓一眼,将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天地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阿苓将沈彻的手贴到脸边,低头看着她,喃喃道:“你就是个傻子,非要与我绑在一起,受那不该受的罪。”
他嘴唇干裂,苍白的唇一张一合,似要努力说什么。阿苓俯下身,将耳朵贴到他唇边,又凑近了些,屏住呼吸,仔细听那几缕气若游丝的声响。听了许久,方才从哪些破碎的气音里辨认出了几个字:
“对……不起……”
阿苓眼泪又涌了出来,两串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滚落。她抬起脸,看着他那双半睁着的,正努力望向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我知道你一直纠结我恨你这件事,可我方才的话不是骗你的。”
她怕他听得不清楚,语气又加重了些:“我来,就是要亲口说与你听——我早已原谅了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低头抚摸了下他的手,又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正在凝望着自己的眼睛,哽声道:“还有,我不要你的道歉,我只要你活着。你若死了,我便再也不原谅你。”
沈彻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眼中逐渐有了更多光芒,有惊喜,也有更多复杂说不清的东西。
阿苓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又滑落至他的唇角:“我知你有很多话要说,也有很多话要问,我要你活蹦乱跳地慢慢和我说——我可以等你。”
沈彻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可是方才说出口的几个字,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望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终于缓缓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颧骨滑进鬓边的发丝里,呼吸逐渐变得清浅而均匀,慢慢陷入沉睡中。
阿苓再次将他的手掌贴近自己的脸,感受他掌心逐渐回归的温热,闭上了眼睛。
陆衍将周寒扶到院中一处略平整的石墩上坐下,这才仔细查看他腿上的伤。布条缠得潦草,但血已止住了,没有继续往外渗。他替他重新上了药,细细缝合,又一一查看了其余几名负伤虎卫的伤势,确认都已简单包扎过,用过了药、暂无大碍后,才直起身来,看着院中忙碌收拾的兄弟们,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问周寒:“当时情况究竟如何?”
周寒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子,细细理了一遍那场混战:“我们在搜寻中,隐约听见少主的哨声,然而声音很远,断断续续,我们循着方向寻了好一阵,直到听到一声闷哨声才确定了位置。我立刻发了信号,去助少主。”
陆衍皱了皱眉:“有一个人,似乎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周寒猜他说的是最后逃走的萧蘅,点了点头:“那人应就是萧蘅了,只是不知为何,他始终未参与缠斗,最后还动手杀了那名箭手——他似乎很在乎阿苓姑娘的性命,那箭手捉了阿苓姑娘出来,他便不对了。”
陆衍托着下巴,想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有些谜团,恐怕只能等沈彻醒来——”
周寒似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微微一变:“有个细节,很是诡异。”
陆衍转头看他。
周寒继续道:“那使刀和使剑的二人,原本功夫与少主不分上下,我们人多些,尚可抵挡。可那持弓之人一声哨响,这二人忽然换了个两个人一样,变得极为凶猛,难以抵挡。我与几个兄弟,还有少主,几乎拼了全力才勉强杀了其中一人。”
陆衍咬牙,眉头拧得更紧了:“是死士。以药力催动潜能,短时间内提升功力,以达到一击必杀的目的。今日你若再晚到半盏茶的功夫,沈彻就真的回不来了。”
周寒想了想,伸手从怀中摸索了一下,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躺着两枚已空的蜡丸。
“陆爷说的,可是这个?兄弟在院中搜寻捡到的。”
陆衍接过来,凑到鼻端嗅了嗅那两枚蜡丸,气味酸臭而刺鼻。他皱了一下眉头,迅速将布包收好:“就是这个!此药可催发潜能,短时间内力量暴涨,但撑不过一炷香,药力消褪,人即会迅速衰弱下去,比寻常状态还要虚上三分。”
周寒点了点头:“你们赶到之后,那使剑的的确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虽然还能举剑,却明显大不如前。”
陆衍将那小布包攥在手里掂了掂:“这便是豢养死士的惯用手段。身怀秘药,待紧急时刻捏碎外壳吸入药粉,便可瞬间功力大涨,但这法子撑不了太久,若未能在那段时间内取敌人性命——”
陆衍忽然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不好!”
周寒还没反应过来,陆衍已经大步朝廊柱那边走去。白鹫被捆在廊柱边,头歪向一侧,脸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白,嘴虽被布条堵着,却已隐隐渗出暗红色来。陆衍蹲下身去,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然后收了回来。
“他自尽了!应是臼齿上含了毒,被俘即咬破毒囊,已经来不及了。”陆衍声音沉冷。
周寒一瘸一拐地跟上来,看到廊柱下那具没有了生气的躯体,脸色一变:“如此我们便一个人证都没有了!”
陆衍站起身:“不必纠结。即使我们带上此人去寻那徐山的错处,他也会矢口否认。死士不会开口,也不会留下活口。他们任务失败,结局只有死。”
他转过身,远远望着沈彻所在的偏房方向,凌霜正在外面忙着熬药:“经此一战,我们元气大伤,徐山也折了三名死士,损失不比我们小,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轻举妄动。沈彻需得快些恢复,现在他还没完全脱离危险,他还有一道难关要闯。”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被派去镇上采购的小兄弟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卸下身上的东西——几捆白布、几壶烧酒、几大包药材,还有几盏挂在腰间的油灯和几床叠得方方正正捆扎得紧紧实实的棉被。陆衍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眼中多了几分赞许之意。
天色渐暗,橙红色的余晖从西边的山脊线一点一点暗下去,这漫长的一日终于捱到了黄昏。
今夜注定要在此驻扎一夜了。
所有人都无法安眠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