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阁楼内,阿苓一直依着沈彻的嘱咐,坐在草席上,靠着墙壁歇息。可等了不久,便听见楼下隐隐兵刃交击之声,那声音穿透楼板,传进寂静的阁楼里,似乎还交杂着人声。
她屏住呼吸,隐约分辨出两个人声,有些熟悉,竟是萧蘅和沈彻,除二人外,似还有其他人声。阿苓心头一紧,瞬间手脚发麻,慌乱无比,再也无法安坐在此。之前二人方才在林边已交过手,沈彻带着自己飞奔了许久方才找到这处地方暂作停顿,没想到萧蘅竟这么快就追了上来,恐怕还带了帮手。
她敛住气息,悄悄挪到临院的墙边,顺着楼板的缝隙悄悄向外张望。沈彻被黑雁、白鹫二人死死牵制,一刀一剑,攻势猛厉,沈彻衣袍早已被利刃划破,肩头,腰侧皆已染血,血色鲜红,触目惊心。奇怪的是,那萧蘅竟未参与缠斗,在远远的马厩棚顶坐着,似在看戏一般。
阿苓心口瞬间揪紧,疼得发颤。此刻她满心愧疚,若不是自己拖累了沈彻,他独自一人怎会逃不脱。可沈彻昨日的那席话仍在耳边,相互牵挂的二人就如那日凌霜与她说的那般,就是要互相惦记、互相拖累。他不愿意放弃自己,那便不要做他的拖累。
想到这里,她心里打定了主意,此刻的她,不可贸然现身,但也绝不可坐以待毙。她压下心中的惶恐,四下环顾,妄图寻得些能助得上力的东西。只是这个阁楼空旷破败,遍地灰土,她压下心中的焦灼,轻手轻脚在阁楼四下搜寻,却只寻得一只残缺的破瓦罐,与一根被虫蛀得有些中空的短粗木棍。
角落里有一处楼板腐朽严重,裂开很大的缝隙,堪堪能够俯瞰整个院落。阿苓当即蜷缩至角落,静静伏在缝隙之后,一眨不眨地望着院中的厮杀,整个心都系在那道身影之上。
院外终于传来破风的动静。
周寒率虎卫及时杀至,翻墙入院,截住黑雁和白鹫的攻势。
阿苓见沈彻终于得以喘息,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也落了地,轻轻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份安稳转瞬即逝。
一个身影忽地飞至西厢房顶。院中数人均在紧张缠斗,竟无人发现那紫蝉已稳稳站立于瓦上,长弓满盈,闪着寒光的箭死死对准缠斗中的沈彻,只待她手一松,便要取他性命。
阿苓瞬间心急如焚,窒息般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她不敢出声呼喊,万般无措之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破瓦罐狠狠从楼板缝隙推了下去。
“砰——”
一声炸裂的脆响突然炸开,打断了满院的杀伐之声。
那只破旧的瓦罐自高空坠落,狠狠砸在院中地面,瞬间四分五裂,震彻全场。
院中所有缠斗之人动作齐齐一滞,包括西厢房顶,那个已蓄势待发的紫蝉。
一直看热闹的萧蘅也一惊,站了起来,寻那声音来处。
只有沈彻瞬间反应过来——只有他知道,这座驿站中,还藏着一个人。
这是阁楼里的阿苓,在拼命给他示警。
他借着众人凝滞的瞬间猛地转身,当即望见西厢房顶已蓄弓待发的紫蝉。
不等那箭射出,沈彻足尖猛地蹬地,身形如矫燕腾空,径直朝着房顶那伏击的紫蝉欺身而去。
紫蝉万万没料到,这突然的异响竟然瞬间打乱了这战局,更没想到沈彻身形如此之快,攻势如此之猛。仓促躲闪之间,只得慌忙闪避。她善射,却不善近战,沈彻持了剑,身形又极快,那剑锋落下,瞬间割伤手臂,热血顷刻浸透衣袖。
她被逼得连连后退,心底生了乱,当即再次取下那骨哨,含在唇间,急急吹起。
这次的哨声,不同于之前的闷响,竟似那催命魔音一般,凄厉尖锐。沈彻大惊,此刻周寒和四虎卫已近力竭,自己也消耗巨大,若对方再唤来杀手,只怕几人都要命丧当场。
黑雁、白鹫闻声而动,袖口微抖,两枚藏于袖中的蜡丸滚落手中。此前二人与周寒和四虎卫缠斗许久,已落于下风,待哨声落定,二人毫不犹豫捏碎药丸蜡封,凑近鼻尖猛力一吸。
药粉入鼻的刹那,二人周身气息暴涨,青筋爬满脖颈,呼吸浓重,似两具刚刚被填满了柴的火炉,威力爆涨。
周寒的刀正压向黑雁侧面,对方突然暴涨的力道竟震得他倒退数步,虎口崩裂,刀身嗡嗡作响。白鹫一剑击飞一名虎卫的兵刃,反手一剑刺入那虎卫左肩。剩下的三名虎卫拼死顶上去,两把刀一把剑同时架住白鹫的攻势,勉强将他逼退了两步。
周寒见状大呼:“不好!他们用了药!”。
沈彻发现了异状所在,顾不得那紫蝉,即刻回身助战,冲至院内,剑锋一横截住了黑雁向着周寒的致命一击,同周寒并肩而立,重新将黑雁逼回院中。四虎卫则在此缠住了白鹫。一时间,院子中刀光剑影,卷起满地尘埃。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血腥的气息,混在一起。
黑白二人此刻的力道和速度远超方才,黑雁的刀每一击似山石压下,沈彻每接一刀都要拼上全力。白鹫的剑更是舞出残影,四虎卫围攻,也难以攻入。
混战中,周寒左腿被黑雁一刀扫中,刀伤见骨,他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倒了下去,黑雁借势冲来,刀锋高高扬起,带着千钧之势劈斩而下,周寒躺在地上,退无可退,只得举刀奋力一扛——两刃相交,火星迸溅,他双臂剧颤,虎口崩裂,那大刀却一寸寸压下来,眼看就要欺上面门。
沈彻冲上前去,奋力一剑刺去。
那一剑自黑雁后心刺入,剑尖从前胸穿出,滚热的鲜血喷涌在周寒脸上。黑雁浑身一僵,手中大刀颓然脱力,丢在地上,整个人轰然瘫倒在地,再也起不了身。
再看与白鹫纠缠的四虎卫,一人大腿被刺穿,血流如注,已然爬不起身;另一人左肩中剑,整条臂膀垂软无力,脸色惨白地退到一旁。仅剩的两人拼死抵抗,手中的刀却已越挥越慢,身上新添的伤口一道道往外渗血,再白鹫的攻势下摇摇欲坠,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沈彻冲上前去,一剑刺向那白鹫腹下,白鹫斜身躲闪,动作已不复先前迅疾,踉跄着退开几步。两虎卫趁这间隙勉强脱困,却再也支撑不住,双双脱力倒地,伤重不起。
如今院中站着的,仅剩下沈彻和同样接近力竭的白鹫。
沈彻趁隙环顾了一圈院子,心中大惊。
紫蝉不见了。
他抬头望向阁楼方向,可从院中望上看,阁楼内部却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此时,阁楼斜顶之上,两道身影骤然显现。
是紫蝉,还有阿苓。
她右手持弓,左手提着阿苓的肩,阿苓一边被提着走一边挣扎,踉跄摔倒,又被拖行了数尺,直到拖到楼顶檐边,方被丢在紫蝉脚边。屋顶又斜又滑,她站不起来,只能在旁边跪坐。
沈彻心中一凉——阿苓终究还是被找到了。
紫蝉居高临下,冷冷俯瞰院中接近力竭,正待与白鹫拼死一战的沈彻,手中一支箭寒光闪闪,正抵在指着阿苓脖颈处。
“沈少主,可是不想要她的命了!”
而另一侧马厩顶端,一直抱臂静坐,冷眼旁观的萧蘅,正感叹此战竟如此惨烈,忽然看见紫蝉提了阿苓上来,原本散漫看戏的他骤然直立,眸中瞬间戾气翻滚:
“你把她放开,此女于我有用,你动不得!”萧蘅怒声道。
紫蝉身姿冰冷,毫无退让之意,声音毫无波澜:“我只听令于三爷,此女死活,我并不关心。我的目的只有他沈彻一人。”
此话一出,彻底坐实了之前沈彻所言。
萧蘅终于相信了沈彻所说,那徐山果然为达目的,从未把自己的话放在眼里过。
他彻底动了怒,拔刀出鞘:“你若敢坏我的事,我无惧与那徐山反目。”
阁楼瓦片上,阿苓跪坐于地,望着下方满身血污的沈彻,望着遍地死伤,心头只剩一片彻骨的悲凉与绝望。
她知道,今日这一劫,她和沈彻恐怕都躲不过去了。她此次出行,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就是为了把那些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亲口说给他听。若再不说,只怕此生再无机会。
“沈彻!”
她用尽力气喊出他的名字。
沈彻粗喘着气,撑着剑,缓缓抬起头来,望着那个他牵挂了许久,也煎熬了许久的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阿苓积压许久的愧疚、思念、牵挂,所有压在心头沉甸甸的东西,在此刻尽数决堤,她不再逃避,拼尽全力,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沈彻!我来见你,是要告诉你——我不恨你了!我原谅你了!哪怕是死,我也要跟你走!”
一阵山风吹过,将她的声音撕得支离破碎,很快消散在这片荒山中。
然而沈彻却听清了,一字一句,字字真切。
满身伤痕的他望着那个发丝凌乱、满眼悲凉的姑娘,苍白的唇角微微扯动,浮出一抹释然的笑意,疲惫之至,却又如三月春风般温润,他轻声应道:
“我早猜出来了。”
紫蝉无动于衷,眼底只剩冰冷杀意,淡淡开口,字字绝情:“既然如此,那你们便去地府做一对亡命鸳鸯!”
话音一落,她提起阿苓,狠狠地向院中扔去,随后箭搭上了弓。
失重感骤然袭来,阿苓身躯失控,直直朝着地面坠落,这一坠,只怕要五脏俱裂,命丧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沈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阿苓纵身飞扑过去,凌空探出双臂,在她落地的一瞬,稳稳将她拥入怀里。
二人相拥着在满地碎石上翻滚了数圈,最终沈彻以脊背着地,泄去撞击的力量,又翻身撑起,稳稳将阿苓护在身下。
可紫蝉那绝杀之箭,也同时破空而至。
此箭虽射得急,却力道不差,直直钉入沈彻右肩。沈彻受到这一箭力量冲击,身躯狠狠一僵,剧痛瞬时席卷四肢百骸,身形险些扑倒压在阿苓身上。他咬紧牙关,凭着一丝执念和毅力,硬生生撑住颤抖的躯体,死死护住身下之人。
不远处,重伤倒地的周寒见状心急如焚,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来护主,却瘫软在地,如何也爬不起来。
阿苓埋在他怀里,看着他苍白失血的面容,崩溃落泪,伸手要去替他按住肩头的血,却被他一把抓住。
“没事……死不了。”沈彻气息微弱,忍着剧痛,却还在低声安抚阿苓。
然而,紫蝉并未因此停手,她的目的,还未达到。
第二箭已然搭上了弓,直指沈彻毫无防备的后心。
先前第一箭,萧蘅猝不及防,所幸未曾伤到阿苓。他万万没料到紫蝉竟如此步步紧逼,出手便是夺命的架势,执意要赶尽杀绝,勃然大怒,纵身从马厩飞扑而下。
然而这一箭,紫蝉已蓄势到极致,弓弦张如满月,只听得“嗡”得一声颤鸣,羽箭已离弦。
萧蘅长刀破空斩落,仓促拦截,可他终究是离得远,慢了那么一毫,刀刃堪堪擦过羽箭,只将那箭身撞得微微偏了一丝,去势却丝毫未减去一分。
那箭裹带着雷霆之势,向着沈彻背心破风而去。
阿苓只觉沈彻身体似被一股巨大力道狠狠撞击。她听见沈彻喉中闷哼一声,紧接着,之前死死支撑,如山一般挡在自己身前,护着自己的力量,慢慢地,一点点地软了下去。
她茫然低头,待她看清楚眼前,脑子嗡一声炸开,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只见一截染透了血的锋利箭簇,从他胸口透体而出,停在她眼前寸许之处。鲜血顺着箭尖淌落,滚热地滴落在她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沈彻颈上青筋根根暴起,牙关紧咬,眼神正在飞速涣散,瞳孔逐渐失焦。即便如此,他还在强撑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死死地撑着,不肯倒下。他费力地看向吓僵了的阿苓,唇瓣剧烈颤动着,似有话要说,可喉间翻涌的血气却再也压制不住,一口猩红的鲜血猛地涌出,漫过嘴角,滴落在阿苓身上。他眼前一黑,终于再也撑不住,重重倒在阿苓身上。
绝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阿苓浑身冰冷彻骨,几乎无法呼吸。
“沈彻!”
阿苓疯了似的拼力撑住他的身体,将他紧紧抱进怀里,指尖颤抖着去捂他胸前的伤口,可那温热的血从她指缝间汹涌而出,怎么捂都捂不住,怎么也止不住。她浑身颤抖,感受着他的温度一点点从她指缝间流逝,不久之前的他还温热,鲜活,如今正在一点点变得冰凉。
她抖着双唇,低头看着他,想去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他的血,满手的血。她轻轻地,把颤抖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那脸颊还是温热的,可眉眼间血色正在急速褪去。
她想起那个困扰自己许久的梦,如今的他就如梦里那般,浑身是血倒在自己面前。她泪如雨下,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她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响才挤出一个嘶哑破碎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慌乱和绝望,哽咽失声:“沈彻……你醒醒……你不要吓我……”
不远处的周寒眼看沈彻受此重创,目眦欲裂,托着重伤的身体,拼尽最后力气,一步一步朝着沈彻方向爬行。
这一箭,紫蝉使出了近十分的力劲,就是要那沈彻再无生机。可萧蘅那一刀,却生生让那箭偏离了一寸。
那便还没有结束。
她还需一箭,让沈彻死得彻底。
紫蝉再次搭箭上弓,箭锋已然对准沈彻咽喉。
阿苓眼见那紫蝉再度引弓瞄准,她彻底绝望,颤抖着双臂,生无可恋地抱住满身是血的沈彻,等待二人的终局。
破空锐响再次响起,第三箭离弦。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阿苓抬起头,却见那箭矢偏斜许多,只钉在身旁两尺之外的地面上。
紫蝉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低头看向自己胸口——一截冰冷的刀刃突兀地穿透前心,血喷涌而出。
而背后那持刀之人,正是萧蘅。
他眼神冰冷,抽刀出来,紫蝉的身体如破败的残叶一般,从屋顶坠落至地面,再无生气。
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萧蘅扫了一眼院中那片血泊,纵身一跃,转眼消失在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