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错 第106章 恶有终

“你果然不是真心助我！”

徐山听闻沈彻的话，手上不自觉松开阿苓，怒指萧蘅。

“你又何尝真正助过我？”萧蘅嗤笑一声，“你那紫蝉狂妄至极，丝毫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难道不是你的授意？她的确是我杀的，那又如何？你不也是想利用我的身份，妄想将你的帮主之位做实？不过互相利用罢了，谈何真心？是你自己蠢，竟还一直以为是自己人办事不力——”

徐山怒不可遏，捏紧了拳头便要向着萧蘅挥去，却被他身后的萧蘅的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按住了胳膊，他挣扎了两下，嘶哑怒吼：“萧蘅！你竟敢耍我！”

“耍你又如何？”萧蘅冷冷瞥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如今不过弃犬一条，毫无价值。这小丫头可比你有用得多——”

萧蘅话音未落，站在不远处的沈彻忽然剑锋出鞘，动了起来。他借着徐山与萧蘅互相掣肘的空隙，拔剑直刺萧蘅心口。然而毒虽已解，内力却尚未完全恢复，加上那日毒气爆发，多少伤了些元气，这一剑的力道和速度都远逊于之前。萧蘅早有准备，反手一刀荡开沈彻的剑锋，顺势一送，沈彻肩头便多了一道血痕，连退了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阿苓眼见沈彻身上见血，急得眼泪直掉，奈何双手被捆得结结实实，想冲过去，却一时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口中仍被塞着，只能呜呜叫着哭不出声。

徐山此刻却忽然大笑起来，声如破锣：“好！好啊！你们二人打起来才好！”他双拳猛地一振，将两命按住他胳膊的随从一把掀翻，反身掐住那二人的脖颈。这两个随从，功夫远远不及在成名多年的徐山，竟毫无还手之力。只见徐山指上一用力，两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二人便软软地瘫了下去，口角含血，再无声息。

阿苓眼睁睁看着两个大活人在眼前被徐山活生生掐断脖子，吓得浑身瘫软，整个人缩在地上动弹不得。那徐山竟然转身向阿苓伸出手去。

沈彻捂着肩头，大惊失色：“徐山你给我住手！”可他离得太远，那徐山就在阿苓身边，又如何追得上拦得住。

可徐山伸出手去，却没有对阿苓出手，他一把拽住捆了阿苓身上的绳子，将阿苓提起来，手上一使劲，指头粗的麻绳在他手里竟然被生生扯断，随即将她往前一推，癫狂叫道：“这战局越乱越有意思！你跑！跑得越远越好！”

阿苓被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晃了个神，甩甩手发觉绳子已断，抬头看了一眼沈彻，沈彻向她用力点点头，她立刻会意，拔腿便往林子里跑。

萧蘅见她逃脱，撇下沈彻便要去追，徐山却横身一拦：“你的对手是沈彻！不是这里！”

萧蘅没有答话，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身形如鬼魅般从他身旁掠过，反手一刀，随即施展轻功几步跃上前，伸手便将奔跑着的阿苓捉到手中。

沈彻咬牙追过去，却被眼前景象震惊在原地。

只见徐山圆瞪着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双手死死捂着脖颈，鲜血从口中和指缝间狂涌而出，喉咙发出咕隆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死死瞪着沈彻，渐渐瘫倒在地，眸中翻滚着不甘与仇恨，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那萧蘅方才从他身边擦过，竟然一刀割断了徐山的喉咙。

阿苓不过跑出十几步，便被萧蘅从身后一把擒住，拼命挣扎，大声骂道：“萧蘅你个王八蛋，放开我！”

萧蘅右手提着刀，左臂圈住阿苓，又顺势捂住阿苓的嘴。阿苓的骂声被他死死按住，拼命去扒拉萧蘅的手，无奈那只手如铁钳一般，她力气实在太小，任凭她如何搬弄，那只捂着嘴的大手竟纹丝不动。

他提刀指着沈彻，眼中亡命般的狠厉再不掩饰：“沈彻！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尽快做决定！”

沈彻持剑站定，死死盯着萧蘅，肩头仍在渗着血，只是左手手心处却不知何时悄悄滚出了一颗白色药丸。

就在此时，林外突然脚步声阵阵，涌来数道人影——宁守拙率着一队铁甲府兵快步而出，身后跟着陆衍周寒与数名虎卫，将林间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寒连夜去给宁守拙送信，终于及时赶到。

陆衍见沈彻肩头带伤，又见阿苓被萧蘅重新擒住，冷声道：“萧蘅，你已无路可逃！”

宁守拙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来，声如洪钟：“萧蘅，你的事已经上报朝廷。陈太后早已同你撇清了关系，而今你不过是一叛逃的侍卫，太后口谕，依着律法交由地方官府处置，不必回报。萧蘅，你所谓的权势不过是个空架子，如今只是孤身一人的亡命之徒，不如趁早就擒，兴许还能得个全尸！”

“哈哈哈哈——”萧蘅发出一声几近癫狂的大笑，“太后舍掉我又如何？空架子又如何？我如今不稀罕那个卑贱侍卫的名头！我要青云帮的势力和资产！我要在这个江湖中说了算！”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他圈着的阿苓，语气陡然阴狠，“就算得不到——前有十六条人命垫着，后有这丫头陪葬，我萧蘅不亏！”

沈彻握剑的手轻轻颤抖，却不敢动。他知道，萧蘅只需手上略一用力，阿苓的脖子便会被扭断。宁守拙亦不敢轻举妄动，他自知功夫远不及萧蘅，且阿苓还在萧蘅手中，只能等待时机再行捉拿。

僵持中，阿苓忽然安静下来，松开一直搬着萧蘅的手，一只手伸入袖中，摸到那柄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正是沈彻送她的那柄匕首。她猛地抽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萧蘅腰间刺去。

然而萧蘅的反应快得惊人。他钳住阿苓的胳膊只略一翻转，反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那柄匕首夺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刃口，又看了一眼阿苓那张因为用力而涨红的脸，忽然冷笑了一声：“既然你急着寻死，那我便成全你。”

匕首倒转，直刺阿苓心口。

“不要——！”沈彻撕裂般的声音在林中炸开。

匕首没入阿苓胸口的衣襟，阿苓甚至没来得及痛呼一声，整个人便已向后倒去，双手紧紧抱住那柄匕首，指缝间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染红了胸前的素色衣襟，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眉头紧皱，胸口微微起伏。

沈彻站在几丈之外，眼睁睁看着阿苓倒下，看着那摊血色在她胸口衣襟上慢慢洇开。他目眦欲裂，左手快速将那粒药丸含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药力如一道热流直冲丹田，瞬间激荡起全身气血。他握着剑的手不再发抖，提着剑便冲了上去，整个人仿佛化作一柄被锻到了极限终于淬火入水的利剑，所有的怒意和恨意一瞬间凝聚于了刃口，剑刃裹挟着冲天的杀意，直向萧蘅头顶劈去。

一瞬间，剑势如瀑。

来势太过凶猛，萧蘅仓促举刀格挡，却被那道千钧剑气震得虎口发麻，第二剑挥来，他堪堪避开，然而第三剑便再躲不开，胸前立刻被划上一道血痕。沈彻剑招迅猛如潮，一浪高过一浪。萧蘅终于慌了，他同沈彻交手多次，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拼命，也从未见过如此强烈的杀意。那剑势如同一匹被解开桎梏的发了疯的猛兽，招招夺命，濒死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将他裹挟，不过十多招，便已多处见血。剑势越来越快，他连连后退，直到沈彻一剑挑飞他手中长刀，他再无抵抗之力，被逼得重重摔在地上。

沈彻将剑一压，横在了他的咽喉之上。萧蘅双手死死抓着剑锋，手上鲜血淋漓，那剑锋紧贴着颈间皮肉，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沈彻双目血红，胸口剧烈起伏，只需手腕再微微发力，那柄剑便会立刻切断萧蘅的咽喉。

“沈彻！留活口！”宁守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交给我，让府衙去审。阿苓要紧——”

“阿苓——”

宁守拙的声音终于将沈彻已近乎失控的杀意一点一点拉了回来。他低头看着萧蘅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终于露出惧意的眼睛，手上的力道一寸一寸地松下来。他将剑收回，再不看萧蘅一眼，转身一步一步朝地上那个躺着的身影走去。

周寒和宁守拙的人扑了上去，将早已被沈彻的杀意吓到失神的萧蘅死死按住捆紧。

沈彻慢慢向阿苓走过去，每一步都摇摇晃晃。陆衍跟在他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沈彻走到阿苓身前，轻轻跪下去，伸出颤抖的手，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她的头靠在他臂弯里，双目紧闭，眉头紧皱，双唇微张，满是血的手仍攥着那柄匕首，胸口那摊血迹刺得沈彻再度被绝望包围。他把她的头拢进自己的颈窝里，声音低哑破碎，两行热泪滚滚落下：“阿苓……你不要吓我……你睁开眼看看我……”

陆衍在旁边蹲下来，试探着伸手要去探阿苓的脉：“要不让我看看——”

沈彻把阿苓抱得更紧了一些，陆衍的话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低着头，肩膀微微地抖动，声音嘶哑破碎：“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我的事……从一开始就不该缠着你……”

整座山林终于安静下来。

万物回归成该有的模样，晨光无声地洒落在他们身上，只有风声，鸟鸣声，树叶沙沙声，还有掩不住的悲泣声。

周寒和宁守拙在旁边静静站立，宁守拙叹息了一声，转过身去。

只有陆衍，仍旧蹲在旁边，数次想要探出手去，可阿苓被沈彻紧紧抱着，他始终寻不到空隙。只是他顺着缝隙看了眼阿苓的面色，摸了摸脑袋，似是有些疑惑。

一个极轻但脆脆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彻……你……是在哭吗？”

沈彻闻声彻底僵住。他低下头，看见阿苓正睁着眼睛看他，虽然眉头还皱在一起，鼻尖也是皱皱的，仿佛在忍着痛，却面色红润，唇色如常，那双眼睛也亮亮的，带着一点狡黠，却也有几分心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陆衍见状，猛地站了起来，退了两步，朝周寒和宁守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走远一些，自己也退出十数步。

“沈彻，”阿苓看着呆呆傻傻的沈彻，撅起嘴来，又唤了他一声，声音里带了满满的委屈，“我好痛——”

沈彻终于回了魂，声音嘶哑着艰难开口：“哪里痛——你哪里痛——”

“胸口痛……还有……”

沈彻一听她说胸口痛，心头一酸，眼泪落得更密：“我带你去找凌霜，她有灵药，吃了就不痛了。”

阿苓吸了吸鼻子，慢慢松开一只抱着匕首的血淋淋的手，颤颤地探入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个萧蘅力气好大……撞得我半天没缓过气来……”

沈彻愣愣地看着阿苓满是血痕的手心里躺着的那样东西——那是一块刻了平安扣的青白色玉佩，只是此刻已碎成四五块，沾了几朵鲜红血迹。她松开另外一只手，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掌心一道细长的口子正汩汩地渗着血，血顺着掌纹一滴一滴往下淌，然而胸口处的衣襟却只被匕首刺破一个小口，并未渗出血来。

阿苓抬眼瞅着沈彻：“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才哭？幸好我一直将你送我的那块玉揣在怀里，你又救了我一命。你还是不要哭了，你哭起来没有笑好看——”

沈彻的目光从她胸口移到她手上，又从她手上移回她脸上，忽然使劲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埋在胸前，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哭哭笑笑：“你吓死我了……还好没事……你真的吓死我了……”

阿苓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只好举着两只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闷声抗议：“喂！你能不能别急着抱我，可不可以先帮我包扎一下手……真的很痛……”

陆衍站在几步之外的树下，伸着脖子扬声喊了一句：“你们聊好了吗，可以回去了吗，那个……药箱我忘了带过来，只能回去再处理伤口。”

沈彻赶忙松开她，捧起她那两只血淋淋的手掌，声音还在抖：“别急，我这就带你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阿苓抱起来，站起来时身形晃了晃，他咬着牙把那一瞬的眩晕压了下去，刚要再度起身，忽然眼前一黑，手上力气瞬间抽去，软软地栽倒在地，恍惚间只看见阿苓扑在自己身上，眼皮却沉沉地怎样都抬不起来，意识慢慢迷失于混沌中。

阿苓大叫一声“沈彻！”，扑到他身上，又是拍脸又是使劲晃他，急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沈彻却仍旧双目紧闭，怎样都晃不醒。

陆衍见状忙飞奔过来，简单探了探脉，长吁一口气：“是药劲过了，无碍，睡一觉便好了。”

原来方才沈彻与萧蘅对峙时，陆衍趁将他拽进树荫的空隙，偷偷在他手中塞了一粒药丸，这药丸能短暂提升功力，助他撑过一炷香的时间。来之前沈彻便向陆衍讨要，然而陆衍怕他逞能，一直不肯给他，直到情况危急，才交到他手里。如今药力散尽，沈彻被抽去全身力气，终是扛不住倒地昏睡。

陆衍向阿苓解释道：“他见萧蘅对你下了死手，定是以为你出了意外，方才跟那萧蘅那一战可是发了疯，拼上了老命，耗尽了力气，只怕起码要睡上三四个时辰才能清醒。”

阿苓终于放下心来，想伸手抚着那张睡得沉沉的脸，可手上又全是血，只能看着那张沉沉入睡的脸，又是哭又是笑。

这一场危机，终究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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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恶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