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辞尽 第7章 夜梦前尘·3

更深漏静，一轮皓月悬于墨色沉沉的天幕之上，月华如水，洋洋洒洒淌过客栈雕花的木窗棂，淌进二楼客房之内。

这间客房是客栈里大通铺式的厢房，门派一众外门、内门弟子临时歇脚于此。几张木床沿着屋墙依次排开，亦泯迹所卧的那一张，恰好紧挨着雕花木窗。窗扇半敞，夜风携着夜里微凉的草木气息缓缓漫入，银白的月光毫无阻隔地铺落床榻，落在少女半边清瘦的面颊，落在她垂在被褥外的一截素白手腕。

周遭早已是沉沉睡梦。同屋的女弟子呼吸匀净绵长，此起彼伏的浅鼾在寂静夜里轻轻回荡，隔了一道木墙的男弟子亦是酣睡正浓，连日赶路跋涉的疲惫压过了心神的警觉，绝大多数人都坠入安稳梦乡。整座客栈，仿佛唯独亦泯迹毫无睡意。

她并未躺平安睡，半边身子微微支起，后背斜斜靠着冰冷的窗沿，眼眸静静望向窗外那轮圆满皎洁的明月。

清辉漫过远山层叠的轮廓，世间万物都浸在一片朦胧柔和的月色里。望着这一轮圆月，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起一道身影一道让她心头一震——林望聚。

心底那道身影一浮现，方才还沉静如水的心境骤然掀起一圈细碎温热的涟漪。

心口骤然“扑通、扑通”重重跳动两声，跳得又急又乱，擂鼓一般，隔着薄薄衣襟，仿佛连自己都能够清晰听见这慌乱的心跳。滚烫的热度顺着脖颈一路攀爬上脸颊，耳尖烧得发烫，哪怕周遭夜色沉沉，依旧能感受到面上灼烧一般的潮热。嘴角挂起一股青涩的微笑，亦泯迹下意识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动，掩住眼底猝不及防翻涌上来的情愫。

方才望着月色而生出来的万千怅然，尽数化作柔软温热的暖意。一双原本清冽锋利的眼眸，此刻全然敛去平日练剑时的冷锐锋芒，温润如玉，似水般漾开浅浅柔光。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探入衣襟内侧，触碰到一方缝制精巧的香囊。

布料摩挲指尖的触感无比熟悉，这是林望聚亲手赠予她的物件。丝线缠绕，针脚之中藏着对方的心意。指尖轻轻覆在香囊表面，香囊上还残存着淡淡的、属于那人身上的清雅淡香。

指尖摩挲香囊绣纹，无数细碎的念头在心底辗转翻涌。

“又是月圆之夜。这般好看的月色，若是望聚此刻也在身侧，一同望月，该有多好。”

心底悄悄这样想着，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笑意藏不住，哪怕她刻意想要按捺，嘴角依旧浅浅弯起，一点青涩羞怯的欢喜自心底源源不断冒出来。

可欢喜之下，又悄悄埋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自卑。

（她那般耀眼，性情明媚，是宗主之女，以后要当宗主，或是嫁于其他宗门联姻，我这般模样，再怎么努力，以后再怎么样，也只能当个长老，不说当长老，就以现在这个大师姐这个身份，终将不合适，还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但她万一也欢喜我呢？万一她和我同样呢？这样我是又否配得上这份心意？）

（可只要一想起她，心底又是止不住的雀跃。能够得她记挂，收到这枚香囊，已是我莫大的幸事。）

两种心绪交织缠绕，欢喜与隐约的怯懦在胸间来回盘旋。少女就这么靠着窗边，手里攥紧那一枚香囊，望着天上圆月，反反复复回想与林望聚相处的一幕幕细碎过往。

前半夜的时光，便在这般辗转心绪之中缓缓流逝。毫无半分睡意。

万籁俱寂，山间的夜风呜呜掠过客栈的屋檐，树叶沙沙作响。就在亦泯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时，一层极淡、极诡异的声响，穿透重重睡梦的喧嚣，钻入她的耳中。

那不是野兽咆哮，不是人的嘶吼呼救。

是潮湿、黏腻，细碎沉闷的咀嚼声。

自客栈的楼下院落方向悠悠传上来，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夜深万籁俱寂，若不是亦泯迹心绪清醒未曾入眠，换做任何一个陷入沉睡之人，定会直接将这异响当做夜风杂物响动，直接忽略过去。

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呼救，没有兵刃相撞。

只有那一声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啃噬之声。

亦泯迹脸上那一点浅浅的笑意瞬间尽数敛去。方才眼底满腔的温柔缱绻，刹那之间被一层凛冽警惕覆盖。她脊背微微一绷，原本松弛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着香囊的手指骤然收紧。

此地本就临近荒莽山林，门派之中早有告诫，这一带山林常有妖兽昼伏夜出，夜里万万不可独自外出。可过往途经此处数次，妖兽出没，必会伴随着咆哮嘶吼、受害者凄厉的求救，从未像今夜这般，只有死寂，唯有诡异的咀嚼声响。

为何听不到受害者的呼救？

一个念头刚自脑海升起，厢房门外，走廊之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亦泯迹猛地侧过头望去。

房门并未关死，留着一道缝隙。月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一道青衫修长的身影立在廊下，正是她的师尊，林见遥。

林见遥同样还未入眠。显然，那楼下诡异的声响，他同样听得一清二楚。

四目隔着门缝遥遥相撞。无需言语，师徒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彼此便读懂了对方眼底的戒备与疑惑。

林见遥微微颔首，动作极轻，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亦泯迹亦缓缓点头回应。

二人都默契没有出声，生怕惊动楼下暗处潜藏之物，也害怕将屋内沉睡的弟子贸然惊扰，打草惊蛇。

亦泯迹小心翼翼，轻手轻脚掀开身上被褥。身上旧伤尚未完全痊愈，稍一动作，小腿上便传来一阵阵隐隐钝痛。她咬紧牙关，强压住躯体传来的不适，悄悄取过搁置床边的佩剑，赤足踩在微凉木板地面，放轻脚步，一步步向着房门挪去。

此刻，楼下院落之中，悲剧正在无声上演。

一种唤作沉酣雾的迷香，正无声无息弥漫在客栈一楼院落。此香粉是当地少女的一种香粉调料有安稳入睡的作用，但如果是放多了，就会有这样的效果，嗜睡在梦中，遇夜风便化作肉眼几乎不可分辨的淡淡薄雾，悄无声息侵入人的口鼻。凡吸入沉酣雾者，会迅速坠入深度幻梦，陷入酣睡，意识沉沦梦境，躯体对外界伤害全然失去感知。哪怕身受重创，也无法发出半点呼救哭喊。

故而方才，只余下妖兽啃食的动静，听不到半分人的惨叫。

但沉酣雾并非万无一失。修为根基深厚、心神时刻紧绷之人，或是体质对毒草有微弱抗性者，并不会彻底被迷香控制。客栈之中，便有一小部分留宿的江湖客人，侥幸并未完全被沉酣雾迷倒。他们从浅眠之中惊醒过来，心头茫然，尚还未弄清发生何事，便透过一楼回廊栏杆，看见院落之中可怖的一幕。

两头体型庞大的妖兽，自后山密林潜入客栈。一头浑身覆着灰黑色粗硬鳞甲，獠牙外翻，涎水顺着锋利齿尖不断滴落；另一头身形矫健，四肢利爪泛出冷森森的金属寒光，眼瞳在夜色之中泛出幽幽的惨绿。

方才客栈一名夜里出门如厕的行脚客商，不幸撞上妖兽，吸入沉酣雾，沉沉陷入幻梦，毫无反抗，沦为妖兽口中猎物。

“妖兽！！”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终于自一楼客人的口中爆发出来。

死寂被彻底撕碎。

尖叫、慌乱的呼喊此起彼伏。

厢房之内，门派一众弟子，被楼下突如其来的惊叫与妖兽低沉咆哮骤然惊醒。

“出了事！”

“是妖兽！楼下有妖兽！”

一众少年男女弟子慌忙从床榻翻滚而起，抓过随身佩剑法器，衣衫尚且来不及整理完备，便急匆匆冲出客房，涌入走廊。二楼回廊之上瞬间挤满了惊魂未定的各派门下弟子，还有不少留宿的江湖旅客，人人面色惨白，向下望着院落当中两头凶神恶煞的妖兽。

两头妖兽被人群的喧哗惊扰，放弃了地上的猎物，猛地抬起头颅，惨绿色兽瞳扫向二楼回廊密密麻麻的人群，喉咙之中滚出隆隆的低吼。

鳞甲妖兽粗壮后肢猛地蹬踏地面，砖瓦碎裂飞溅，庞大身躯骤然腾空，径直朝着二楼回廊的人群猛扑而来！腥风裹挟浓重的血腥与野兽腥臭扑面而来！

回廊上众人瞬间大乱，尖叫四起，人人慌忙向后躲闪。人群拥挤推搡，恐慌彻底吞噬众人理智。

站在回廊靠前位置，是林阳，他从前只听闻妖兽可怖，却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妖兽伤人的惨状。此刻看着铺天盖地朝自己扑来的狰狞巨兽，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不是没有修为、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只是骤然直面死亡降临的恐惧，巨大的惊吓夺走他所有反应。他握剑的手都在剧烈颤抖，脑子一片空白，连抬手挥剑防御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

死亡距离他，只差瞬息。

身旁一名吓得魂飞魄散的过路客人，求生欲压倒一切。眼见妖兽扑至，为了挡住妖兽，给自己争取逃命空隙，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狠狠按在林阳后背，拼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前一推！

“啊——！”

林阳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整个人踉跄向前，直直朝着回廊之外跌出去，径直送向妖兽张开的獠牙大口！

楼下不少人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失声惊呼。所有人的脑子都一片空白，谁都来不及出手相救。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转瞬的刹那。

一道素白身影，快得几乎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亦泯迹！

她小腿伤本就还未愈合，方才起身之时便隐隐作痛，可眼见人命转瞬就要陨落，她心中顾不上自己身上伤势。足尖在廊边木栏一点，身形如同惊鸿掠出。白衣在漆黑的夜色里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她伸出一手，狠狠攥住林阳的胳膊，猛地向后全力回扯。

“抓紧我”

轰隆！

妖兽血盆大口堪堪擦着林阳的衣角狠狠咬空，利齿咬合发出刺耳的咔嚓脆响，狠狠啃咬在回廊的木质栏杆之上，粗壮的木栏杆瞬间碎裂崩飞，木屑漫天纷飞。

巨大拉扯的力道，加上骤然爆发的身法，狠狠撕裂亦泯迹身上原本就未曾结痂的旧伤口。

衣衫之下，小腿伤崩裂开来。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内层的衣料，顺着侧腰缓缓向下流淌，染红素色白衣的边角。钻心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亦泯迹眉头骤然紧锁，唇瓣一瞬褪尽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她咬紧牙关，一声痛哼都未曾吐露，借着拉扯的力道，将惊魂未定浑身发软的林阳狠狠推回回廊安全的人群之内。

“退到后面！”亦泯迹冷喝出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那是伤口撕裂剧痛所致。

林阳跌坐在回廊地板之上，浑身发抖，满脸冷汗，方才距离死亡不过分毫，此刻依旧回不过神，呆呆望着身前白衣少女的背影。

“孽畜，休得放肆！”

这时，林见遥亦纵身自二楼跃落院落，长剑出鞘，清亮剑光划破沉沉夜色，直逼两头妖兽。

“诸位弟子，结阵御敌！保护普通百姓！切莫让妖兽冲上二楼！”林见遥的声音穿透混乱喧嚣，清晰传入所有弟子耳中。

一众门派弟子方才从慌乱之中回过神，连忙握紧手中兵器，一部分人跟随师尊跃下楼，冲入院落和妖兽缠斗，余下一部分留守二楼回廊，护住受惊的寻常旅客，防止妖兽再度腾空扑袭楼上人群。

刀剑交击之声轰然响起，剑光闪烁，妖兽咆哮怒吼，利爪狠狠劈砍，地面石板不断碎裂，尘土漫天飞扬。

灰鳞妖兽皮糙肉厚，普通弟子的刀剑劈砍上去，大多只能划出浅浅痕迹，很难造成致命重创；另一头敏捷妖兽游走周旋，不断绕到侧面伺机偷袭，利爪数次险些划伤弟子，战况一时间陷入胶着。

亦泯迹没有退回后方休养。她抬手，随意用衣袖抹了一把额角冷汗，小腿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温热血液黏住衣衫，每一次奔跑或站起亦或是任何腿上的动作切换，撕裂的伤口都传来一阵阵针扎一般的痛楚。可她强压伤痛，持剑纵身一跃，自二楼回廊跃向院落地面，白衣染了点点猩红，提剑便加入战团。

剑光凛冽，她专挑妖兽眼睛、咽喉这类防御薄弱的要害进攻。白衣穿梭在妖兽狂暴攻势缝隙之间，身法灵动，明明身受伤势，招式却不见半分拖沓软弱。

“小心！”

亦泯迹高声提醒身旁一名险些被利爪扫中的师弟，手腕一转，长剑斜撩而出，逼退那头身形矫健的妖兽。亦泯迹刀剑形式千奇百怪，林见遥完全不落下风，真正实力一上来。师徒配合，刀剑碰撞，腥风扑面，鲜血飞溅。战斗持续近乎一炷香的功夫。两头妖兽虽凶蛮，可面对修为不俗的林见遥，再加上一众门派弟子合力围攻，渐渐落了下风。

终于，伴随着一声凄厉至极的兽吼，灰鳞巨兽咽喉被林见遥一剑洞穿，庞大身躯重重轰然砸落在地，四肢抽搐几番，彻底没了气息。

余下那头妖兽见同伴殒命，生出退逃之心，转身便想要冲破院落木门，逃回后山密林。亦泯迹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脚下发力急追而上，长剑全力刺出，精准刺入妖兽后颈要害。

妖兽身体猛地一颤，踉跄奔出两步，重重扑倒在地，尘土飞扬，彻底不再动弹。

厮杀的喧嚣缓缓平息下来。

院落之内一片狼藉。破碎的木板、石块散落满地，地上残留着刺目的血迹，空气中弥漫浓重血腥、妖兽腥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幽微的异香，正是方才弥漫开来的沉酣雾。

危机暂时解除，可所有人心中，没有半分战胜妖兽之后的轻松，只剩下沉甸甸的疑惑与不安。

二楼回廊之上，不少惊魂未定的百姓慢慢平复心神，小心翼翼探头看向院落。几名受伤的弟子靠着墙壁喘息，有人立刻取出疗伤丹药，互相处理身上搏斗留下的伤口。

亦泯迹拄着自己的长剑，微微弯腰，大口喘着粗气。小腿伤口崩裂流血不止，白色衣袍下半身、小腿处一大片已经被血色浸透，丝丝缕缕鲜血顺着衣摆，滴落在脚下青石板，晕开一小片暗红印记。她脸色苍白，唇色浅淡，额角不断淌下冷汗，方才强撑着作战，此刻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伤口的痛感成倍翻涌上来。

一名女弟子连忙快步上前，取出伤药：“亦师姐！你的伤势崩开了，快先处理伤口！”

“无妨，暂且不急。”亦泯迹微微摇头，抬眼望向站在妖兽尸体旁边的林见遥。

林见遥收好了佩剑，弯腰，指尖轻轻捻起一丝漂浮在空气之中几乎快要散尽的淡淡薄雾，放到鼻尖轻轻一嗅。眉头紧紧皱起。

“这香气有问题。”林见遥开口，声音低沉，“方才妖兽来袭，院落之中受害者，全无呼救之声，便是拜此物所赐。”

很快，门下弟子取来瓷瓶，小心收集空气中残余的少许香雾，又自妖兽皮毛缝隙，找到少许细碎灰褐色粉末，装入瓶中留存，当做证物。

周围幸存的客栈掌柜与旅客，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依旧带着后怕。

“太古怪了，妖兽下山害人本不算稀奇，可哪有妖兽出没，还随身带着**香粉？”一名年长的江湖侠客皱着眉头开口，“妖兽灵智大多愚钝，就算有些高阶妖兽通晓几分法术，也断然不会研磨调配这般精细的迷香粉。这沉酣雾，绝非妖兽自身能够炼制。”

这句话一出，在场一众修仙弟子纷纷点头，心底疑云越来越重。

亦泯迹站在一旁，一手依旧按着自己侧腰流血不止的伤口，凝神思索，纷乱的线索在脑海之中一点点串联。

“师尊。”亦泯迹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失血有些虚弱，“按常理来说，这两座妖兽盘踞后山，若是想要觅食，直接潜入山林周边村落便足够。为何今夜，会特意闯入人流混杂的客栈？还带着这沉酣雾迷香，刻意迷倒屋内众人。”

她目光扫过地上两头妖兽的尸体：“此二兽，修为在妖兽之中，仅仅只能算作中等。论实力，不足以独对一整队门派弟子。若是寻常觅食，见到这么多修行之人留宿客栈，本能便会远远避开，不会贸然闯入自寻死路。”

“今夜的举动，太反常。”

林见遥缓缓点头，神色凝重：“你说的没错。妖兽行事，全凭本能杀戮进食。调配沉酣雾需要熟知上百种毒草药性，还要搭配妖兽内丹淬炼研磨，工序繁杂，是人为炼制出来的秘药。”

他蹲下身，仔细翻看两头妖兽的脖颈皮毛，指尖拨开兽毛。很快，在妖兽后颈皮肉之下，找到一处隐秘的、人为烙下的漆黑印记。印记纹路诡异，谁都不曾见过。

“看这个。”林见遥指着那处烙印，“这是人为打在妖兽身上的奴役印记。有人在幕后，以术法操控这两头妖兽。”

周遭弟子不由得哗然。

“有人操控妖兽害人？”

“到底是什么人，要做出这种事？”

“沉酣雾用来迷晕普通人，让妖兽肆意杀戮。今夜客栈死伤，并非妖兽偶然下山，而是一场被人刻意安排的祸事。”林见遥缓缓说道，“只是幕后之人目的是什么？仅仅只是屠杀过路旅客？还是目标，本就是我们这一队出门游历的门派弟子？”

亦泯迹闭目片刻，梳理方才全部经过。

“若是目标是我们门派弟子，方才妖兽扑杀之时，应当优先袭击修行之人。可方才妖兽最先攻击的，却是毫无修为的普通客商。”亦泯迹慢慢分析，“有可能幕后之人的目标混杂其中，也有可能，今夜仅仅只是一次试验。测试沉酣雾在人群之中的效果，测试被奴役妖兽在城镇客栈之中的杀伤能力。”

“沉酣雾此香粉，今日我们只收集到极少残留。炼制此药的药材、配方，幕后操作者是谁，烙印属于哪一方势力，我们如今一概不知。”亦泯迹抬眼看向林见遥，“此香粉的来源，眼下暂时无法推演出来。”

夜色依旧深沉，天边尚且看不到半点曙光。客栈院落血迹斑斑，死去之人的尸体需要妥善安置，受伤弟子与受惊百姓需要安抚救治。那头被旁人推出去险些殒命的林阳，此刻依旧惊魂未定，站在人群角落，看向方才推他送死那名客人的眼神，满是复杂怨怼，那名客人自知理亏，缩在人群深处，不敢抬头与人对视。

林见遥长叹一声，抬眼望向漆黑茫茫的后山密林，山林深处，仿佛藏着无边无际的暗流与阴谋。

“今夜之事，暂且到此。”林见遥沉声吩咐门下弟子，“分出一部分人，守护客栈内外，严加戒备，防止再有妖兽来袭。其余人，救治伤者，妥善收敛死者遗体。那一份沉酣雾粉末，好生保管，切莫损毁。香粉源头，暂时无法探明，这件疑团，留待后续继续追查。”

亦泯迹站在原地，伤口持续流血，眩晕的感觉一阵阵向脑海袭来。她攥紧袖中那一枚林望聚赠予的香囊，香囊尚有余温。方才厮杀凶险濒死，她都未曾将它遗失。

方才月下心底那番青涩柔软的思念，被今夜这一场血淋淋祸事生生打断。甜软的欢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忧虑。

幕后那只看不见的黑手，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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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梦前尘·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