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的径。林木越来越密,树冠遮天蔽日,将本就阴沉的天光滤成一片灰绿。脚下腐叶积了尺厚,湿滑粘腻,马蹄不时打滑,喷着响鼻,显出不安。
空气里那股土腥气渐渐被另一种气味盖过。苔藓、腐木、还有某种带着腥气的味道,混在湿冷的雾气里。“停。”走在最前的李幼卿忽然勒马,抬起手臂。
后面三人立刻停下。茶栖从池清吟背后探头望去,前方雾气陡然浓重,像一堵乳白色的墙,横亘在林间,能见度不足三丈。更诡异的是,那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不规则地流动,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
“是瘴气?”温清一驱马上前几步,与李幼卿并肩,凝神观察。
池清吟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银制香熏球,揭开盖子,凑近雾墙。熏球内淡青的烟雾飘出,与乳白雾气接触的瞬间,烟雾迅速变黑、消散。
“不是寻常瘴气。”池清吟收回香熏球,神色凝重,“内蕴迷神草、幻心莲、还有至少三种我辨不出的异种花粉。吸入过量,会产生幻觉,扰乱心智。云雾村里那些疯的,怕是与此雾有关。”
她从药箱里取出四只拇指大小的瓷瓶,分给每人:“清心散,含在舌下,可保持两个时辰神智清明。但此雾似乎能通过皮肤渗入,药效会打折扣。跟紧,莫走散,更莫要直视雾气中任何异象。”
茶栖依言将药丸含入口中。药味极苦,却带着一股清凉直冲颅顶,混沌的脑子顿时一清。她再看那浓雾,心头不由凛然。
“下马。”李幼卿率先翻身下地,“里面地形不明,骑马反是拖累。将马拴在此处,留足草料。”
四人将马拴在雾墙外几株粗壮的老树下,只带了必要的行李。李幼卿背剑在前,池清吟紧随其后,茶栖在中间,温清一断后。临入雾前,李幼卿用剑尖在树干上刻了个显眼的十字标记。“进。”一字落下,他率先踏入浓雾。
茶栖深吸口气,攥紧衣襟下的玉坠,跟上。雾比想象中更浓,更冷。视线被彻底剥夺,只能看见身前池清吟青色模糊的背影,和更前方李幼卿几乎融入雾中的轮廓。脚下是松软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又仿佛能感觉到落叶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空气中那股腥气更重了,即便含着清心散,茶栖仍然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耳中开始出现极轻微的嗡鸣。“闭眼,调息,跟我脚步。”池清吟的声音在雾中传来。
茶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在雾气边缘流动类似人形的暗影,只专注感受前方池清吟的脚步声。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刻钟,也许已经半个时辰。忽然,前方李幼卿停了脚步。雾依旧很浓,但前方似乎开阔了些,能隐约看见李幼卿挺直的背影,和他微微抬起、示意警戒的右手。“有东西。”
茶栖凝神倾听。除了自己如鼓般的心跳,起初什么也听不见。渐渐的,她捕捉到一丝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呜咽,又像咀嚼。从左侧浓雾深处传来。
李幼卿的手按上剑柄,缓缓转向声音来处。池清吟侧移一步,将茶栖半护在身后,指尖已夹住几枚银针。温清一也悄然靠近,手中多了柄尺余长的乌木折扇,扇骨在雾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声音近了。夹杂着湿漉漉的拖拽声,和喉咙里含糊的咕噜。浓雾被搅动,一个佝偻的人形轮廓,跌跌撞撞地显现出来。是个男人。或者说,曾经是。
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溃烂的疮口和深紫色的瘀痕。头发纠结成缕,沾着枯叶和泥土。他垂着头,四肢着地,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向前爬行,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流下浑浊的涎水。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在蓬乱发隙间,茶栖对上了一双完全失去焦距、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白的眸子。
他爬行的方向,正对着他们。准确说,是对着茶栖颈间的方向。玉坠在那一瞬间,猛地发烫。茶栖闷哼一声,险些将玉坠扯出衣襟。
那爬行的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住茶栖衣口。他喉咙里发出兴奋嘶哑的嚎叫,四肢并用,骤然加速扑来。
“退后!”李幼卿厉喝,剑已出鞘。一记再简单不过的直刺,精准地刺向那人肩头,意在制伏。
剑尖触及破烂衣衫的瞬间,那男人以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扭身,竟用肩胛骨硬生生卡住了剑锋。血肉撕裂,他竟浑然不觉,反而借着这股力,整个人像野兽般腾起,张开满是污秽的嘴,直咬向茶栖咽喉。
池清吟手腕一抖,银光乍现。三枚银针分取那人眉心、喉结、心口大穴。银针入体,男人身形一僵,扑势骤减。李幼卿趁机抽剑,反手用剑柄狠狠砸在他后颈。男人软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茶栖背靠着一棵湿滑的树干,脸色发白,手捂着衣口。玉坠的滚烫正在缓慢消退,留下火辣辣的刺痛。她看着地上那具形同鬼魅的躯体,胃里一阵翻搅。
“是‘寻茶人’。”池清吟蹲下身,快速检查,眉头紧锁,“中毒已深,心智全失,经脉紊乱,气血逆行。清心散只能暂时压制,救不回了。”她翻过那人手腕,露出一个深蓝色的刺青。是个扭曲的茶壶图案,壶嘴处滴下三滴水珠。
“‘黑煞’的标记。”李幼卿用剑尖挑开那人破烂的衣襟,露出更多溃烂的皮肤和那个刺青,“是许思晚说的,半月前进谷的那批人之一。看来,他们没全出去。”
“他刚才……”茶栖声音发干,“是冲着我的玉坠?”
“‘栖心玉’与‘心引茶’同源,对这些被茶毒侵蚀神智的人,有本能的吸引力。”池清吟站起身,取出一块浸了药水的白布,擦拭银针,“像飞蛾扑火。”
温清一一直沉默地看着,此时才开口,“如此看来,谷中毒雾,加上‘心引茶’的残毒,已将此地方圆变成绝地。这些迷失者,怕是不少。”
仿佛印证了他的话,浓雾深处,又隐隐传来几声类似的呜咽和拖拽声,从不同方向,由远及近,不止一个。茶栖头皮发麻。
李幼卿还剑入鞘,目光扫过地上那人,又看向浓雾中声音传来的方向,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寻个方向,尽快穿过这片雾区。”
“往哪走?”茶栖看着四周一模一样的乳白,彻底丧失了方向感。
池清吟再次取出香熏球,又添了种深褐色的药粉,点燃。这次飘出的烟雾近乎无色,却异常凝聚,蜿蜒着飘向右侧某个方向。“毒雾最浓处,或许也是源头所在。”她道,“跟紧烟雾。”
四人不再耽搁,循着药烟指引,加快步伐。身后那些呜咽声似乎被惊动,变得焦躁急促,追赶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杂。
茶栖咬牙狂奔,肺叶火辣辣地疼,含着的清心散药力似乎也在飞速消耗,耳中嗡鸣加剧,眼前的雾气开始扭曲变形,时而化作狰狞鬼面,时而化作娘亲温柔含笑的模样。
“别看!凝神!”池清吟冰冷的声音像鞭子抽在她意识边缘。
茶栖一个激灵,狠狠咬了下舌尖,剧痛让她暂时摆脱幻觉。她死死盯着前方池清吟的背影,那一点青色,成了混沌世界中唯一的坐标。玉坠持续散发着稳定的温热,渗入心口,奇异地缓解了脑中的混乱和胸口的窒闷。
突然,前方引路的药烟猛地一滞,然后剧烈抖动,迅速消散。池清吟脚步顿住。李幼卿也同时停下,剑已半出鞘。
眼前雾气诡异地淡去许多,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几块巨大布满青苔的怪石,石缝间生着颜色妖异的菌类,散发着荧光。空地中央,竟歪歪斜斜立着半截残碑,碑文被岁月和苔藓侵蚀,模糊难辨。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空地边缘,或倚或卧,或蜷或爬,竟有七八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身影。和方才袭击他们的那人一样,这些人眼神空洞,皮肤溃烂,有的在啃食自己的手指,有的以头撞石,有的则呆呆望着雾气流动,脸上挂着痴傻的笑。他们似乎对闯入者毫无所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当茶栖踏进空地的刹那……所有“人”,动作同时停滞。然后,齐齐扭过头。数道涣散、饥渴、疯狂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玉坠在这一刻,光芒大盛。
“嗬……嗬……”
“玉……玉……”
“茶……给我茶……”
含糊不清的呓语从那些干裂的嘴唇里传出。他们开始动作,起初缓慢,然后越来越快,从四面八方,朝着茶栖围拢过来。
“结阵!”李幼卿厉喝,一步踏前,将茶栖完全挡在身后,长剑横于身前,剑身映着雾气,流动着冰冷的寒光。
池清吟与温清一左右分立,三人呈三角,将茶栖护在中心。“他们已非人,留手无用。”池清吟声音冰冷,指尖银针在昏暗中闪着幽蓝。
温清一展开乌木折扇,扇面以极细的金属丝编织而成,边缘锋利,他脸上惯常的温文笑意早已消失。
第一个扑上来的是个只剩独臂的枯瘦老者,他张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黑黄牙齿,直咬向李幼卿持剑的手腕。李幼卿侧身,剑光一闪,老者唯一完好的手臂齐肩而断。液体喷溅,老者却仿佛不知痛,踉跄着继续前扑,被李幼卿一脚踹中心窝,倒飞出去,撞在怪石上。
腥味刺激了其余“人”,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一拥而上。池清吟银针如雨,专取眼、喉、关节,中针者动作顿时僵滞。温清一折扇翻飞,扇缘划过,带起一蓬蓬污i血,招式狠辣精准,与平日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