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茶案 第16章 灵雾秘境（下）

脚步声从秘境某个方向的灵雾深处传来。茶栖和池清吟同时警觉望去。只见朦胧灵雾中，一道身着月白锦袍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是温清一。他比在洞穴中时整洁了许多，衣袍上的尘土血迹被清理过，发髻重新束好，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招牌笑容。

“茶栖姑娘醒了？看来已无大碍，可喜可贺。”温清一走近，目光在茶栖掌心残留的淡青光晕上扫过，笑意更深，“池先生医术通神，李兄伤势可还稳定？”

“死不了。”池清吟言简意赅，目光却锐利地审视着他，“温公子探查得如何？这秘境可有出口？”

“出口自然是有的。”温清一摇着折扇，不疾不徐道，“此秘境看似封闭，实则与雾隐山谷地脉相连，有多处薄弱节点可以外界相通。只是……”

他看向茶栖，眼中闪过一丝光彩：“茶栖姑娘身具百草门血脉，又得了古树灵液与秘境认可，想来对此地的感知，应比温某更为敏锐才是。姑娘不妨试试，能否感觉到秘境的边界，以及……与外界相连的通道？”

茶栖心中一凛。温清一这话，看似提议，实则是试探。试探她获得传承后，究竟有了怎样的能力。她看向池清吟。

池清吟微微点了下头。茶栖深吸口气，闭上眼睛。她尝试着将心神沉浸下去，感受这方秘境。血脉之力在灵液的激发下缓缓流转。心口子玉与意识中母玉烙印同时泛起微光。渐渐地，她看到了一副奇异的图景……

以她自身为中心，整个灵雾秘境，化作由无数光点与流动灵雾构成的网。网的中心是她身处的这秘境本体，根系深入地脉，与雾隐山谷乃至更广阔的山川地气相连。秘境穹顶则向上延伸。

而在网的一些节点处，存在着数个灵雾流动略显湍急的漩涡。这些漩涡便是通往外界的潜在通道。她能模糊地感觉到这些通道的另一端，有的连接着雾隐山谷的浓雾区，有的通向更深的山腹，还有一处似乎指向一个水汽充沛，有隐约人声的方向，可能是山谷中的某处水源或隐蔽出口。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这秘境网的根系深处，地脉延伸的某个遥远方向，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血脉隐隐悸动的同源共鸣。那感觉与她手中的玉坠，与这秘境，叶茯苓祖师的遗骸，同出一源。

那是……百草门真正的山门遗址？还是别的什么？茶栖猛地睁开眼，额角已渗出细汗。这种大范围的感知极其耗费心神。

“如何？”温清一微笑问道，眼神却紧盯着她的脸。

“有几个……可能的出口。”茶栖定了定神，没有提及那丝遥远的共鸣，只将感知到的几处通道薄弱点大致描述了一下，尤其强调了那处可能通往水源，有人声的方向。“我觉得，那处可能最安全，也最容易离开山谷。”

“水源方向……应是落霞山脉的一处地下暗河支流，出口可能在西南方百里外的‘碧波潭’附近。”温清一略一沉吟，便给出了判断，显是对周边地理极为熟悉，“从此处出，确实最为隐蔽，也能最快远离雾隐山谷这是非之地。”

池清吟点点头：“既如此，等李幼卿伤势稍稳，我们便从此处离开。此地虽好，却非久留之所。山谷异变，外界必有反应。我们需尽快出去，了解情况。”

“池先生所言甚是。”温清一附和，随即又状似无意地问道，“只是，叶前辈的遗骸与《茶典》残卷，乃百草门重宝，茶栖姑娘打算如何处置？”

茶栖走到叶茯苓遗骸旁，再次恭敬行礼，然后小心地捧起那以素帛包裹的《茶典》残卷，和那个皮质卷轴筒。

“祖师遗骸，应归葬百草门故地。只是山门已毁，具体所在我也不知，只能暂且将遗骸与《茶典》一同带走，日后寻得合适之处，再行安葬。”茶栖将两样东西仔细收好，放入池清吟递过来的一个防水的油布囊中，贴身藏好。

她看着手中那个空了的卷轴筒。筒身以某种皮质制成，触手温凉，表面有磨损的痕迹，内壁光滑。她心中一动，尝试将一缕融合了血脉之力的心神探入筒中。

筒身内壁，似乎有刻痕……一幅简略的地图，指向某个方位，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茶叶形状标记。标记下方，有两个小字，已磨损大半，勉强可辨似乎是——“南……墟”？

南墟？地名？茶栖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卷轴筒也收入囊中。这些线索等离开此地后再慢慢探究不迟。

就在这时，苔藓地那边传来一声闷哼。三人同时转头，只见李幼卿眉头紧锁，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他第一反应是握紧手中的剑，警惕地扫视四周，看到茶栖、池清吟、温清一都在，又看清了周围的环境，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但眼神中的戒备并未减少。他尝试起身，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脸色一白。

“别动。”池清吟已快步过去，按住他肩膀，手指搭上他腕脉，“断骨刚接，内息未稳，不想留下暗伤就老实躺着。”

李幼卿看了她一眼，没再强行起身，他重新闭上了眼睛，默默调息。

“我们找到了出口。”茶栖走到李幼卿身边不远处坐下，轻声道，“等你觉得可以行动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外面……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李幼卿依旧闭着眼，点了下头。

池清吟开始准备一些便于携带的伤药和灵草。温清一则走到秘境边缘，在进一步确认出口的稳定性。

茶栖坐在苔藓上，背靠着洞壁看着这片秘境，身边生死与共的同伴，又想起那卷轴筒内模糊的地图，那丝遥远的血脉共鸣，谷外未知的江湖风云。

前路迷雾重重。

灵雾在周身缓缓流动，带着茶香。茶栖轻轻握住衣前的玉坠，感受着那触感和血脉相连的悸动。

守心，向前。

娘亲，祖师，你们未走完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

几个时辰后，在池清吟的许可下，李幼卿已能勉强起身行走，只是动作不能太大。他换上了温清一备用的外袍，将剑重新负在背上。

四人收拾妥当，在茶栖的引导下，来到秘境一处靠近洞壁的灵雾漩涡前。漩涡不大，仅容一人通过，内里灵光流转，水声隐约。

“从此处出，应是地下暗河。水流可能湍急，需小心。”茶栖提醒道，她的感知告诉她，这条通道相对稳定。

“我先行探路。”温清一主动道，折扇在手，率先踏入漩涡，身影瞬间被灵光吞没。片刻后，漩涡内传来他清晰的声音：“安全，可下。”

池清吟看向茶栖和李幼卿。

“我走中间。”茶栖道，看向李幼卿，“你能行吗？”

李幼卿没说话，只沉默地点了下头，示意她先行。

茶栖不再犹豫，踏入了灵光漩涡。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失重感传来。下一刻，冰凉的水流包裹了身体，耳边是哗哗的水声。果然是一条地下暗河，水流不算太急，水道宽阔，隐约有微弱的天光从前方透入。

她稳住身形，回头看去，池清吟和李幼卿也先后穿出，落在她身侧的水中。李幼卿入水时闷哼一声，显然牵动了伤口，但立刻稳住，抓住了水边一块凸起的岩石。

温清一在前方数丈外招手：“这边，顺流而下，出口不远。”

四人不再言语，借助水流的浮力和两岸的岩石，小心地向那点天光透入的方向泅去。水流渐急，光线渐亮。前方传来隆隆水声，似乎是瀑布。

“抓紧！前面是出口，有落差！”温清一提高声音提醒。

话音刚落，四人已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冲出了狭窄的水道，坠入一片天光之中。下方果然是一道不算太高的小瀑布，瀑布下是一个幽深的碧绿水潭——正是温清一所说的‘碧波潭’。

四人落入潭中，溅起大片水花。

茶栖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水，贪婪地呼吸着外界的空气。抬头望去，天空是雨后的湛蓝，阳光透过山林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远处山峦叠翠，鸟语花香，一派宁静的山野景象。

这里已是雾隐山谷之外，落霞山脉西南的深处。他们终于出来了。

池清吟和温清一也相继浮出水面。李幼卿最后浮出，他脸色更白，落水时又牵动了伤势，但他依旧一声不吭，游向岸边。

四人爬上潭边草地，浑身湿透，疲惫不堪，却都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感。

“接下来，去哪？”温清一拧着衣摆的水，问道，目光看向茶栖，又扫过李幼卿。

李幼卿靠在一块大石上喘息，闻言抬眼，看向茶栖，眼神沉静，显然也在等她决定。

茶栖环顾四周陌生的山林，又望向雾隐山谷的方向。那里终年不散的浓雾似乎真的淡了许多，天空澄澈，再无之前的阴郁诡谲。但山谷之外，江湖之中，因’神仙茶’而起的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

娘亲的遗愿，百草门的传承，薛忘言的冤屈，厉师弟背后的外人，《茶典》残卷的秘密，卷轴筒内的地图……她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

“先回临渊城。”茶栖深吸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们需要休整，需要情报，也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她看向李幼卿：“你师父的案子，还有厉师弟当年勾结的外人，必须查清楚。”

李幼卿缓缓点头。

她又看向池清吟和温清一，郑重行礼：“池先生，温公子，此次救命之恩，茶栖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必不推辞。只是前路凶险，二位……”

“我既答应许姐姐相助，自会善始善终。”温清一微笑打断，“况且，我对这‘神仙茶’背后的故事，也很感兴趣。临渊城我熟，可安排妥当去处。”

池清吟则淡淡道：“我的病人还没好全。”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李幼卿一眼。

茶栖心头一暖，这两位同伴暂时是不会离开了。“那好，”她挺直脊背，望向临渊城的方向，“我们回临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