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声音、情绪,冲垮了茶栖意识的堤坝。那是两枚栖心玉中属于叶茯苓和娘亲的部分记忆与执念,在传承中断、血雾侵蚀的混乱中,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
“啊!!!”茶栖终于承受不住,抱头痛呼出声。眼前的幻象彻底崩碎,她又回到了那个血雾翻腾的洞穴。但血雾不再仅仅是外部的环境,钻入她的七窍,融入她的血液,挑动她心底每一丝恐惧与渴望。
李幼卿单膝跪在不远处,以剑拄地,浑身颤抖,双眼紧闭,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殊死搏斗。他左臂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滴滴答答落下,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却又迅速被翻涌的血雾吸食。
池清吟背靠石壁,脸色惨白如纸,指间银针已掉落在脚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念诵什么清心咒文,但眼神涣散,瞳孔深处倒映出不断变幻可怖的景象。或许是无数中毒者痛苦扭曲的脸,或许是她曾无力回天的至亲。
温清一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手中折扇已不知去向,他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现在是一种空洞的漠然。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淌下,身体轻微战栗。他直直地看着某个方向,血雾在他眼前似乎凝聚成某个具体的人形,让他无法移开视线。
而始作俑者厉师弟,站在洞穴中央,那根藤杖插在地上,杖身猩红邪纹明灭不定。他独臂张开,仰着头,疯狂地大笑着,笑声嘶哑难听:
“看见了吗?看见你们心底最怕最想的了吗?哈哈哈哈!‘心引茶’的滋味如何?这由无数沉沦者怨念气血滋养了三十年的‘**煞’,加上老夫的血傀邪法,足以将你们所有人的心神拖入无间幻狱!挣扎吧!沉沦吧!在美梦与噩梦的夹缝中粉身碎骨吧!”
“等你们的心神彻底崩溃,气血被煞气吸干,这两枚栖心玉和《茶典》传承,便是老夫的囊中之物!哈哈哈哈!叶茯苓!你封存正本又如何?宋晚衣!你带着残页躲起来又如何?最终,赢的还是老夫!百草门的传承,是老夫的!‘心引茶’的力量,也是老夫的!!!”他的狂笑在血雾中回荡,加剧了幻境的侵蚀。
茶栖感到意识越来越模糊,无数杂音在脑中轰鸣,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扭曲。厉师弟的身影时而化作娘亲,温柔唤她;时而化作狰狞鬼怪,扑杀而来;时而又化作李幼卿浑身是血倒下的模样……
不……不能这样……她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双手。左手,握着自己那枚子玉,温润微暖。右手,握着从骸骨心口取下的那枚母玉,触手冰凉。娘亲说……守心。叶茯苓祖师说……玉在人在。
传承虽然被打断,但那些涌入的记忆碎片,那些关于‘心引茶’本质的感悟,关于‘栖心玉’真正用途的零星信息,如同黑暗中的火花,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中,一闪而过。
茶引妄念……雾锁迷途……
栖心镇魂……持玉者可入……
镜花水月……愿非汝愿……
玉是钥匙,是屏障,也是……定心锚。
茶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混沌的意识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两枚玉坠,狠狠按向自己心口。“嗡!!!”微弱的共鸣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她主动将残存最后的心神,灌入玉坠之中。
以身为引,以念为柴。
“噗!”茶栖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两枚紧贴心口的玉坠,却被这口心血点燃,爆发出最后一抹璀璨到极致的光焰。
光焰不再扩散,反而向内收敛,紧紧包裹住茶栖,将她周身三尺之内的血雾,强行排开、净化。形成一个勉强稳定微弱却坚定的净域。
“什么?!”厉师弟的笑声戛然而止,骇然望来。
茶栖缓缓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她看着厉师弟,又缓缓转动视线,看向痛苦挣扎的李幼卿、池清吟、温清一。她的声音嘶哑,在洞穴中响起,穿透血雾的呜咽和厉师弟的惊怒:
“心引茶……引的是执念……”
“幻境再真……也是虚妄……”
“你们怕的……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你们求的……是永远得不到的幻影……”
她每说一句,心口玉坠的光芒便稳定一分,那净域也向外扩张一寸。光芒所及之处,翻涌的血雾迅速淡化,退散。
“但你们忘了……”茶栖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幼卿颤抖的背影上,“剑在手中,路在脚下。”
“人……在身边。”最后四个字落下,她心口玉坠的光芒,骤然暴涨。化作三道坚韧无比的光索,无视空间距离,精准地射向李幼卿、池清吟、温清一的心口。
光索及体的刹那……李幼卿浑身剧震,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血色未褪,残留着深沉的痛苦与暴戾,仿佛刚刚从尸山血海的噩梦中挣脱。但当他看清眼前景象,看清那连接着自己心口、来自茶栖方向的光索,再看到她苍白染血的脸庞时,那血色与暴戾,迅速退去。
他左臂的伤痛在这一刻被忽略。他手腕一翻,剑身清鸣,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雪亮剑光,斩断了向他缠绕意识的最后几缕猩红血雾。
几乎同时,池清吟也闷哼一声,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她看了一眼连接自己的光索,又看向茶栖。她没有去捡地上的银针,而是双手迅速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清叱:“清心如水,浊秽自退!破!”一道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荡开,带着清冽的药香,将她周身血雾驱散一空。
温清一则是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他低头,看着连接自己心口的光索,又抬眼看向茶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文尔雅的笑意。他抬起鲜血淋漓的右手,指尖凌空虚划了几下,那连接他的光索微微一亮。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乌木折扇,轻轻一抖,扇面展开,边缘寒光流转。
“怎么可能?!”厉师弟惊怒交加,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你们……你们怎么可能挣脱‘**煞’和血傀幻境?!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茶栖喘息着,心口玉坠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显然已到强弩之末,但她依然站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厉师弟,“你的幻境,引动的是每个人心中最深的恐惧和渴望。但你忘了,人心除了恐惧和渴望,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李幼卿上前一步,与茶栖并肩,剑尖遥指厉师弟,声音冰冷如铁,“有些账,必须亲手了结。幻境里的血,不够真。”
“比如,”池清吟也缓步上前,与茶栖另一侧并肩,指尖不知何时又夹住了三枚银针,“毒,终究是毒。以毒攻幻,亦可。”
“比如,”温清一摇着折扇,走到李幼卿侧后方,“戏,看久了,总会腻。尤其是……丑角的戏。”
四人重新站定,虽人人带伤,气息不稳,但眼神清明,气势相连,竟隐隐与那血雾翻腾、邪气冲天的厉师弟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厉师弟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杀机暴涨,又瞥了一眼茶栖心口那明灭不定、却依旧顽强连接着四人的玉坠光索,终于彻底撕下了伪装,脸上露出极端狰狞的怨毒:“好!好!好!不愧是百草门最后的种子,不愧是能得叶茯苓和宋晚衣看重的人!但你们以为,挣脱了幻境,就能赢吗?”
他独臂猛地握住插地的藤杖,狠狠一拔。“这山谷积聚三十年的煞气,这无数沉沦者的气血魂魄,再加上老夫以血傀邪法献祭的这条手臂。”
他狞笑着,竟然用左手狠狠扯下了右臂那包裹断腕的黑布。露出并非血肉模糊的断口,而是一截漆黑如墨、表面布满血管般猩红纹路的诡异肢骸。
“……便让你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心引茶’之力,与血傀邪法融合,究竟能唤出何等存在!”他狂吼着,狠狠按向自己右臂断口。
黑气冲天,整个洞穴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洞外,那些疯狂涌近无数‘寻茶人’的嘶吼,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洞穴中央的地面,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炽烈到极点混合着疯狂执念、怨毒血气的猩红光芒,从地缝中冲天而起。一股比之前恐怖十倍、百倍的邪恶气息,缓缓苏醒。
厉师弟站在地缝边缘,独臂高举,与那右臂疯狂蠕动延伸,他脸上带着狂热扭曲的笑容,嘶声咆哮:“醒来吧!!!沉眠于此的……古茶树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