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上岸 第3章 旧校园

夜色沉得很深。

沈见宁走到校门前，才看见大门只留了一道窄窄的人行小门。

门卫室亮着一盏灯，电视机模糊的人声隔着玻璃窗漫出来，轻飘飘融在夜里。

她停下脚步，隔着冰凉的铁栏杆望向校园。

操场的大灯熄了大半，教学楼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远处偶尔飘来桌椅拖拽的轻响，转瞬又被寂静吞没。

这里和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校门的位置、褪色的公告栏，就连墙边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树，都像是直接从久远的回忆里移栽过来。

沈见宁抬手，指尖贴上冷硬的栏杆。

她曾经在这里念书。

十六岁之前，她大半的人生都被困在这一方校园里。日复一日的课程、试卷、堆积如山的作业，烦恼都是细碎、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数年之后，自己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重新站在这片围墙之外。

夜风卷着寒气扫过来，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一点点渗进身体。她冻得唇色发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同学。”

身后忽然响起人声。

沈见宁回头。

门卫室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正望着她。

“这么晚了，站在这里干什么？”

沈见宁顿了顿。

“我想进去看看。”

男人皱起眉，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衫上。

“你是哪个班的？怎么弄成这样？”

她答不上来。

不是不愿，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名字，不知道所属的班级，甚至不清楚，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踏入这里。

短暂的沉默后，她轻声问：“现在还能进去吗？”

“早就放学了，进去做什么？”

“我来找一个人。”

“找谁？”

沈见宁张了张嘴，话语卡在喉咙里。

她连自己要找的是谁，都一无所知。

门卫见她久久不语，神色慢慢警惕起来。

“你是本校学生？有学生证吗？”

沈见宁轻轻摇头。

男人看了看她，又扫过她滴水的衣服。

“先回家吧，有事明天再来，晚上不能随便进校。”

她没有继续纠缠。

眼下的处境，贸然进去只会更加棘手。

沈见宁顺着围墙缓步往前走，试着寻找别的入口。

走了一段，教学楼侧面一排窗户映入眼帘，其中一间教室，还亮着灯。

她停下，隔着玻璃向内望去。

教室里空无一人，黑板残留着未擦干净的粉笔字迹，讲台边摞着高高的作业本，墙上挂钟的指针静止在某个时刻。

恍惚感猛地将她裹住。

一切都太过熟悉。

熟悉到她几乎能想起曾经坐在课桌后的自己，趴在桌上发呆，盯着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一分一秒盼着下课放学。

可再重新看见这一幕，心底只剩下一层疏离的陌生。

她不属于这里了。

至少，二十三岁的沈见宁，不属于这里。

思绪未落，教学楼另一侧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沈见宁迅速贴到墙根藏好。

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女人从楼梯口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垂着头，边走边翻看纸上的内容，像是刚结束加班。

沈见宁迟疑片刻，还是迈步上前。

“老师。”

女人抬眼看向她。

“怎么了？”

“请问……学校里，有没有地方可以查学生信息？”

女人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你是哪个年级的？”

沈见宁没有立刻作答。

她不能说，她不知道。

女人留意到她湿透的衣服，眉头蹙起：“你身上怎么全湿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

沈见宁避开她的视线。

她不擅长向陌生人剖白自己荒诞的处境，就算说了，也只会被当成胡言乱语。

女人静静打量她几秒。

“你是来找同学的？”

沈见宁点了下头。

“叫什么名字？”

又是一次沉默。

女人察觉到不对劲：“你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我只是……不太确定。”

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女人没有继续追问，把文件换到另一只手上。

“先跟我去门卫室吧，这么晚，一个人在教学楼附近游荡不安全。”

沈见宁没有马上答应。

她的目光无意落在文件最上方那一页，纸边露出一截整齐排布的名字。

本来只是随意一瞥。

可女人转身的瞬间，文件微微倾斜，两个字完整地撞进她眼里。

江眠。

沈见宁的视线骤然凝住。

她说不清缘由，只是看见这个名字的一刻，心底窜起一阵异样的悸动。

好像有某段被封存的东西，正悄悄和眼前的一切，牵上隐秘的丝线。

“老师。”

女人回头。

“嗯？”

沈见宁抬手指了指她怀里的文件：“上面这些，都是在校学生吗？”

女人低头扫了一眼：“对，怎么了？”

“可以给我看一看吗？”

女人虽疑惑，还是把纸张递了过来。

沈见宁接住。

名单字迹工整，按班级依次排序。她一行行往下看，再一次看见那两个字——江眠，后面跟着对应的班级。

指尖不自觉收紧，纸页被捏出浅痕。

她不懂，为什么一个陌生的名字，会让她心绪不稳。

但直觉告诉她，这是一条可以追查下去的线索。

“老师，”她抬眼，看向女人，“你认识这个人吗？”

女人顺着她指尖望去，方才平和的神色，一瞬间变了。

她没有应声，只是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沈见宁脸上停留许久。

“你找她做什么？”

沈见宁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回望。

女人的手指缓缓攥紧，文件边缘被捏出一道褶皱。

又过了几秒，她缓缓开口，声音沉下来：

“你到底是谁？”

夜风顺着走廊尽头灌进来，凉意裹住沈见宁。

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问错了问题。

她想知道江眠是谁。

可眼前这个女人，更想知道她是谁。

而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