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 第6章 第六章 岗钦（已修）

唐峥在车里待得有些闷，又干脆下车，往饭店门口的坡下走了走，他没找到坐的位置，就抱臂靠在上坡位置的一棵大树上。

夜风起的时候，能听见头顶一片沙啦啦的叶子互撞声。

他习惯性地摘下脖子里戴着的一个极小的怀表，只比拇指指甲盖大一圈，他也没看表，而是盯着地上的一处，一只手开开合合。

这是老雷留给他的，老雷临死前交给他的。

老雷死在了三年前那次黑吃黑事件，唐峥只要一闭上眼，树林里的湿热、滂沱大雨和满地鲜血像闪回一样交织出现在眼前。

让他随着时间的流逝把这些东西记得越来越清晰。

这块表他已经拿在手里三年了，表不知道开合了多少次，还是后来他才发现，这块怀表下面的表盘能打开，里面是一幅画，准确来说是一幅菩萨画像。

至于这表，老雷为什么留给他，他不知道，因为老雷死在他怀里的最后一刻，没来得及说出原因。

唐峥起身往酒店门口望了一眼，没什么动静，虽然一直等着，他倒是没有不耐烦，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许主任进去有二十分钟了……

包厢里的氛围还是很好的，桌上的菜也挺丰盛的，就是看着没动几口，王院长还在讲话。

许主任跟一众人坐着听，一屋子算上姜行和李安一共还有四个人才。

“咱们天朗城的壁画修复就交给你们了，”王院长笑着，很客气，“区里对咱们这块还是很重视的。”

“非常感谢王院长的信任，”姜行说着端起了酒杯，“能参与研究院的修复工作对我们来说是荣幸，更是一份宝贵的经验。”

“王院长，我们再敬您一杯。”姜行说完，在场的人都跟着端起酒杯。

王院长也没推辞，接了这杯酒。

姜行酒量挺好的，但这一下干一杯白的，在李安看来还是猛了点。

她刚放下杯子，他就给端了杯温的蜂蜜水。

“这个酒劲儿大。”李安低声说，“喝慢点儿。”

姜行笑着抿了口蜂蜜水，嗓子里的灼烧感这才减轻，她看了一眼李安也小声说：“你怎么不等我晕了再说。”

李安靠在椅背上，嘴角轻微勾起，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看，”王院长指了指两人，对许主任打趣道，“怪不得你们老师把你俩一块撵过来，肯定是受不了了。”

许主任笑着跟着点头。

“院长放心。”李安说，“我们一定是以工作为重的。”

这句话逗得王院长又笑了两声。

在王院长的一再劝让下，桌上的菜又下去了些，时间上差不多了许主任才招呼着大家往外走。

“你们老师身体怎么样？”王院长边走边问身边的姜行。

“挺好的，”姜行说，“我来之前还嘱咐我，好好工作别给他丢人呢。”

“他一向这样，”王院长说，“好面子的很呐。”

“李安，你那个项目进行得怎么样了？”王院长又问跟在另一边的李安。

“很顺利，在推进呢，不出意外，明年年初就能竣工。”李安说。

“这是大事，有什么工作上的困难都可以来找我，小行这边我是能直接做主，”王院长说，“你那边虽然不归我们管，终归是能帮上忙的。”

“哎，”李安应声，“谢谢院长。”

唐峥一直靠在树上没动，直到饭店门口传来一阵阵笑声，才从树的阴影下走出来，慢慢往上走着，烟也重新塞进了盒里。

他刚走到上坡进门的位置，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台阶上的七八个人。

尤其是那抹浅黄色的身影，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别人亮眼，跟他脑海中浮现出的背影完全重合。

唐峥双手插着裤兜停了脚步，站在原地屏息看着前方，眼睛不自觉跟着眯了眯，显然没有料到，两个人会这么快再次见面。

岗钦是真小啊！

他盯着看了会。

直到几人把王院长送走，他才又慢慢走上去。

“来来来。”许主任大跨步下来，“这是咱们的新司机，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唐峥。”

唐峥顺着许主任的手走上前，拿出插在裤兜儿里的手，交叠放在了身前。

姜行本来偏头跟李安正说着话，听见许主任的话看过来：“是你啊，真巧！”能看出来姜行很意外。

“有缘啊！唐师傅。”姜行又说。

“是挺巧的。”唐峥摆了个礼貌的笑。

“你们认识？”许主任一脸懵。

姜行简单地说了火车上的缘由，许主任可是抓着话题了，酒是真没白喝。

“是是是……”许主任笑着拍了拍唐峥的肩，“阿峥啊，在我们这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要不今晚上我临时能找来他。”

大家都挺会看眼色的。

“谢谢唐师傅了！”有人说，“这一阵就麻烦你了。”

“应该的，”唐峥说，“也算是我的工作。”

几人都笑了笑。

“唐师傅，你好，”李安突然走上前，对着唐峥伸出了手，笑得很客气：“我叫李安，是姜行的师兄。”

唐峥低头看了看李安伸出的手，握了上去，“你好。”

两人只是轻握了握，就松开了。

“时间不早了，大家上车吧，让阿峥把你们送回去，明天还有活呢？”许主任招呼着大家上车。

其他四个人才陆续上了车，唐峥也坐进了驾驶座。姜行还没上来，她跟李安站在车旁，说的话全进了唐峥的耳朵里。

“那个……”姜行说，“我跟她们一块就回研究院了，你不用送我了。”

“走了！”姜行也没等李安回答，转身上了车，上车前还背对李安招了招手。

唐峥通过后视镜看到姜行已经坐好，又冲外面站着的李安，点了点头，才慢慢发动车子。

“许主任，”唐峥又喊，“你路上慢点。”

许主任跟他挥了挥手，他就把车开出了院子。

岗钦近两年修了不少路，现在走的这条就是，很平坦，只是没有路灯，但借助月光，车灯没有铺到的地方也隐约能看清。

进了天朗城，就不像城外那样有不见边际的戈壁滩，这里的土丘上长满了植物，在暗夜里随风摆动着。

唐峥依然觉得车里有些闷，他降了一截驾驶座的窗户，一阵凉风顶上脑门，人瞬间跟着精神了。

此刻车里很安静，大家似乎都累了，瘫在座位上划着手机，每个人脸那一小片被手机光反着亮。

唐峥快速瞥了一眼后视镜，姜行坐在他斜后面的座位，头靠在座椅上，侧脸看向外面。

车往前又开了一段，唐峥习惯性地瞥后视镜，这次是在看车后面的状况。好巧不巧，姜行已经回过头，正借助后视镜看唐峥露出的半截脸，两人刚好对上视线。

唐峥稍感意外，但没作停留，快速撇开，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安静的车内突然一声轻笑声。

唐峥又抬眼看了一眼，他看到姜行依旧在盯着后视镜里的他，还是笑着的。

“怎么了？行姐。”后座的一位姑娘探起身子，扒着姜行的椅背问她。这人带着个眼镜，梳着松松垮垮的马尾，一看就是学霸，唐峥听见人叫她李子。

“没事。”姜行说：“想到了个好笑的事儿。”

李子嘿嘿着哦了一声，又倒了回去。

这一路，唐峥控制着没再往后视镜看，专注开车后，很快就到了研究院。说是研究院，其实跟正儿八经的研究院差了不少。

唐峥拐进院子后，正对着一幢三层小楼，一层并排着五六间屋子，东面还有一幢二层的，也是一层五六间屋子，东面这幢就是这些人才的临时宿舍。

房子挺简陋的，就是院子里有个小木亭子，围绕着木亭子有一圈当地的植物，现在这个季节还开着小紫花，倒是别有一番意思。

人才们又陆续下了车。

“辛苦唐师傅了，”李子带头说，“早点回去休息吧。”

唐峥笑着应着，看着几人上楼。

姜行是最后一个从车里下来的，她看着唐峥说了句：“明天见。”然后从车里，拿出单肩包挂到肩上，转身上了楼，高跟鞋踩地的声音非常明显，一下一下有着节奏。

“明天见。”唐峥说。

唐峥看着姜行进了屋，开了灯，他才又重新启动车子，往回走。现在是十一点，估摸着程愿会在刘哥那直接睡了。

他心里着急，开的快了点。

十来分钟就到了，他把车停到刘哥家院子里了，他那儿没那么大的地，正好明早来开的时候，顺便把程愿放这儿。

“回来了。”刘哥听见车声，撩开帘子靠在门口。

“嗯。”唐峥大跨步走过去，刘哥给唐峥让了位置，“程愿呢？”

刘哥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压低声音，另一只手指了指里面：“睡着了，在屋里呢。”

唐峥点点头，没出声，放慢脚步往里走。

程愿睡得挺香，唐峥直接抱她回去的，他跟刘哥家住的很近，几乎就在隔壁，只不过中间有条两车宽的青砖路。

唐峥大步走在铺满月光的坡上，路边的小树随着夜风轻轻晃动，月光将两人的轮廓映在地上，角度转换后，影子逐渐又拉得细长。

就在进院子门时，突然从门内闪过一个人影。

唐峥下意识护了下怀里的人，一只手已经顺手抄上了一旁矮墙上的砖头。

“哎哎哎，哥哥哥……”对面看到他的动作，立马举起手喊道，“是我是我！”

听清声音后唐峥才松了口气：“阿明？”

他刻意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唐峥又四处看了几眼，把人一把推进了院里关上了大门。

从灯影里露出来个年纪挺小的小伙儿，大概十九二十那样儿，就是有些瘦，不过浓眉下的一双眼炯炯有神，看着挺精明的。

“峥哥有情况！”阿明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哎？”阿明看着唐峥怀里的人，眼睛亮了亮，“哪来的小孩儿。”说着就要上手摸。

唐峥抱着人避开了阿明的手：“朋友家的，帮忙看一下。”

“哦。”阿明甩了甩没碰到程愿的手。

“等我会儿！”唐峥说完，抱着程愿去了屋里，把人安顿好后，把门关上，才又出来。

阿明正坐在小院子里的躺椅上，闭目养神，搭在一起的脚慢慢晃着，嘴里还叼着根儿，不知从哪薅下来的草。

唐峥扯了个板凳，坐在阿明跟前，盯着他：“说，怎么了？”

“有大雨哥消息了！”阿明一拍椅子，忽然坐起来，跟唐峥面对面。

阿明略高一些，唐峥双臂搭在膝盖上，微抬着下巴，眯了眯眼睛。

“什么时候？”唐峥严肃起来，“在哪儿？”

“切木那，挨着边境那块！”阿明说，“哥，我一直按照你说的在街上晃悠，前一阵吧……”

阿明看了一眼唐峥：“有点烦了，什么情况都没有，我就去了夜店……”说完这句阿明没能说下去，他在看唐峥的反应。

毕竟唐峥带他来岗钦之前，给他立过规矩。

唐峥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问：“你上手了么？”

“没没……”阿明连忙摆手，又抓了抓后脑勺，小声嘀咕，“我敢么我。”

“说重点。”唐峥一根手指在他身下的椅子上点了点。

“说说！”阿明一通急，盯着唐峥，“我混了两天……没上手啊！”

“说你的！”唐峥拍了一下他的头。

“里面人挺杂的，但都是从外地和境外偷渡来的，本地没有几个，我在那认识了个人，叫黑子。”阿明蹭了蹭鼻子说，“哥，你知道他是哪儿人么？”

“哪的？”唐峥起身去正屋的檐下拿了两瓶水，扔给了阿明一瓶。

阿明上半身往前一抻，双手接住了那瓶水，他拧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嘴里念叨着：“渴死了。”

唐峥也不急，慢悠悠坐回位置上，也拧开喝了两口，等着阿明的下文。

“大丽的。”阿明喝完水，拿胳膊抹了抹嘴，眼睛瞪着老圆。

唐峥的眉拧了起来，盯着阿明的眼神也沉了些，这个消息确实出乎意外。

“盯了这么久，终于有点有用的了。”唐峥说着，心里也跟着轻松不少，毕竟他在岗钦找人找了三年，现在终于有点眉目了，但同时也担心着，明显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不止呢！”阿明说，“我跟黑子混了几天，我发现他不仅吃宵夜还走货，我后来跟他搞了搞关系，请他喝了一阵酒儿，他就把他上家吐出来了。”

阿明两眼放光：“峥哥，你猜是谁？”

唐峥看他一眼，配合地问：“谁？”

阿明眯了眯眼：“二狗！”

听到这个名字，唐峥紧绷的神经一下松了下来，二狗是大雨的副手，这次是没跑了。

阿明带回来的消息相当有用。

唐峥抬手捏了捏阿明的后脖颈，声音很低：“阿明，辛苦你了。”

阿明笑着说：“不辛苦，只要咱们能回去，我干什么都愿意。”

唐峥盯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哥，这次有把握么？”阿明问。

“我也不知道，”唐峥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毕竟现在摸不清大雨什么态度。”

阿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些失落：“是啊，那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了，现在对我们是敌是友也不知道……但我们想回大丽……”

阿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只能靠雨哥了。”

“你先回吧，继续盯着。”唐峥说，“等我想想后边怎么走。”

“好。”阿明一跃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子，“那我走了哥。”

“阿明，”唐峥突然叫住走到门口的人，“记着规矩……”

“我知道。”阿明转身看着他摆摆手，一张笑脸露在灯下。

“保护好自己！”唐峥看着他又说。

“知道了！”阿明拉着长音，快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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