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荷月,初发芙蓉。
京中近来雨季频繁,今日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小贩挑了担将开未开的荷花在街上喊卖,也就京中这富贵人家热闹多的地方才有人买。
“赵大小姐又来施粥了!”
“哪呢?快,让我看一眼。”
“在赵府门外支的那个棚子里,棚子搭得大,还可以让人去躲雨等着粥哩!”
雨中人潮涌动,若能看上这赵家小姐一眼,这雨又有何惧?
赵府外果然支了个又大又长的棚子,棚中有个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姑娘,远看去细腰盈盈一握,腰间的绿色荷包随着腰身的摆动轻轻摇曳。
赵府大小姐,赵芙月,芙蓉面,弱柳身,菩萨心肠。
一个跛脚老者抬着个缺口瓷碗往前凑,待快到他时,他颤抖着手把碗抬高,他身前那人得了粥激动往回跑,一时不注意,跛脚老者被撞到在地。
碗摔落在地转了个圈停在赵芙月脚边。
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许多双眼睛落在赵芙月身上,她低头看向老者,随后弯腰伸手向老者,纤细白嫩的手指落在老者手臂上,老者衣服破洞,露出的胳膊漆黑,应是许久没有洗过澡了。
赵芙月扶住他,才想开口忽然感觉到有东西跳到她手上又跑掉,这感觉轻盈却挠人。
她知道那是什么,跳蚤!要是浑身脏乱,许久不洗澡,便会有跳蚤爬满身上。
手僵住,赵芙月感觉身上也快要爬满跳蚤,她勉强扯出关心的模样扶起那老者,又将地上那破碗拾起,给碗里打满粥。
等待施粥的众人都在夸赞赵芙月。
“赵大小姐如此心善!”
“赵大小姐这般好,竟然不嫌弃我们这种出身。”
有人还擦了擦眼角说道,“我走街上都有人离三尺远,只有赵小姐待我们不同。”
“唉,假如赵小姐嫌我,只要她给我施粥,给我吃喝,那也是上天派来救我的菩萨!”
跛脚老者在人群低语里连着道谢了好几声,临走时,赵芙月又多放了个馒头在他碗上。
老者端着碗跛脚快走,走得小心翼翼,他未像其他乞儿躲在棚子里喝粥,而是走出了棚子,许是心中还有牵挂之人。
出了棚子,雨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用破烂的袖子挡在破碗上。
那些雨就被挡在外头,只是却好似落在了赵芙月身上。
直到施完粥,那雨也未停。
回到春华苑中,赵芙月将手伸到盆里,搓了一遍又一遍,水溅起又落在地上。
手被搓得通红,如同白雪地上染了红,如何冲洗也洗不掉。
“哐当!”
盆掉落在地,盆里的水流了出来,赵芙月看见这水干干净净,心绪才平稳了些许。
寂静的屋内,盆掉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小姐,怎么了?”夏梨在门外听见,赶紧问道。
“没事,盆不小心被我碰倒了。”赵芙月又道:“夏梨,让人烧些水来。”
水被抬进净室,赵芙月快速脱掉身上衣裳,进入浴桶中,她拿起澡豆,将身上搓满泡沫。
“脏!太脏了!”
好似还能感觉到那跳蚤在身上,她将整个人都浸入水中。
“小姐!”夏梨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落在赵芙月耳中分外模糊,好似在梦中,听不清。
赵芙月浮出水面,那感觉才真实了起来。
手拿起桶旁备着的干帕子,擦拭掉脸上的水迹,赵芙月才问道:“何事?”
夏梨在外回禀道:“您那日让我问二小姐同不同夫人去上香,我问到了,去的,明日,晨起两人便一同去。”
果然,赵怡然是不会错过这种讨母亲欢心的时候的,只是她从前不爱跟着去,这次倒是分外积极。
“我知道了,你去准备一下,明日我们也出去一趟。”
“是。”
夏梨的脚步声远去,赵芙月平复了一下心绪。
“赵芙月,你清醒一下,现在你是赵府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浑身干净,不是那滚满泥浆的乞儿!”
寂静无人的屋内,赵芙月闭上眼,自己安抚着自己。
出了浴桶,赵芙月熟练的翻出自己的黑木箱,拿出底下的药包,将头发睫毛都染过后才唤了秋芒进来伺候。
“待会我要出去,你留在院内,让夏梨跟着我。”
“是。”
赵芙月又嘱咐道:“记得,莫要让任何人进到我的房中。”
明日应该能有一出好戏,她可得做好充足的准备。
外头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马车在细雨中行驶,车轮缓慢滚过小水潭,停在了红燕书坊门前。
伞被撑开,赵芙月将手搭在夏梨手上下了马车。
撑着伞,两人走近了书坊。
红燕书坊是上京城最大的书坊,楼上还设有小间让人坐着喝茶看书。
书坊内书种类多,其中还有一隔是画本,最得京城中女子喜爱。
赵芙月到书坊内挑了几本诗歌,又转到画本那拿了一本当下最流行的画本子,最后让夏梨去找掌柜的开了个小间。
赵芙月上了楼进了小间。
过了一会,书坊走进来一个面相普通,身着普通的干瘦男人。
男人抱着书走进来,憨笑两声道:“我来还书。”
夏梨为赵芙月倒了茶,小间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人赫然是货全楼的阿福。
“小人见过赵小姐。”
赵芙月抿了口茶道:“坐吧。”
阿福倒也不客气,坐在了赵芙月对面。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见过的权贵不算少,都能坐在对方的对面。
赵芙月让夏梨为阿福倒了茶。
“我的事情有消息了吗?”赵芙月抬眉看向阿福,面上不见急意。
“赵小姐要查的人和事都不在京中,还是那般久远之事,我们这边已经在查着了,只是这离京回京一来一回,还请小姐再给我们点时间。”
“无妨,我也不急,你什么查出来了什么时候把消息给我就是了。”
指尖拂过手心的伤口,赵芙月轻启红唇,冷声开口:“我这边还有一单生意,不知道你们货全楼接不接?”
阿福抬起茶盏,饮了口茶,道:“小姐说来听听。”
雨势大了起来,飘打到了小间的窗上,赵芙月的话如同风携带着雨落在人身上,不见寒意却冷人身。
不知何时雨停了,地板被冲感觉,小坑里满留了混浊的水潭。
仰头看空着,被雨冲洗过,满天净色,看来明日应是个好天气。
果真,第二日天气转好,没有再下雨,能见东边彩霞,隐约有日出之势。
绿色的绣花鞋踏出门外,赵芙月看着今日的天,嘴角勾起,心情格外好。
“赵怡然,今天天气这般好,希望你的霉运也好,好让我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