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芙蓉 > 第1章 芙蓉花

芙蓉 第1章 芙蓉花

作者:锦官虎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19 06:43:24 来源:文学城

江怀浩从解剖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把橡胶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弃物桶里,然后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三秒钟。镜子里的年轻人面色有些发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那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他低头,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手腕——裴松说过的,这样能让人清醒一点。

今天这具尸体是个女性,三十岁左右,溺亡。打捞上来的时候,尸体已经在水里泡了三天,面部肿胀得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江怀浩在解剖台前站了四个小时,把这具身体切开、测量、记录、缝合,最后得出结论:生前曾遭受侵犯,肺部没有溺液,是死后被抛入水中。

换句话说,这是一起谋杀案。

他把结论写在报告上,交给等在门外的刑警。那个年轻的刑警接过报告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可能是同情,可能是佩服,也可能只是觉得这个整天和死人打交道的法医有点吓人。

江怀浩没在意那种眼神。他习惯了。

从医学院到警校,再到现在的法医中心,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看他时那种微妙的表情。有害怕的,有嫌弃的,有好奇的,有敬而远之的。只有一个人看他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裴松看他时,眼睛里永远带着笑。

想到裴松,江怀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着包走出法医中心大楼。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站在门口,下意识地往停车场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没有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

裴松今天出外勤,下午给他发过消息:有个案子,晚上不一定能回来。你早点睡,别等我。

江怀浩回复了一个“嗯”。

他其实知道裴松不会回来。那个“嗯”只是告诉他:我知道了,你小心。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在一起三年,从确定关系的那天起就是这样——话不用多,彼此都懂。

江怀浩沿着马路往宿舍方向走。法医中心离宿舍不远,步行十五分钟。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路边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晚饭没吃,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孩,看他穿着警服(虽然是法医,但发的也是警服),多看了两眼。江怀浩没说话,扫码付钱,拿着东西走出店门。

他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牛奶喝完,面包吃掉一半。剩下一半被他装回袋子里,继续往宿舍走。

宿舍楼是老式的六层建筑,没有电梯。他住在四楼,403。楼梯间的灯坏了半个月,一直没人修。江怀浩摸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听见楼上有人在说话。

是几个男生的声音,带着那种故意压低却压不住的笑。江怀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懂那种笑——他在这种笑声里生活了三年。

他没有继续往上走。他站在三楼的楼梯间,等着那阵笑声消失。

过了大概两分钟,楼上的门开了又关,笑声消失了,楼道里恢复安静。江怀浩这才继续往上走。

四楼的灯也是坏的。他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找到403的门牌号。门是关着的,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顿了一下,然后拧开。

宿舍里亮着灯。三个人都在。

靠窗那张床上的男生正对着手机打游戏,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中间那张床上的男生在看书,没抬头。靠门这张床——江怀浩的床——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生,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他。

江怀浩没说话。他走进门,把背包放在自己的椅子上,然后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多了一张纸。

白色的A4纸,对折着,放在他的键盘上。他伸手拿起来,展开,看见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

“孤儿怪胎,离我们远点。”

江怀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解剖报告。然后他把纸对折,对折,再对折,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戴上耳机。

耳机里是裴松给他推荐的歌。裴松说这是最近很火的一首,让他听听看。江怀浩听了,觉得还行,就一直循环着。歌是粤语的,他听不太懂歌词,但旋律很温柔,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话。

电脑屏幕亮起来。壁纸是一张照片——他和裴松的合照。

那是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裴松穿着白色的T恤,笑得露出八颗牙,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他没有笑,但嘴角是微微翘起的,眼睛里有光。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都照得暖洋洋的。

江怀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有点想裴松了。

他点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裴松下午发的:“有个案子,晚上不一定能回来。你早点睡,别等我。”

他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吃了吗?”

打完又删掉了。裴松如果忙完,会给他发消息的。如果没忙完,发过去只会让他分心。

他把手机放下,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耳机里的歌还在循环。温柔的男声唱着他听不懂的粤语,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

他睡着了。

江怀浩第一次见到裴松,是十二年前的夏天。

那年他七岁,上小学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他一个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其他小朋友叽叽喳喳地聊天、打闹、分享新买的文具。没有人来找他说话。他也不主动去找别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一个男孩跑过来,站在他桌子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江怀浩抬头,看见一张晒得有点黑的脸,眼睛亮亮的,头发剪得很短,像个刺猬。那个男孩比他高半个头,站在那里理直气壮地等着他回答。

“江怀浩。”他说。

“我叫裴松。”男孩说,“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你跟我玩吧。”

江怀浩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习惯有人主动来找他玩。在幼儿园的时候,他也没有朋友。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从记事起,别人看他的眼神就有些不一样——那种眼神他形容不出来,但能感觉到,那是一种“你和我们不一样”的眼神。

“你怎么不说话?”裴松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江怀浩说,“我只是……”

“那就行了。”裴松打断他,“走,我们去操场玩。”

他伸手拉起江怀浩的手,往外跑。江怀浩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跑出教室。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只能看见前面那个黑乎乎的刺猬脑袋,和那只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拉着跑的感觉是这样的。

从那以后,裴松就成了他的同桌,他的朋友,他唯一愿意说话的人。

裴松和他一点也不像。裴松话多,他话少;裴松爱笑,他爱发呆;裴松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围着,他走到哪里都一个人。但裴松就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好像他身上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跟别人玩?”有一次江怀浩问他。

“跟他们玩没意思。”裴松说,“他们就知道玩那些幼稚的游戏,没劲。”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跟你待着就有意思。”裴松理所当然地说,“你安静,不吵,我说什么你都听。”

江怀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和裴松待在一起的时候,心里的那种奇怪的感觉会变淡一点——那种“我和别人不一样”的感觉。

后来他慢慢明白了,那不是“不一样”,那是“孤独”。

而裴松是他唯一的解药。

江怀浩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了,脖子酸得厉害。耳机里的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笑声从阳台那边传来。靠窗那个男生打完游戏,正和中间床上的男生一起抽烟,一边抽烟一边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他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像是在故意告诉他:我们就是要吵你,你能怎么样?

江怀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的床就在旁边,但他不想现在躺上去——他不想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躺下。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路灯昏黄,楼下空无一人。远处有几栋楼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加班的人还是失眠的人。

“哟,咱们的法医大人醒了?”靠窗那个男生——叫李昊——阴阳怪气地开口,“解剖了几个死人啊今天?跟死人待久了,是不是连话都不会说了?”

中间床上的男生叫王哲,跟着笑起来:“别这么说,人家那是敬业。咱们这种凡人,理解不了。”

江怀浩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像是没听见。

他的沉默像是一种挑衅。李昊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江怀浩转过身,看着李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看着李昊,像是在看一具需要解剖的尸体。

那种眼神让李昊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往前逼了一步。

“你他妈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人要的孤儿,要不是有人收养你,你早就在大街上要饭了。装什么清高?”

江怀浩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孤儿。

这个词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经可以毫无波澜地接受。但每次听到,他心底还是会有一个地方轻轻疼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不重,但清晰。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绕过李昊,走到自己的床边,拉开被子,躺下,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李昊的声音:“有病。”

然后是阳台门被关上的声音,脚步声,灯被关掉的声音。宿舍陷入黑暗和安静。

江怀浩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出一些画面——一个女人的脸,一个男人的背影,一扇关上的门,一声很轻很轻的“浩浩”。

那是妈妈的声音。

他攥紧被子,把脸埋进去。

江怀浩的父母是在他高一那年出的事。

那天是周五,学校放学早。他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爸”,还是没有人应。

他往屋里走,走过客厅,走过厨房,走到卧室门口。

卧室的门也是虚掩着的。他伸手推开门。

后来很多年,江怀浩都不愿意回忆那个画面。不是因为他想忘记,是因为他记得太清楚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楚得像是刻在脑子里:妈妈躺在地上的姿势,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爸爸倒在她旁边,手还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还有墙上,墙上有一个用血画成的图案,像一朵花,一朵他不认识的花。

他站在那里,喊了一声“妈”。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妈”。

还是没有人应。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喊谁,不知道该跑还是该留下。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是他的爸爸妈妈,是昨天还跟他说“早点回来吃饭”的爸爸妈妈,是早上出门时还笑着跟他挥手告别的爸爸妈妈。

后来是邻居发现了他。邻居听见他家的门一直开着,觉得不对,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尖叫着跑出去报警。

江怀浩被带到派出所。有人问他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有人带他去了一个地方,让他等着。他就等着,等了很久很久。

再后来,有人来接他了。

那个人是裴松的爸爸。

裴叔叔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发哑:“浩浩,跟叔叔回家。”

江怀浩看着他,忽然开口:“我妈呢?”

裴叔叔没有说话。

“我爸呢?”

裴叔叔还是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江怀浩抱进怀里。

江怀浩在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他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哭到再也哭不出声音。裴叔叔一直抱着他,没有松开。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一天。从那一天起,他成了孤儿。

案子一直没有破。

警方调查了很久,发现凶手是一个连环杀手——那不是第一起案子,也不是最后一起。凶手专门挑那种看似普通的家庭下手,作案手法干净利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唯一留下的,就是墙上那个用血画成的图案。

一朵花。

后来有专家鉴定过,说那是一种叫“芙蓉”的花。

江怀浩记住了那个名字。

芙蓉。

他的爸爸妈妈,死在了一朵芙蓉下面。

裴松出现在江怀浩面前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中午。

那天是周六,江怀浩没有课。他一个人在校园里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宿舍他不想回,图书馆不想去,食堂也不想进。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走到校医院后面的时候,停下来。

那里有一片花丛,开着粉色的花,一簇一簇的,在秋天的阳光下开得很热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只是觉得好看,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裴松站在那里。

裴松穿着高中的校服,背着书包,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跑过来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江怀浩,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就那么看着。

“你怎么来了?”江怀浩问。

裴松没说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把一张纸递到江怀浩面前。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江怀浩低头看,看见上面的字:海市警察学院。

他愣住了。

“你……”他抬起头,看着裴松,“你不是说要考师范大学吗?”

“改了。”裴松说。

“为什么?”

裴松看着他,眼睛里有江怀浩从没见过的认真。他说:“因为你。”

因为你。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江怀浩心里那片死寂了很久的水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松,眼眶忽然就红了。

裴松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见裴松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裴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怕我担心,怕我分心,怕我因为你的事影响自己。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我是什么感受?”

江怀浩低下头,不说话。

裴松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江怀浩,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被人欺负,我就替你欺负回去。你被人孤立,我就天天跟着你,看谁敢不跟你玩。你难过,我就陪着你难过,一直到你不难过为止。”

江怀浩的眼眶更红了。他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你还有你自己的事”,想说“我不值得你为我做这些”。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裴松,嘴唇微微发抖。

裴松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温柔,和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不一样。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朵花。

粉色的,开得正好,是从刚才那片花丛里摘的。

江怀浩看着那朵花,愣住了。

“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的。”裴松说,“觉得挺好看的,想着你应该会喜欢,就摘了一朵。”

江怀浩接过那朵花,低着头看。花瓣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有淡淡的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妈妈带他去公园,也是这样摘了一朵花给他。他问妈妈这是什么花,妈妈说这是芙蓉,芙蓉花。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掉眼泪,像那天在派出所一样。

裴松看着他,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江怀浩拉进怀里,抱住了。

江怀浩在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沉稳有力。他把脸埋在裴松肩膀上,眼泪把他的校服浸湿了一小块。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闷闷地问。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会来。”

裴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江怀浩没说话。

裴松接着说:“而且,如果提前告诉你,你肯定会拦着我。你这个人,从来不肯让别人为你做什么。”

江怀浩还是没说话。

裴松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江怀浩,你别怕。以后有我。”

后来他们在那片芙蓉花丛旁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江怀浩把那朵花攥在手里,一直没松开。他给裴松讲这一年发生的事,讲他被室友孤立,讲那些纸条,讲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讲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待着的日子。

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裴松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为什么欺负你?”裴松问。

江怀浩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我不合群吧。我不跟他们一起打游戏,不跟他们一起喝酒,不跟他们一起讨论女生。他们觉得我装清高。”

“就因为这个?”

“还有……”江怀浩顿了一下,“他们知道我家的事。”

裴松沉默了。

“有一次我不小心说漏了嘴。”江怀浩说,“后来就传开了。孤儿、没人要、爸妈被人杀了——这些话,我都听过。”

裴松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江怀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别那个表情。我早就习惯了。”

“习惯?”裴松转头看他,“你怎么能习惯这种事?”

“不习惯能怎么办?”江怀浩说,“我又不能让他们闭嘴。我也不想跟他们吵。吵了也没用,只会让他们更起劲。所以我就不说话,不理他们,当他们不存在。”

裴松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的江怀浩,那个安静内向但眼睛里有光的男孩。那时候的他虽然也不爱说话,但至少没有现在这种……这种什么?这种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变了。”裴松说。

江怀浩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你以前……”裴松想了想措辞,“你以前虽然也不爱说话,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的眼睛会告诉我。但现在,我看不懂你了。”

江怀浩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芙蓉花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裴松,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自己也看不懂自己了。”

裴松伸手,握住他的手。

江怀浩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他的手本身一样瘦。裴松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

“没关系。”裴松说,“你看不懂自己,我看得懂。你不想说话,我替你说。你不想理他们,我替你理。你一个人扛不动的事,我替你扛。”

江怀浩转头看他。

阳光照在裴松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江怀浩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的光,是裴松身上最特别的地方。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江怀浩问。

裴松想都没想:“因为你是你。”

江怀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裴松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移开视线,挠了挠头:“哎呀,你别这么看我。我说真的。从小到大,我就觉得跟你待着舒服。别人都说你闷,我觉得你安静。别人说你怪,我觉得你特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

他顿了顿,忽然认真起来:“反正我就想对你好。”

江怀浩听了,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裴松皱眉,“咱俩谁跟谁?不许说谢。”

江怀浩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裴松看见他笑,也跟着笑起来。

阳光从芙蓉花丛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少年身上。远处有下课铃响,有学生的笑声和说话声,但那些声音好像离他们很远。他们就坐在那里,手拉着手,什么都不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裴松走在江怀浩旁边,故意挨得很近,像是在宣告什么。食堂里有很多人,有认识江怀浩的,看见他旁边多了一个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江怀浩有点不自在,低声说:“你别走那么近。”

“为什么?”裴松理直气壮,“我就走这么近。”

“他们会……”

“会什么?”裴松打断他,“会知道你不是一个人?那不是正好吗?”

江怀浩愣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

他们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下没多久,有几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旁边的桌子坐下。

江怀浩低头吃饭,但余光看见了那几个人——是李昊他们。

李昊也看见了他,还有他旁边的裴松。他的眼神在李昊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又落在裴松身上,带着一点审视和挑衅。

裴松察觉到那种目光,抬起头,正对上李昊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裴松移开视线,继续吃饭。他夹了一块肉放进江怀浩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江怀浩愣了一下,看着碗里的肉,没说话,低头吃了。

旁边那桌传来压低的笑声。李昊的声音飘过来:“哟,还带了个保镖啊。”

另一个人接话:“孤儿就是孤儿,没人要,得找个外校的来撑场子。”

裴松的筷子停了一下。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轻轻说:“别理他们。”

裴松没说话。他继续吃饭,又给江怀浩夹了一块肉。

那桌的笑声更大了一点。李昊提高了声音:“我说,你那个保镖是哪里找的?多少钱一天?我也可以雇一个,挺威风的。”

江怀浩攥紧了筷子。

裴松放下筷子,站起来。

“裴松!”江怀浩也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别……”

裴松回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冷意。他轻轻拿开江怀浩的手,转身走向那桌。

他走到李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昊愣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那种挑衅的表情:“怎么?想打架?”

裴松低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和的笑,和刚才那个冷冽的笑完全不一样。他笑着说:“不打。就是想说几句话。”

李昊被他笑得有点懵:“说什么?”

裴松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跟李昊面对面。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你是江怀浩的室友?”

李昊皱眉:“是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松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他哪里得罪你了?”

李昊被问住了。

裴松继续说:“他是不跟你们一起打游戏,还是不跟你们一起喝酒?他是不帮你们带饭,还是不借你们笔记?他做了什么,让你们这么针对他?”

李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人替他回答:“他那个样子,看着就烦。”

“什么样子?”裴松问。

“就是……就是……”那个人憋了半天,“就是一副清高的样子,好像我们都不配跟他说话似的。”

裴松听了,点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理由。然后他说:“就因为这个?”

那个人不说话了。

裴松站起来,低头看着李昊,表情忽然变了。他的眼神冷下来,声音也冷下来,一字一句地说:

“他爸妈出事那年,他才十五岁。他一个人被丢在这世上,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他来这里上学,是靠自己考进来的,不是谁施舍的。他没有欠你们任何人。他不跟你们玩,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因为他看不起你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们欺负他,孤立他,往他桌上扔纸条,写那些恶心的话。你们以为他看不见?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懒得理你们。因为他知道,跟你们计较,没意思。”

李昊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裴松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有点冷。

“我今天来,不是来替他出头的。他不需要我替他出头。他是江怀浩,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强。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往前一步,离李昊很近,近到李昊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冷光。

“从今天起,他不是一个人了。你们再动他一根手指,再往他桌上扔一张纸条,再说一句‘孤儿怪胎’,我不管你们是谁,不管你们有多少人,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江怀浩身边,他拉起江怀浩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食堂。

身后一片死寂。

走出食堂,外面天已经黑了。

江怀浩被裴松拉着走,一句话都没说。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松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转身看他。

“你怎么不说话?”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那种光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是什么。

“你刚才……”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怎么知道那些话?”

裴松愣了一下:“什么话?”

“就是……那些事。我爸妈出事那年的事。”

裴松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裴叔叔告诉我的。”

江怀浩没说话。

裴松继续说:“他来接你那天,回家以后跟我说了。他说你爸妈没了,说你是他见过最坚强的孩子。他说让我多陪陪你,别让你一个人。”

江怀浩低下头,不说话。

裴松走近一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别多想。我不是可怜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乎你。”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裴松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像是电影里的画面。

“裴松。”他开口。

“嗯?”

“谢谢你。”

裴松皱眉:“说了不许说谢。”

江怀浩没理他,继续说:“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来考警校。谢谢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身边。”

裴松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和平时一样。

“哎呀,你别这么认真,我都不习惯了。”他伸手揽住江怀浩的肩膀,往前推着他走,“走,请我吃夜宵。我饿了。”

江怀浩被他推着走,嘴角微微翘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吃了很多串,喝了两瓶啤酒。江怀浩平时不喝酒,今天破例喝了一点。他的脸有点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一点。他给裴松讲学校里的趣事,讲解剖课上的糗事,**医专业的各种冷知识。

裴松听着,笑着,时不时插一句嘴。

后来他们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江怀浩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裴松问。

江怀浩看着他,眼神有点迷离,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在犹豫。

“裴松。”他开口。

“嗯?”

“你能不能……多来几次?”

裴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他说,“我以后每个周末都来。你要是被人欺负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翘课也来。”

江怀浩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是裴松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笑——从眼底透出来的,带着一点暖意,一点羞涩,一点信赖。就像小时候那个安静内向但眼睛里有光的男孩。

“好。”江怀浩说。

后来的日子,真的像裴松说的那样。

每个周末,他都会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来江怀浩的学校。有时候是周五晚上来,待一整个周末;有时候是周六早上来,待到周日傍晚回去。他来的时间不固定,但从来不会缺席。

他来的时候,两个人就一起吃饭,一起逛校园,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有时候江怀浩有解剖课,裴松就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他戴着手套,拿着手术刀,认真解剖那些捐献的遗体。他看着看着,居然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江怀浩做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一样的光。

“你不怕吗?”有一次江怀浩问他。

“怕什么?”

“这些……”江怀浩指了指解剖台上的遗体。

裴松想了想:“说实话,第一次看的时候有点。但看着看着就不怕了。因为你做这个的时候,特别认真,特别专注,让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就是……就是一份工作。”

江怀浩听了,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起来。

裴松看着那个翘起来的弧度,心里很高兴。

他注意到,江怀浩开始变了。

不是说性格变了——他还是那么安静,话还是那么少——而是他身上那种“空”的感觉,在慢慢变淡。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以前亮一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以前稳一点;他和人相处的时候,身体没有那么紧绷了。

更重要的是,宿舍那些人,开始收敛了。

从裴松来过之后,李昊他们虽然还是会用那种眼神看江怀浩,但不再往他桌上扔纸条,不再说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不再故意在他面前大声笑。他们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江怀浩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个人,那个人不好惹。

有一次,裴松来接江怀浩出去吃饭,在楼梯上遇到李昊。李昊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匆匆走了过去。裴松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他怕你了。”江怀浩说。

“怕我?”裴松挑眉,“我有什么好怕的?”

江怀浩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松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笑起来:“行吧,怕就怕。反正只要他们不敢动你,怕我也没什么。”

大二那年春天,江怀浩被孤立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裴松来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校医院后面的芙蓉花丛旁边。

那是三月底,芙蓉还没开,只有满眼的绿叶。江怀浩坐在花坛边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裴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江怀浩没说话。

裴松也不催,就坐在那里陪他。

过了很久,江怀浩开口了。

“他们又开始了。”

裴松没问“他们”是谁,也没问“开始”了什么。他只是听着。

“这几天他们又在传那些话。说我爸妈的事,说我被收养的事,说我不正常。有些人本来不讨厌我的,听了那些话,也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裴松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是我。”江怀浩继续说,“为什么偏偏是我家出事,为什么偏偏是我被留下,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些事。我想不通。”

裴松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江怀浩的手握住。

江怀浩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微微发抖。

“我也想过去死。”他说。

裴松的手一紧。

“不是真的想死。就是……想过。想过如果那天我也在家,是不是就一起走了,就不用一个人活着了。”

裴松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江怀浩没有挣扎,就那样靠在他怀里,继续说。

“但每次想到你,我就又不想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我想,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你肯定会很难过。你可能会怪自己没保护好我。我不想让你难过。”

裴松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江怀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考警校吗?”

江怀浩没说话。

裴松继续说:“因为我听说,杀你爸妈的那个凶手,还在外面。我想找到他。”

江怀浩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知道很难。那么多警察找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但我想试试。我想替你找到他,替你爸妈报仇。”

他松开手,看着江怀浩的眼睛。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他伸手,把江怀浩额前的碎发拨开。

“你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你自己。你值得好好活着。”

江怀浩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裴松忽然站起来,走到芙蓉花丛旁边,伸手摘了一朵——不是花,因为还没开,是一小枝嫩绿的叶子。

他走回来,把那枝叶子递到江怀浩面前。

“听说这花朝开暮落。”他说,“早上开,晚上就谢了。但只要根还在,明天还会开。”

他把那枝叶子塞进江怀浩手里。

“江怀浩,你是那朵花。你经历了很多很难的事,但你还在。你还在,就会继续开。”

江怀浩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枝叶子,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裴松。

那是裴松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的眼神——里面有光,有泪,有某种从未有过的、很柔软的东西。

“裴松。”他开口。

“嗯?”

“你能不能……”

他没说完。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抱住了裴松。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抱他。

裴松愣住了,然后慢慢伸出手,回抱住他。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还没开花的芙蓉花丛旁边。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下课铃响,有学生的笑声,但那些声音都离他们很远。

过了很久,江怀浩的声音从裴松肩膀上闷闷地传来。

“谢谢你。”

裴松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后来,江怀浩毕业了。

他考上了警校的研究生,继续读法医专业。裴松也毕业了,考进了海市公安局,分到了特巡组。

他们都在海市,离得不远。

江怀浩研究生毕业那年,进了海市公安局的法医中心,成了一名正式的法医。裴松在特巡组干了两年,从新人变成了骨干。

那年夏天,他们一起去海边玩。

是裴松提议的。他说工作了这么久,该放松一下。江怀浩本来不想去,但裴松说了一句话,他就去了。

“就当是庆祝我们认识二十周年。”

二十年。

江怀浩想了想,从七岁那年开学第一天,到现在,真的二十年了。

他们去了海边。裴松订了一家民宿,面朝大海的那种。白天他们去沙滩上走,去海里游泳,去吃海鲜大排档。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听海浪的声音。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又去了沙滩。

那天人很少,沙滩上几乎没有人。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浪花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们沿着沙滩走,走得很慢。

走到一半,裴松忽然停下来。

“江怀浩。”

江怀浩回头看他。

裴松站在那里,背对着夕阳,整个人被金色的光勾勒出轮廓。他看起来有点紧张,但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有话跟你说。”

江怀浩停下来,看着他。

裴松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怀浩。

是一朵花。

干枯的,压扁的,被小心保存了很多年的花——那是大二那年春天,他在校医院后面摘的那朵没开的芙蓉,他摘下来,又不知道怎么保存,就压在了书里。后来那朵花干了,被他一直收着。

江怀浩低头看着那朵干枯的花,愣住了。

“你还留着?”

“留着。”裴松说,“一直留着。”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

裴松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

“江怀浩,这朵花是大二那年我摘给你的。那时候我跟你说,这花朝开暮落,但只要根还在,明天还会开。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那朵花,我想开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把往后每一年的花,都摘给你。我想和你一起看每一次花开,每一次花落。我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你,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也看见你。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他看着江怀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江怀浩,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你愿意吗?”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浪花在远处涌上来,又退下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怀浩站在那里,看着裴松。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很亮很亮的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裴松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然后他说:

“我愿意。”

裴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是江怀浩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从眼底透出来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一点不敢相信,一点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他伸手,把江怀浩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们就这样抱着,站在夕阳下的沙滩上。海浪声在耳边响着,海鸥在天上飞着,远处有船缓缓驶过。世界很大,但他们只有彼此。

过了很久,裴松松开手,看着江怀浩。

“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江怀浩。

这次是一朵真正的芙蓉——新鲜的,粉色的,开得正好。是他从民宿老板家院子里悄悄摘的,藏了一整天,就等这个时候。

江怀浩接过那朵花,低头看着。

“这是今年的。”裴松说,“以后每年,我都给你摘一朵。”

江怀浩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点甜,一点软,一点从未有过的满足。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阳台上看星星。江怀浩把那朵芙蓉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床头。夜里醒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朵花,又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人,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三年了,从海边回来以后,他们就这样过着。

裴松住的地方离法医中心不远,江怀浩周末会过去。有时候裴松出外勤太晚,就直接回自己家,第二天再去接江怀浩下班。他们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江怀浩觉得,这白开水,是甜的。

他记得有一次,裴松出任务受了点伤,瞒着没告诉他。后来他知道了,气得好几天没理他。裴松急了,天天发消息道歉,买了他最爱吃的点心送到法医中心,还在楼下等他下班,可怜巴巴地站在那,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大狗。

江怀浩看着他那副样子,气就消了。但他还是板着脸说:“下次再瞒着我,我就不理你了。”

裴松连连点头:“不瞒了不瞒了,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江怀浩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裴松跟在后面,小声说:“那你还生气吗?”

江怀浩没回头,但嘴角微微翘起来。

裴松看见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揽住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不舍得生我气。”

江怀浩挣了一下,没挣开,就不挣了。

他们就这样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手机震了一下。

江怀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趴在桌上睡着了。脖子酸得厉害,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有一条新消息。

裴松发的:“收队了。累死了。明天补觉。你睡了吗?”

江怀浩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回复:“醒了。你到家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又震了。

“刚到。洗完澡了。想你了。”

江怀浩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裴松秒回:“嗯是什么意思?想不想我?”

江怀浩盯着屏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他打了两个字:“想你。”

这次裴松没有秒回。过了几秒,发来一条语音。

江怀浩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裴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一点笑意,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我也想你。等忙完这阵,我去接你下班。带你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好了快睡吧,明天见。”

江怀浩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

然后他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贴在耳边,闭上眼睛,听着裴松的声音,像是那个人就睡在他旁边。

他把那朵干枯的芙蓉从钱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轻轻摸了摸。

朝开暮落,但只要根还在,明天还会开。

他的根,就是裴松。

天快亮的时候,江怀浩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再做噩梦。他梦见了一片芙蓉花丛,开得满坑满谷的粉色,裴松站在花丛里,笑着朝他招手。他走过去,走过去,走到裴松面前。

裴松伸出手,递给他一朵花。

他接过来,低头看。那朵花开得很好,粉色的花瓣上带着露水,有淡淡的香。

他抬起头,想对裴松说什么。

但裴松已经不见了。

花丛也不见了。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朵花,花瓣上有一滴血,正在慢慢洇开。

江怀浩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坐在那里,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很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不是血,是那朵干枯的芙蓉,他睡着的时候一直攥着。

他把那朵花放回钱包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是裴松发的。

“醒了没?”

“给你买了早餐,放门卫了。记得去拿。”

“我去补觉了,别太想我。”

江怀浩看着那几条消息,嘴角微微翘起来。他回复:“嗯。”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亮,和以前不一样。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去拿早餐。门卫大爷看见他,笑呵呵地说:“又是那个小伙子送的?天天送,他对你真好。”

江怀浩接过早餐袋,轻轻说:“嗯。”

袋子里的早餐还是热的。豆浆,油条,还有一个茶叶蛋。都是他爱吃的。

他提着早餐,往法医中心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有小学生在等校车,有老人在晨练。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人间烟火。

江怀浩一边走,一边想:等这个案子忙完,就和裴松一起去那家新开的火锅店。裴松爱吃辣,他不爱吃,但裴松会给他点鸳鸯锅,把涮好的肉蘸了麻酱再给他。他会说辣的好吃,让他尝尝,然后看着他被辣得直喝水,笑得前仰后合。

江怀浩想着那个画面,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提着早餐,迎着阳光,走向新的一天。

而那个叫裴松的人,正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沉沉睡去。他的嘴角也带着笑,因为他刚刚梦见了江怀浩——梦见他站在一片芙蓉花丛里,笑着朝他招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