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泊辞彻底安静了。
不是愤怒的沉默,不是隐忍的缄口,而是一种彻底的、了无生气的死寂。他不再说话,不再有任何主动的动作,甚至不再与楚温然有任何眼神的交汇。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或靠在椅子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的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精致而苍白的躯壳。
楚温然理解这种反应。
“你需要时间。”他这样对乔泊辞说,语气里满是宽容与耐心。他允许乔泊辞这种彻底封闭的状态,就像允许一个受伤的动物蜷缩在洞穴里舔舐伤口。
于是日子便在这种诡异的寂静中流淌而过。
楚温然依然每日外出,带回乔泊辞曾经喜欢的东西:城北李记的桃花饼、城南酒肆的酱牛肉、新出的游记杂谈、甚至是街头孩童玩的九连环。他将这些一一摆在乔泊辞面前,温声介绍,就像过去无数个平凡的日子。
“辞,你看,这是你上次说想尝的蜜渍梅子,我尝过了,不太甜,正好。”他将小罐打开,拈起一颗,递到乔泊辞唇边。
乔泊辞没有反应。他的嘴唇紧闭,眼神涣散,仿佛那梅子、那声音、那递到眼前的手指,都与他隔着厚厚的屏障。
楚温然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然后将梅子轻轻放在一旁的小碟里。他并不强求,只是柔声说:“那我先放着,你想吃的时候再吃。”
他依然会给乔泊辞读书。那本《寻霖记》已经出了新的章节,但不再有那些暗号。楚温然仔细地读着,声音平稳温和,偶尔还会停下来,像是等待乔泊辞发表评论——就像他们过去那样,一个读,一个听,偶尔交流几句对情节的看法。
但此刻,只有楚温然一个人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他读完一章,合上书,看着乔泊辞毫无波澜的侧脸,轻声问:“这个新出场的人物,你觉得如何?”
回答他的是沉默。
楚温然笑了笑,将书放在一边:“我也觉得他动机有点牵强。”
他开始尝试与乔泊辞“下棋”。
楚温然搬来一张小几,摆上棋盘,将乔泊辞扶到棋盘一侧坐好——动作轻柔,像摆放一件珍贵的瓷器。他自己则坐在对面。
“该你下了,辞。”楚温然执黑先行,落下一子后,抬头看向乔泊辞。
乔泊辞垂着眼,目光落在棋盘上,又仿佛穿透了棋盘,看向更远的地方。他的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楚温然等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乔泊辞的右手,引导他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某个位置。
“这一步很妙。”楚温然赞道,眼中闪着光:“我都没想到这个反击点。”
他随即落下一子,又抬头等待。
然后再次替乔泊辞执子。
一盘棋就这样“下”完了,全程只有楚温然一个人的声音,时而赞叹,时而沉思,时而轻笑,仿佛真的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弈。而乔泊辞始终像个精致的木偶,任由楚温然摆布他的手,落下那些他或许根本无心去想的棋子。
棋局终了,楚温然仔细收好棋子,然后绕到乔泊辞身后,轻轻环抱住他。
“你瘦了,辞。”他抚摸着乔泊辞精致的眉眼,眼前不自觉闪烁出他曾经阳光明媚的笑容。他用下巴抵在乔泊辞的肩窝,声音闷在衣料里,带着怜惜:“这样可不行。我得再想想办法,让你多吃点。”
他抱着乔泊辞,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小心避开了左肩的伤口。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单薄——乔泊辞的骨架本就有些少年人的纤细,能闻到乔泊辞发间淡淡的药香,能感受到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
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充盈了楚温然的胸腔。看,辞终于完全属于他了。不再反抗,不再试图逃离,不再被那些无关紧要的责任和人际关系分散心神。他就在这里,在他的臂弯里,安静,顺从,完全依赖着他。
偶尔,还有某种更危险的念头升腾出来。
但……不行。嗯。现在还不是时候。
楚温然闭上眼睛,紧紧箍着乔泊辞,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感觉永远刻入骨髓。
然而,在满足的缝隙里,一丝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落感,偶尔会悄悄探出头来。
就在他读到书中一个精妙的桥段,下意识转头想与乔泊辞分享,却只对上一双空洞的眼睛时。
就在他“下棋”时,落下一步精心设计的险招,却再也等不到乔泊辞那挑眉一笑、随即祭出更凌厉反制的神采时。
就在他抱着乔泊辞,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温顺……却再也听不到那带着调侃或无奈唤他“温然”的声音时。
楚温然会微微怔住。
他会更紧地抱住乔泊辞,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低声喃喃:“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你很安全,我也很安心。”
但有时候,在乔泊辞睡着的深夜,楚温然会坐在床边,借着烛台柔和的光,久久凝视着那张安静得过分的脸。
他会伸出手,指尖虚虚描摹乔泊辞的眉眼,那曾经总是含着锐气或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会想起这双眼睛曾经如何明亮地看向他,如何在战局中与他默契交汇,如何在疲惫的深夜依然固执地审阅卷宗。
楚温然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迅速收回手,握成拳,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涌上一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伴随着黑花纹路在颈侧细微的跳动。
“不,这样才是最好的。”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以前的辞……太累了,太危险了。现在他不需要再承担那些了。”
他俯身,在乔泊辞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你会明白的,辞。”他喃喃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而乔泊辞,始终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仿佛真的沉沉睡去。
只有那在锦褥下、被铁链束缚的脚踝,偶尔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不是挣扎,只是肌肉无意识的抽搐,像是这具身体在彻底沉寂前,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弱的生命迹象。
石室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紧紧拥抱着,一个无声地承受着,扭曲变形,融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窗外无窗,只有永恒的石壁。而在这精心打造的囚笼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楚温然一个人的低语、一个人的棋局、一个人演绎的、关于“我们”的甜蜜幻觉。
以及乔泊辞那深不见底的、彻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