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泊辞是被舌尖的苦涩唤醒的。
意识从粘稠的黑暗里浮上来时,他最先感觉到的是温热的液体正被小心地喂进口中。药味浓重,混着蜂蜜的甜腻。
他睁开眼睛。
楚温然的脸近在咫尺,长睫下凝着认真的光。手中端着一个白玉药盏,另一只手还保持着轻托他后颈的姿势。
见他醒来,那双眼睛里立刻漾开柔和的涟漪。
“醒了?”楚温然的声音放得轻柔,指腹温和地抹过他的唇角:“你睡了两天。伤口有些发热,不过现在已经退了。”
乔泊辞偏了偏头,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楚温然,眼神异常冰冷。
迎上那视线,楚温然神色微微一僵。但很好地掩盖过去了。他将药盏放到一旁,伸手去探乔泊辞的额头,就仿佛他们仍在巡捕司的值房里,而乔泊辞只是又一次因公务累倒了。
微凉的指尖又一次触到皮肤,乔泊辞不可避免地绷紧了下颌。
“烧退了就好。”楚温然点点头,满意地收回手,转身从旁边的托盘里取来新的药膏和细麻布:“该换药了。”
他掀开薄被。乔泊辞身上仍穿着那套素白寝衣,但左肩的位置已被仔细剪开一个规整的方口,露出底下层层包裹的细麻布。细麻布很干净,没有渗血。显然在他昏睡期间已被更换过多次。
楚温然解细麻布的动作极尽轻柔。当最后一层布料揭开时,那个狰狞的伤口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还带着渗透的血气,位于左肩前侧,靠近锁骨的位置,约一寸宽的穿刺伤,边缘狰狞。缝合过,但效果有限。
手指比量,是辞麟的宽度,印在乔泊辞身上怎么看怎么诡异。
“还好,没有化脓。”楚温然仔细检视着,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慰:“我当时避开了主要筋腱和血管,但毕竟贯穿了肌肉,恢复需要时间。不过没关系,以后你也不需要用它使力了。”
他沾了药膏的指尖贴上伤口边缘。
吃痛,乔泊辞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疼吗?”楚温然立刻停手,抬眼看他,目光里满是关切:“我轻一点。”
“轻点?”乔泊辞终于开口,声音略显沙哑,像是在舌尖滚了两滚,品鉴了一下楚温然的说法。整个人平静得可怕:“楚温然,你演够了没有?”
楚温然的手顿在空中。
“演?”他重复这个词,微微偏头,露出些许困惑,像是不明白乔泊辞在说什么。
但,你明白。
乔泊辞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说那是表演,是为了让他们死心。”
“但你提前给我下药,选的是我唯一完好的左臂。扎进去的,是用剑发力的关键位置。”
楚温然,你明知道左手剑是我用以保命的手段,人前几乎从不使用。
“你不是在表演,你是在有预谋地废掉我的左肩。”
早在第一次传讯前,楚温然刻意割裂他的腹部时,他就应该想到的。那不是正常演戏会有的流程。
楚温然有千万种伪装的手段,也有千万种不做的理由。
但他做了。做的真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楚温然与他对视着,那双曾经清冷的眼睛此刻幽深如潭。
然后,他忽然笑了,带着点无奈,温柔,甚至是“你还是这么敏锐”的感慨,以及某种近乎诡异的宠溺。
“辞。”
但这些不会带给你快乐的。
他轻声说,指尖继续涂抹药膏的动作,力道轻柔如爱抚:“你只说对了一半。”
药膏带着清凉的刺痛感渗入伤口。
细小的黑花气息吐息而出,诡异扭动。
“这是保护你的必要代价。”
乔泊辞,你知道我最恨你哪一点吗?
楚温然垂下眼睫,专注地处理着伤口。
我恨你永远积极乐观。
“你的身手太危险了。”他说:“对你也是,对我也是。只要你还拥有反抗的能力,你就会不停地尝试逃跑、反抗,甚至杀了我。而那样的话,你会受伤,我也会伤心的。”
他拿起新的细麻布,开始一圈一圈仔细缠绕。
“现在好了。腹部的伤限制了你的核心力量,右手的扭伤未愈,左肩的贯穿伤彻底废了你这侧的发力。你甚至连绳索都不需要了。”楚温然抬起头,对上乔泊辞冰冷的视线,笑容加深了些:没有反抗就没有伤害。
“你看,这样多安全?”
细麻布缠好,打结。他没有立刻放开手,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轻轻将额头抵在乔泊辞完好的右肩上。
姿态近乎依恋。
“别这样看我,辞。”声音闷在衣料里:“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能永远安全地在一起。”
乔泊辞没有动。他任由楚温然靠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呼吸仿佛被棉花堵住。
良久,他听见自己问:“然后呢?你打算就这样关我一辈子?”
“不是‘关’。”楚温然直起身,爱怜地将滑落的长发别到他的耳后,认真纠正:“是‘生活’。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我会照顾你,你会很安全,再也不会有危险的任务,不会有不必要的牺牲,不会有无休止的责任。”
接着,他俯身从床下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精致的铁链,约小指粗细,表面光滑,泛着类似银器的柔光。链子的一端连着个柔软的内衬皮环,另一端则固定在床脚牢固的金属扣环上,是嵌入的。
楚温然握住乔泊辞的脚踝,收紧。眼神专注,动作轻柔,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又庄重的仪式。
皮环套上脚踝,扣紧。大小刚好,像是量过。带着诡异的装饰感,趁得那只脚踝愈发纤细白皙。
“只是暂时的。”楚温然轻声解释,手指摩挲着皮环边缘:“等你真正接受这里,接受我,我们就不需要它了。”
铁链的长度经过精心计算。
足够乔泊辞在房间内有限活动。
最长,楚温然放他到能在书架前取书,在书案前小坐,甚至是凑到茶炉边缘取暖。
但绝对碰不到门。
像是在笼子里再度划分领地。
乔泊辞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链子,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甚至连自嘲都没有了。
在被拖起来进行向巡捕司的第一次展演之前,他曾仓促地打出第三张牌:他们之间的感情。
乔泊辞不想把它称之为牌,但他没得选。
从总部调来潇州后,楚温然与他近乎朝夕相处,呼吸都有彼此的痕迹。
他放软声音,说:“温然,你还记得吗,我们破的第一个案子就是……”
“哐!”回应他的,是重重的一声拍桌。
楚温然近乎匆忙地转过来,赶到他的面前,眼神冰冷,脖颈上纹路一路向嘴角蔓延,与颤抖的呼吸同频闪烁。
在乔泊辞骤缩的瞳孔中,他一把掐住了乔泊辞的脖子,手指收紧。
“呃……”乔泊辞大惊失色,去掰他的手腕。但右手使不上力,左手也被腰腹上的伤口限制,无论怎么努力,楚温然的手也纹丝不动。很快,面色涨红,近乎窒息。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就是这个样子的。这个人永远没完没了。
出任务是。受伤是。干什么都是。他永远没有安生的时候 。
楚温然一寸寸加深了力道。他还不明白吗?以乔泊辞的性子,只要还有希望,他就会一直追问下去,刨根究底。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带出来的巡捕司也是这样,不死不休。
“你似乎分不清自己的处境,辞。”很快,楚温然松开了手指。他看着身子不自觉栽下去、大口喘气的乔泊辞,冷冷提醒到。
“来吧,我们的时间很紧迫。”必须赶在被总部发现之前。楚温然把毫无反抗之力的乔泊辞拖到椅子上,手脚利落地把他绑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意识到不对,乔泊辞挣扎起来,厉声道:“楚温然,我是你的长官!”
“长官?”楚温然重复了一声。有些悲伤:“对,你是我的长官。”
“一直都是。”
“楚温然……”乔泊辞不禁放软了语气:“你被黑花蛊惑了,现在你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是假的。安静下来,听我说……”
但回应他的,是楚温然的手指。
那手指正正点在乔泊辞的嘴唇上,楚温然的眼里闪过了一丝乔泊辞看不懂的情绪。
“你不懂。乔泊辞。你看。你永远不懂。”
接着,手指变成布团,不顾乔泊辞的反对填满他的口腔。
他的眼睛也被黑布蒙了起来。
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听见楚温然来来回回地准备着什么。
很快,楚温然重新停在了他的面前。
“别怕。辞。别怕。”楚温然温柔地安慰着他。
与此同时,乔泊辞感觉到自己的腹部一凉。
楚温然解开了他的衣服,近乎平静地在他的腹部割开了一道口子,全程不紧不慢,不偏不倚。
口子不重,是皮外伤,若是换到平时,很快就能被赤麟之力愈合。
但现在,乔泊辞灵力被封。那道口子就这样鲜明地趴在他的腹部,鲜血缓缓渗出。疼痛感自伤口一路蔓延至脊椎。
乔泊辞不可避免地绷紧了身体。
“很痛吗?辞。”楚温然手指抚过他的长发。顺便将一缕滑落的发丝送回了肩后。
“……”乔泊辞不能回答。他当然不能回答。他的嘴巴还被楚温然紧紧堵着。
“没事的,辞。”我知道你痛。但这都只是必要的手段而已。就像你平时教的,雷霆手段,温暖心肠,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并不是很重要,不是吗?
他怜爱地滑过乔泊辞落下冷汗的脸颊,轻轻吻了一下。
随后,面色一冷,将力量传导至面前的铜镜,冷酷地开始了后续的展示。
“我好像犯了方向性错误,楚温然。”回到现在,乔泊辞冷笑到。
与先前的案例不同,所有的案例都不同。
“楚温然,你一直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主导的,对吗?”
既不是被黑花扭曲蒙蔽了思想,也不是被黑花附身,而是某种从未出现过的,近乎合作者的力量借用。
楚温然是借用,甚至驾驭了黑花的力量。
所以才没有被黑花控制后易有的疏漏和动摇。
“你终于不装了。”乔泊辞说。
第一时间,楚温然没有回应。
面对乔泊辞的指责,他异常平静,黑花纹路也只是在颈侧趴着,没有丝毫被触发的迹象。
他只是埋着头,仔细检查了铁链的每个连接处,确认一切牢固后,才重新端起那碗药。
“对,我装的。”他轻轻说道。直视着乔泊辞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
但又如何呢?
乔泊辞。
你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