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陈勉的值房。
门关着,缝里透出的光线很均匀,没有闪烁,没有人影晃动。门口的阵法完好无损,淡金色的符文安静地伏在地面上,没有被触发的痕迹。
分明岁月静好,空气中却莫名其妙洋溢着一股「奠——」的味道。
乔泊辞嘴角抽了抽,用透视的阵法——当然,施法者是楚温然。
果不其然看见,陈勉正仰坐在椅子上,双目放空,看样子已经走了有一会了。
绳子结结实实盘在身上。不是没挣过。椅子都快扑腾到桌子上头去了。人也从方粽子被搓成了圆粽子。
纯粹是一炷香里挣扎力度过猛。
乔泊辞都能想象,在听说加训的瞬间,陈勉会先把脑袋弹起来。
不可置信地看着楚温然。
然后上窜下蹦、左摇右晃,全程死死盯着计时阵法,直到阵法归零。
「归零。」
于是陈勉的人生也归零了。
从那一刻起,他既不挣扎了,也不求救了,半个身子踏进鬼门关,瘫在椅子上等着他乔泊辞磨刀霍霍、阴气森森向自己:
“陈勉,小可怜儿~今天终于落·我·手·里·了~?!hia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勉这小子。”乔泊辞一副那种表情,就那种多少沾点嫌弃的表情。
他就知道。
陈勉这个人吧,什么都好。执行力强,责任心重,关键时刻能扛事。唯独有一点——脑筋太死。
尤其是面对(演习情况下)无法逃脱的困境,就开始顺其自然(不,纯摆烂)。
既不会像楼下那群活宝一样撒泼打滚讨价还价,也不会以“我腿麻了”“我腰伤还没好”“你再给我一刻钟我肯定能挣开”等死乞白赖的种种理由,腆着脸要求“再给我一次机会”,更不会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你说“队长我真的尽力了”“你看这事它不赖我,真不赖我”。
他只会在规定时间里用力过猛,全力冲刺,完事在结束的一瞬间——坐下。等死。
看得人脑壳直疼。
“你这样我怎么把巡捕司交给你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乔泊辞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小恶魔般的愉悦。
但没关系。
操练一下就好了。
他让楚温然带那句话,指“一炷香内逃不出去就加训一个月”,本来就是针对陈勉的死脑筋开的药方,省的他一看挣脱不了,直接进入等死流程。
结果——还是不大理想——这小子啊,还得慢慢磨呢!
眼看乔泊辞脸上的笑容越拉越大。
楚温然心里一抖。
他看看乔泊辞,又看看门板子。透过阵法,等死的陈勉显然还没有发现——
乔泊辞单独加训的那一个月。
是叠加在整体逃脱失败加训的三个月之上的。
而且以乔泊辞的性子……嗯,演习严重失败,通过率过极低,指挥官罪加一等,再加上月底考核大概也许可能一定追加的新刑期……半年起步,上不封顶。
陈勉你自求多福吧。
乔泊辞愉快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门板后面,陈勉忽然打了个寒颤。
看了看距离总演习结束还有一小段时间,他挤出一个哭丧的表情,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装死。
午后的阳光在窗外照的绚烂,天空一碧如洗。
三楼本就人少,这会儿更是安安静静,空空落落的。
乔泊辞笑了一下,路过小训练室的时候,小贱爪子扒拉了一下门。
门应声而开,里头被太阳烤得暖烘烘的,布置未改。
楚温然跟着转过头,训练人偶歪着头倚在架子上,也看着他。
乔泊辞并未停顿,沿着另一头的楼梯“咚咚咚”又下去了。
三楼。二楼。一楼。档案室。
八个人整整齐齐被绑在档案室门口的长廊上——大都是巡捕司的文职,平日里埋头于卷宗案牍,论笔杆子一个比一个厉害,论动拳头就差了些意思——还有几个完全哑火的。
惊麟钟响的时候,赵晏清是最快反应过来的那个。他当时正带人整理黑花案的卷宗。问讯立刻呼叫支援、互通情况,锁门启动阵法,带着仅有的一点战力把哑火的弟兄们护在了身后。
“啊——”
“啊!”
很快,赵晏清听到了声音,是两个顶尖赤麟卫支援过来的动静。
还没来得及高兴,紧跟着齐刷刷两声惨叫,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赵晏清脸色一变,就听着一个脚步声——明显是刻意踏出声响的。一步一步,异常稳定,从发出惨叫的走廊,压到了档案室的正门口。
“这是……”有人脸上早已变色,自欺欺人地抓着档案捂在面前,突出一个鸵鸟式安慰。
“咚、咚、咚。”对方的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还怪有礼貌的。
文职们齐刷刷看向赵晏清,这个房间里唯一的赤麟卫。
赵晏清面上惊疑不定,但没着急出声,只警惕地示意几个人再往后撤撤,撤到小里间去。
几人悄无声息向后撤去——
“我数到三。”而后门外传来声音:“不出来,我就放火。”
众人动作一僵。
档案室外,楚温然立在门口,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一。”
档案室内传来细微的骚动。里面果然有人。
“二。”
那骚动静了一瞬,应当是里面的领头人发布了新的指令。
“三。”
楚温然指尖一闪,烈火燃烧,烟气透过门缝吹进档案室。
“等等!”赵晏清终于坐不住了。
这里面可都是重要的卷宗!
他知道以楚温然的心性和手段。他听出来声音了。这副官真干的出这种事,不是真烧档案,而是用符箓制造幻象火灾,趁乱破开阵法,将人一一抓住。
届时不光损了人,连档案室都要迎来巨大损失。
“我投降,你别动他们!”
门开了,八名个文职,以赵晏清为首鱼贯而出,表情复杂。不远处,那两个使刀的赤麟卫正一左一右瘫着,看着就年轻,睡眠质量老好了。
“明智。”楚温然点头,从怀中掏出八个小瓷瓶,一人一个递过去:“喝了。”
“这……这是什么?”
“软筋散,稀释版。”楚温然语气平淡:“喝下去,半个时辰内手脚无力,但意识清醒。文职人员不参与逃脱考核,主要体验一下被俘后灵力被封、任人宰割的感觉。”
八个人脸都绿了,但还是乖乖照做——楚温然有的是办法达到目的。
楚温然给他们用的绳结比楼上那些赤麟卫简单了很多,只简单束缚了手脚腕,封了嘴。
这会儿,药效也过了,正常也该蛄蛹蛄蛹挣开绳子,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但文职们现在都很安静。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敢。
因为——赵晏清,此刻正坐在他们中间。和其他文职一样,他背靠着墙壁,双手被反缚在身后,脚腕上也缠了几道绳索,姿势算不上舒服,但也不算太狼狈。
但那张脸——
乔泊辞在心里啧了一声。
那张脸上泛着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尖,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原本铁青的神色都被盖的不明显了。眉心那道天生的朱红细线,也在怒气的衬托下愈发鲜艳。嘴前一抹淡金色的禁言阵法悬在唇前半寸的位置,像一层薄薄的光纱,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闪烁,更衬得病美人姿容胜雪、楚楚动人。
——赵晏清在生闷气。
而且是很大很大的闷气。
乔泊辞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因为被绑——赵晏清不是那种输不起的人。他气的是楚温然对待他的方式。
原因很简单:
他是屋里唯一的赤麟卫。
虽比不上门口那两个使刀的赤麟卫。
但的的确确,也是个赤麟卫。
且平时都是被划分在骨干范畴里的。
从楚温然控制了他们八个,环顾周围,手法娴熟地拎起两个刀手,且再也没回来开始。
赵晏清就炸了个毛了——
什么意思!
骨干都拎去二楼议事厅单独关押了!
单把我留下了!
就明说我菜呗!
这是轻视!
赤·裸·裸的轻视!
你凭什么这么区别对待我!不拿我当正常骨干使!
察觉到赵晏清怒气更盛。
几个文职看天的看天,望地的望地,还有人蛄蛹蛄蛹,挪挪屁股离他更远了点。
乔泊辞眼神挑唆楚温然,里头满是幸灾乐祸: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哄。
楚温然回敬以一脸茫然:惹事?我惹什么事了?
赵晏清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天生的心脉逆行,小时候被家里当宝贝捧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偏偏又天资聪颖,一本厚书过目不忘、出口成章。
家里本是希望他去做个官的,(六司各有神兽庇护,)官大官小不要紧,主要求个神兽庇护。
结果路过赤麟赐福仪式的时候——他们家赤麟是出了名的喜欢在路上拐人,一道光柱斜扑下来直奔路过的赵晏清,认崽了。
他家里最初是不信,随后发现祝福后欢天喜地把人送了来,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连赵晏清想回头打个招呼都不允许,就差直接把人绑进司里不许出门了。
可即便得了赤麟祝福,赵晏清的身体也不过是被拉到了普通(身体差点的)人的层次。
在以武力为尊的赤麟体系里异常尴尬,甚至几度在背后被人嘲笑是“最弱的赤麟卫”,“带不出门去的镇司之宝”。
流言传到本人耳朵里,赵晏清发了好大的脾气,拖着病体挨个敲人门去挑战。
输了就趴着,趴够了就站起来,再去敲门,仗着有赤麟续命,一度累的吐血差点死人门口。
众赤麟卫被他的执拗吓得不敢吭声——
试想,大半夜,“绑梆梆”,有人敲打你窗。
你被吵醒了,很烦,翻个身,继续睡。
“绑梆梆”,有人继续敲打你窗。从一更敲到三更,从三更敲到五更,还变着花样敲,甚至专等你快睡着的时候加一声锣。
“嘿,谁啊,有完没完啊!”你一怒之下爬起来开了门,就见门口——
一张大白脸,苍白苍白(因病),惨白惨白(因虚)的那种啊,冷不丁就怼你脸上了——
完事这大女鬼……不对!呃……小男鬼,更不对!呃……病神仙,就这么瞪着个眼睛,僵着个身体(平时姿态优雅,但那会儿打架太多脱力了),白净修长的手指卡在门框上,一张嘴,话还没说先弯着窄腰狂咳吐血,一边吐血还一边指着自己,又指向你,眼神幽怨,执念深厚,手上血还滴滴答答的,意思是:你你你你你,不许走,跟我打一架!
——天天这么阴魂不散啊!这谁受得了啊!就是八百个正常人也得被吓病喽!
一时之间,司里没人再敢招惹这半死鬼。
直到后来,赵晏清在文书上大放异彩,“文书神仙”的称号不胫而走,这“镇司之宝”的名头才从嘲讽变成了真的尊称。
但即便如此,虽经多年训练,赵晏清现在的身手也不过就比普通巡捕好上那么一点点,心脉逆行的毛病也总让他面色苍白、不得劳累。
就连楚温然捆他的时候都非常注意,特意避开了胸腔,大臂都没管。
封的时候也没选布条,特意改了阵法,省的真憋到他。
你说,我做的有什么问题?——楚温然瞪着乔泊辞。他很细心的好吧!
好好好,你没问题,那是我有问题。——乔泊辞看向赵晏清。好久没见他炸毛了,多看两眼。
许是那张脸上幸灾乐祸的神情过于明显,那双含着薄怒的眼睛在触及乔泊辞的瞬间微微一顿,然后——
别过了头。
动作不大,但足够决绝。
后脑勺对着乔泊辞,墨发在肩头滑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不想理你”的倔强气息。
乔泊辞:“……”
得,连我都记恨上了!
楚温然你对这事得负全责!——他难以置信,一脸冤枉地向楚温然控诉。指指自己又指指他。
控诉什么控诉!你现在是我的俘虏!——楚温然丝毫不接他的茬。上手就去抓他的小臂。
乔泊辞一小声惊呼——
众目睽睽之下,他被楚温然扯着直奔档案室。
在八个人(连赵晏清也没忍住转头了)从左到右齐刷刷的视线下。
“砰”的一声!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