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
一条相当诡异的甬道。
像是流淌在意识与世物夹缝中的一条暗河。
四周是不断变幻、粘稠蠕动的黑暗,偶尔闪过非人般的窃语和斑斓的、扭曲的光斑。
楚温然将乔泊辞紧紧抱在怀中。
和上次几乎一模一样。
温热的体温透过大氅沉甸甸地温暖着他的掌心。
他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大部分令人不适的窥视与低语。
步伐轻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仪式感,仿佛怀中所拥,是世间唯一值得他如此慎重对待的圣物。
辞。我终于又得到你了。
时不时的,他会望着乔泊辞紧闭的双眸,望着那长睫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以及他轻轻蹙起的眉头。
甬道里的幽光掠过乔泊辞的面庞,将他的轮廓照得时明时暗。
楚温然满心都是对自己速度太慢了的责备与失而复得的欢快。
【是我来的太晚,让你吃苦了。】
在蛰伏的这段日子里,楚温然不得不把大半精力放在驯服黑花上。
就在巡捕司的除灭之后,就在黑花无路可逃之时,他一寸一寸将黑花的力量禁锢在体内,借助它的力量更上一层楼。
他甚至成为了黑花新的主人。
【对,这些力量,都是你的。】
【全部,都是。】
【你能拿它,去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
而楚温然从头到尾要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
现在,抱着他温暖的太阳,他们终于到家了,又一次。
通道的尽头,黑暗潮水般褪去。
预想中阴冷潮湿的石室或地牢并未出现。
反而是温和的阳光扑了上来,近乎迫切地拥抱着乔泊辞。
楚温然三两下解开乔泊辞的禁制,扶他慢慢站着。
乔泊辞的身体晃了晃,楚温然立刻收紧了手。
“辞,不难受,不难受了。”他的手指在乔泊辞肩头游走,黑气随着他的动作汇聚指尖,很快消失在他的掌心。
乔泊辞重重咳了两声,面上染上一层病态的红晕,许久,才睁开眼睛。
青碧色撞进眼眸。
乔泊辞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大的庭院里。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左手边是一畦打理得整齐的花草,正值花期,白的、浅紫的、鹅黄的,错落着开了一片,散发着清淡的香气。
右手边有一口小井,井轱辘上缠着新绳,水桶歪在一边。
正对面,是一间白墙黛瓦、窗明几净的屋子,檐下甚至还挂着一只风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脆响。
乔泊辞向前走了两步,楚温然跟紧,依旧搀着。
再稍稍往远看去,庭院墙壁上有宽大的窗棂。
透过它,能看见一片远黛般的青山,山峦叠着山峦,在薄薄的雾气中晕成深浅不一的青色。
此刻天光柔和,像是春日午后。有微风,有鸟鸣,空气清新,甚至能嗅到远处飘来的隐约炊烟气息。
很美好,但……和潇州附近所有的地形都对不上。很快,乔泊辞判断出,这并非是在潇州,甚至并非是真正的世界。
更像是黑花力量模拟出的一种,无限近似于真实世界的独立空间。
“喜欢吗?”楚温然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陪着乔泊辞在院子里浅浅地转了一圈,他身上的黑暗气息收敛了许多,眼眸里盛满了温柔。仔细看,还能瞧出一丝略显羞涩的期待。
“我花了些时间,准备的。”
显然,比起之前那不见天日,充满了控制与伤害的山洞,这里更像是一个“家”。
一个环境优美,漂亮,永恒的“家”。
“这里很安全,很安静。外面……”楚温然很想找些话来介绍这里,在说到“外面”时,他不由得顿了一下,眼神微暗:“那些人找不到。也打扰不到。”
接着,指向那间屋子,动作有些急:“里面,和你在司里的书房……差不多。你常用的东西,我都想办法置办了一样的。”
“日夜会正常流转,有风,有光,比外面的世界更好,更和平。”
他的呼吸有些发紧,介绍有些杂乱,语气里还带着一丝隐约的、寻求认可的味道。就像个精心准备了礼物、期待对方惊喜的孩子。
原地定定站了片刻,乔泊辞没有接话,转身继续走向屋子,步履不快不慢。
楚温然跟在他身后,力度比往常轻了半分。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果然与他记忆中的办公室高度相似。
书桌、椅子、书架的位置,甚至桌上笔筒里毛笔的摆放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书籍的类型和排列也看得出是照搬的。
连窗边那盆他以前会忘了浇水、半死不活的绿萝,这里都有一盆栩栩如生的替代品。
还多了张柔软舒适的床。
乔泊辞走到书桌后,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然后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椅子发出熟悉的轻微吱呀声。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楚温然。
光线从窗口歪斜进来。楚温然站在门框中间,一半身体被光笼罩,一半落在阴影里。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巡捕司,楚温然正敲门进来,要跟乔泊辞讨论今天的案情。
嘴角染上一抹嘲讽,乔泊辞身子往后一靠,背脊陷进椅背里:“所以。”
“这次是‘圈养’?”
语气里听不出具体的情绪。
楚温然身体略略一僵。
在办公室里,他总是天然矮乔泊辞一头。
但这里不是办公室。
很快他调整过来,走进房间。脚步踏过门槛,踏进这片他精心布置的天地。语气变得认真,甚至带着点规劝的意味:“不是圈养,是保护,是回归你本该有的……安宁生活。”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扫过那张书桌,扫过所有他和乔泊辞朝夕相伴的摆设。声音渐渐饱满起来。
“你看,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危险,没有公务,没有那些让你烦心的人和事。”
“你可以看书,写字,在院子里走走……”
还记得无数个在办公室点灯熬油的半夜,乔泊辞看的烦了,就把卷宗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
“我想学笛子。”
“我想弹琴!”
整个人赖唧唧的,哪里像外面那个威风凛凛的赤麟队长。
“他们说老段会弹古琴还会吹箫,我真奇了怪了,一样坐在办公室加班,怎么就他学这么多新鲜玩意儿!”
甚至带了点幼稚的比拼——乔泊辞自认在武艺上不输其他队长,但每次谈起音律来就露了怯。
“什么叫音律木头!他们甚至说我唱歌都跑调,简直欺人太甚!”
这话乔泊辞不知道说过多少次。
每次,楚温然都不接话。
因为他也是个音律木头。
但现在好了,琴谱、曲谱,他也为乔泊辞寻来了。它们被妥帖地放在抽屉里,触手可及的位置。
但是古琴和笛子他还没有放,只是留好了位置。
乔泊辞伤势未愈,接触这些,对他的恢复并无好处。
“等你伤好了,辞。”楚温然向他保证:“你弹琴,我吹笛。”
我们一起从零学起。
“只要你听话,不尝试离开,不联系外面,我们可以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起初,楚温然说的有些零散。
就像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但越说,他的语气越流畅,就像是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的、梦想中的生活。
眼神里亦浮现出憧憬的光。
“听话?”乔泊辞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弧度弧度里任何没有温度。
“对。”楚温然点头,眼神变得冷硬幽深,这是他唯一不能退步的地方:“这是为了你好,辞。”
乔泊辞总是一意孤行,谁也拦不住。
“外面的世界只会伤害你。如果你不听话……”
他停顿了一下,颈侧的黑色纹路微微发光:“我不希望再用之前的方式提醒你。但为了你的安全,必要的时候,我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
“哦。”乔泊辞说,“那我明白了。”
他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从楚温然脸上移开,看向窗外那片虚假但明媚的天空。
阳光晃动了一下,刹那间在他脸上印下一个扭曲的幻影。
沉默了片刻。
他转回头。
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楚温然无比熟悉的、甚至让楚温然恍惚了一瞬的笑容——
那是属于曾经的赤麟队长乔泊辞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惯常的笑容。
“你弄死我吧。”
他愉快地建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