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巧的玉梳穿过乔泊辞的长发,比楚温然想象中更为顺畅。
他还以为以乔泊辞的发质,至少不会,这么柔顺。
手指沿着玉梳走过的地方,轻轻勾绕,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气,是木室里点燃的熏香。
时间久了。
他身上有了。
他身上也有了。
这是副官的职责。他为他沏好茶水,是淡茶。乔泊辞喝不了太浓的东西。杯壁温热。
但,这些不是。又轻轻握住他的手,唇角蹭过他的脸颊,还有,像现在这样为他打理长发。
楚温然温柔地撩起乔泊辞两侧的头发,伸手去取发带。
“呃啊——!”忽地,整个身体僵住了。
手中玉梳“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楚温然猛地抱住头,脑袋里仿佛有一万根针在狂乱穿刺,伴随着重重的回响。
【】【】【】【】【】【】
无尽混乱疯狂的嘶吼与低语。
“滚出去!”楚温然额角青筋暴起,颈侧的黑色纹路如同烧红的铁丝般凸起、扭动:“谁允许你们进来的?!‘交出赤麟队长’?哈哈,就凭你们也配碰乔泊辞!”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石室厉声嘶吼,双目赤红,月白常服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不祥的黑红气息。
“他是我的!谁也不能带走!”楚温然一掌挥出,磅礴的邪力击打在木墙上,留下蛛网般的裂痕,碎屑簌簌落下:“谁敢碰他,我就杀了谁!杀了你们所有人!”
这场癫狂的自言自语和攻击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终于,反噬的潮水缓缓退去,剧痛稍减,疯狂的嘶吼也渐渐平息。
楚温然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他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然后,他猛地僵住。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楚温然转过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乔泊辞依旧坐在那里,姿势与他开始梳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也和这段时间没有任何变化。
都是素白的寝衣,散落肩头的墨发,空洞望着前方的眼神,苍白安静的脸。
他甚至没有因为刚才的巨响和恐怖的气息而表现出丝毫惊惧或好奇,更没有关切,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楚温然死死盯着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刚才……竟然当着乔泊辞的面,失态至此。
那些疯狂的、**的……根本不像一个完美的副官。
他甚至染上了一抹庆幸,还好……还好辞现在是这样子。听不到,看不到,不会因此更恐惧他,更厌恶他,更想逃离他。
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深深的、尖锐的失落感。
即便他如此失控,如此癫狂,辞……也没有任何反应了。
那个会因为他受伤而皱眉、因为他冒险而责备、因为他一句玩笑而挑眉反讽的乔泊辞,已经不在了。
那留在这里的是什么……
空壳吗?
楚温然走到床边,俯下身。
手指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轻轻捧住乔泊辞的脸。
“乔泊辞。”
“乔泊辞。”
“乔泊辞。”
“队长……”
他深深地看进那双空洞的眼睛,试图寻找一丝一毫的波动,哪怕是一闪而过的恐惧或厌恶也好。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死寂。
楚温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
温柔的偏执涌了上来。
他低头,第一次凑到乔泊辞的唇边。
乔泊辞的眼睛还是睁着。
他不敢看。
便掩上。
颤抖着,在乔泊辞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带着某种绝望的虔诚。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他低声说。习惯性为乔泊辞拢了拢衣襟,扯了下脚踝的铁链。微怔。然后转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扉合拢的沉闷声响在木室内久久回荡。
木室里没有时间变化。
裂缝透进一丝阴冷,茶炉在灶上咕咚咕咚,再到沉寂。仅有的炭火彻底熄灭,被风撩的阵阵发白。
楚温然这次离开的时间,远比以往任何一次外出都要漫长。
“砰!”厚门被重重撞开。
一股浓重的、无法掩饰的血腥气率先涌了进来,混杂着暗风的凛冽、泥土的腥气和一种焦灼的法术残留味道。
扬起一丝炭白的碎屑。
楚温然几乎是摔进来的。
踉跄着摔在地上,甩手施阵,用力地锁上大门,整个人趴在地上,发出剧烈的、痛苦的喘息。
那身月白常服已然破烂不堪,布满利器划破的口子和焦黑的灼痕。尤其左肩至胸口的位置,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染红了大片衣料。
像是被人专程捅的。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微微发抖,颈侧的黑色纹路黯淡了许多,甚至有些萎靡。
巡捕司的反扑,来得比他预想的更猛烈、更精准、更猝不及防。
从他踏入某个预设的侦查范围开始,陷阱便一层层触发。符箓、阵法、伏击、合围……
完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目标明确的连环绞杀。
熟悉的赤麟卫身影一浪一浪,有条不紊,围猎精准。像是在他身上插了眼睛,每一击都打在要害。
楚温然几度尝试突围,但每一次都遭遇了更凌厉的截杀。
他们甚至动用了某种新的力量,像是某种专门针对黑花邪力的净化阵法,让他体内那股支撑他的力量不断紊乱、反冲。
几度,楚温然感觉自己要神魂俱灭了。
【哈哈哈,这就是你不够诚服的代价。】
“闭嘴。”
他拼着重伤,才勉强撕开一个缺口,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黑花最后爆发的力量,狼狈不堪地逃了回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见不到辞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发寒,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愤怒和暴戾取代——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会这样!
赤麟卫凭什么,那些人凭什么?
哦——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对不对!
楚温然狼狈地强撑起身体,近乎凶狠地扑向了乔泊辞。
“乔泊辞!”他几步冲上前,染血的手一把揪住了乔泊辞寝衣的前襟,用力将他拽起!
一种隐隐的预感,甚至是期待,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愤怒,凶猛地淹没了楚温然残存的理智。
乔泊辞,除了你还有谁?
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我们在哪?!”楚温然死死盯着乔泊辞近在咫尺的脸,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告诉我!我们现在到底在哪?!”
他几乎要将那柔软的丝质衣料撕裂。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崩裂,鲜血渗出更多,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床褥上,晕开暗红的痕迹。
“噼啪。”蜡烛发出一声燃烧的爆鸣。已经燃到根了。
烛光下,即便身体被半提起。乔泊辞依旧保持着之前姿势,安静地坐在床沿。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紧接着。
楚温然看见了。
乔泊辞真的动了。
右手抬起,一点一点握住他的手腕。
那长久以来涣散空洞的目光,缓缓地聚焦回来,不偏不倚,正落在了楚温然因狂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落霞山。”
他眼底染上一抹浅浅的笑意。
手上力气缓缓加重,轻描淡写,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什么!?
闻言,楚温然如遭雷击。
是的,他囚禁乔泊辞的地方,就是落霞山。
一个独属于他们过去的地方。
一个足够隐蔽,巡捕司绝不可能猜到的地方。
乔泊辞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你……”
身体剧烈一震,楚温然一把甩开乔泊辞,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
他脸上所有的狂怒、偏执、脆弱,都在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所取代,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恐惧。
恐惧之下,还有一丝迅速蔓延开的、被彻底愚弄和背叛的暴怒。
“你怎么知道……?”他嘴角抽搐,眼神里是无尽的病态,颈侧黑花乱舞。
你怎么可能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
乔泊辞笑了笑。甚至带着几分久违的、几乎让楚温然恍神的明媚。
“温度,湿度,气味,植被,岩层走向……”还有你买的东西,以及来回的距离计算。
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远离潇州城。
他翘起腿,倚在床榻上。
目光斜落在木墙,顺着结实的柏木,从那道被楚温然打出的裂隙,一直下滑到被家具遮掩的角落。
——倘若这里真的只是个木屋,环境未免也太阴冷了。
角落有过生出过青苔的痕迹,又被人仔细清理过。
那是阵法启动之前,被阴湿的环境留下的痕迹。
就像这世上的任何一件事那样: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
除此之外,还有顶上的结构。
他目光上移,越过楚温然,一路向上,在某处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不是正常房子应该有的大梁结构,只可能是某种原本就封闭的空间。
如果楚温然想的话,他甚至可以报出他们此刻就在落霞山南麓,地下约十七丈,偏东三度半的旧矿道改建石室里。
通风口在上方西北角,阵法开合时依稀有硫磺气息,应该是早年废弃的温泉眼。
回到乔泊辞赴约之前,他穿过走廊离开——还记得吗?他是从办公室出发的。
而办公室书架上,有一本被他出发前随手倒置的书,里面是一套从未被启用过的暗码,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长久以来,明面上乔泊辞仍在用以往的通讯方式传递信息,实际上其中已嵌入了那套暗码。
你清理掉的那些东西。
是我给你看的。
楚温然。
“怎么……可能……”闻言,楚温然身形剧烈摇晃了一下。他死死盯着乔泊辞,盯着那张近在咫尺、从容自若的脸。
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人……他以为他足够了解乔泊辞,如同了解自己的骨骼:了解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思考问题的方式、他可能留下的后手。
我分明应该熟知你所有的手段。
可此刻,乔泊辞看着他,眼神坦荡到近乎残酷,里面没有丝毫戳穿一切的优越和得意,反而是某种洞悉一切、深不见底的平静。
楚温然第一次感觉,眼前的人竟是如此的陌生……
不。
应该说是……熟悉?
这才是他一直以来认识的乔泊辞。那个永远比对手多想一步、永远留有后手、永远能在绝境中劈开生路的,他最喜欢的,赤麟队长。
“楚温然。”坦荡地迎视着楚温然眼中翻涌的惊骇、崩溃与即将喷发的狂怒,乔泊辞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你的确做得很好。”
“但——”
他倚在榻上,神情平静:“我十六岁进巡捕司,十七岁升任队长。大半潇州巡捕司都是我带出来的人。”
顿了一下,他说。
“楚温然,你也是我带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