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粒,抽打在城墙上,发出呜咽的哨响。
宫道两侧,甲胄森然的羽林卫持戟肃立,宛若两排沉默的冰雕,只有鼻息间喷出的团团白雾,证明着活人的气息。他们目光平视前方,对那由远及近、踏破皇城寂静的蹄声恍若末闻,可紧握戟杆的指节,劫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蹄声由远及近,初时沉闷如远方闷雷,渐渐清晰,敲打在覆了一层薄冰的青石板上,发出铿锵的节奏。近了,要近了。
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战马当先闯入视线,马背上的人末着华丽朝服,只一身半旧的玄色铁甲,肩吞兽口狰狞,甲片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带着边塞风沙特有的粗粝痕迹。他末戴头盔,黑发用一根红绳束在脑后,刘海被风吹着,正是叶辞。
他身后是十数骑同样风尘仆仆的亲卫,人人控马精熟,沉默地簇拥着他。马蹄铁敲击石板的回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反复激荡,合着寒风呼啸,竟隐隐有了沙场战鼓般的肃杀意味。
城楼飞檐下的阴影里,一架乌木轮椅静静停驻。轮椅上的青年裹着厚重的雪狐裘,领口一圈银毫在风中微微颤动,衬得他露出的半张脸苍白,正是顾知洐。他膝上摊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透过半阖的眼睫,投向宫道尽头那越来越清晰的玄甲身影。
推着轮椅的青衣小厮垂着头,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当叶辞的马蹄踏过城楼正下方时,顾知洐搭在书页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纸张。
“主子,风大了,回吧?”身侧另一名侍立的心腹护卫低声询问,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顾知洐恍若未闻。他看着那队人马在宫门前验过腰牌,鱼贯而入。叶辞经过时,似乎有所感应,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城楼。
但叶辞的目光没有停留,很快收回,一夹马腹,带着亲卫直奔内宫方向,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蹄音,最终被重重宫阙吞没。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层层殿宇之后,顾知洐才轻轻地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刚离唇边便被寒风吹散。
“他回来了。”他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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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镇北侯府后巷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室。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严寒。顾知洐已褪了厚重的狐裘,只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棉袍,站在窗边。轮椅静静停在墙角。
他面前站着一个身穿不起眼灰布棉袍、作寻常行商打扮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俊,只是气质更为跳脱外露,眼神也活络得多。正是顾知韵,对外称是顾知洐的弟弟,实际上两人只是主仆关系。
“公子,都探听清楚了。”顾知韵压低了声音,语速却快,“叶小将军这次在陇右道打得漂亮,以两千轻骑穿插敌后,烧了狄人囤积过冬的粮草大营,又配合正面大军合围,歼敌逾万。狄人左贤王部元气大伤,至少三五年内无力大规模南犯。军报昨夜到的枢密院,龙心大悦,今日召见必是封赏。”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顾知洐的脸色,才继续道:“宫里传出的消息,陛下除了惯例的金银绸缎、加食邑,很可能要动他那个‘明威将军’的衔,往上提一提,甚至……可能会让他暂代北境某一镇的防务,历练一番。”
窗外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纸,落在顾知洐脸上,明暗不定。他垂着眼,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环,指腹缓缓摩挲着玉璧内侧一道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刻痕。
“暂代防务……”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叶老侯爷当年经营北境多年,旧部遍布诸镇。他若回去,便如蛟龙入海。”
顾知韵点头:“是这么个理儿。所以朝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我听说,以卢尚书为首的那几位,正在酝酿着,要在明日大朝会上,拿‘年少资浅’、‘需在京中多加磨砺’为由头,阻一阻这事。”
顾知洐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散。“卢衡?皇后娘娘的忠犬,嗅觉倒是灵敏。叶家在北境根深叶茂,他们自然不愿看到再出一个实权的叶家统帅。”他抬起眼,看向顾知韵,“宫里那位呢?什么态度?”
“陛下……”顾知韵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态度暧昧。既褒奖了叶辞的军功,对卢尚书那边的动静,却也未加申饬。恐怕……也是存了既要用叶家这把刀,又不想让刀柄太烫手的心思。”
室内的空气似乎因这番话而凝滞了片刻。炭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轻响。
良久,顾知洐将白玉环轻轻搁在身旁的木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盯着他。”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从他踏进京城第一步开始,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哪怕只是街边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我都要知道。”
顾知韵神色一凛:“是。人手已经安排下去了,府里、常去的酒楼、演武场、甚至他那些袍泽故旧家附近,都有我们的人。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哥,叶辞不是寻常纨绔,行伍出身,警觉性极高,盯得太紧,恐怕会打草惊蛇。”
“那就用生面孔,轮换着来,不必跟得太近。”顾知洐淡淡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要的是脉络,是习惯,是他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偏好与弱点,不是事无巨细的流水账。另外,”他顿了顿,“查一查他回京后,除了宫中谢恩,最先想去见谁,最先想去哪里。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叶辞对我慢慢放下戒备心,我必须和他熟了,这样才好下手。”
“明白。”顾知韵应下,又想起一事,“还有,咱们在枢密院档案房的人回报,叶辞回京前,曾以核对军功明细为由,调阅过七年前几份与北境相关的旧档,其中……包括宋阁老那桩案子相关的一些边军调动记录。”
室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顾知洐搭在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知韵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时,才听到他极轻、却字字清晰的声音:
“他终于……开始碰那根线了。”
那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压抑了太久的寒意。
“继续看着他。”顾知洐闭上眼,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疲惫,“但不必阻拦。让他查。”
顾知韵有些不解:“公子?”
“水浑了,才能摸鱼。”顾知洐睁开眼,眼底深处似有幽暗的火星一闪而过,“他查得越深,搅动的漩涡越大,那些藏在暗处、自以为高枕无忧的人,才会坐不住。”
他复又拿起那枚白玉环,指尖抚过那道刻痕,眼神遥远而冰冷。
“叶家的人,既然主动踏进了这潭浑水,就该有被拖下水的觉悟。知韵,你知道怎么让叶辞对我印象深,对吧?”
顾知韵应了一声,“是,我现在就去准备。”
顾知洐看着顾知韵远去的背影,打开窗,寒风吹过顾知洐的脸颊,他看着窗外的梅花伸出手摘下来一朵狠狠碾碎。
他要叶辞像这朵花一样,粉身碎骨。
新文 顾知洐和顾知韵没有任何亲属关系!两人是发小,顾知洐小时候救过顾知韵的命,再加上顾知洐武功好,经常打赢顾知韵,所以小时候的顾知韵很崇拜顾知洐,和自己爹说要当顾知洐的手下。至于为什么两人一个姓,后面会慢慢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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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