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擒金 第9章 第 9 章

仲春濯九州，昏昏睡意沉。

乍暖还寒的二月，草长莺飞，正是惫怠时。

廊檐外雀语莺歌，一人支着颐侧卧在春凳上，如瀑青丝掩面。清风徐来，吹起一角，那人闭目假寐，如玉素手把玩着纸扇。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雕花红木桌上，一个小肉团正用翅夹着一小旌旗，咿咿呀呀得唱个不停，纸扇倏得从天而落，将将砸在肉团头顶，小肉团委屈得用两翅揉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帝江，别唱了，一厢好梦都让你给搅胡了。”倚在春凳的那人说道，声似玉石珑玲，天然着带着一股冰霜的寒意，直教人听得周身一颤。

他微掀眼皮，还是一副寐寤的神情。

他身处一阁楼上，阁楼顶开一窗，曦光顺淌直下，这不大的屋子里竟是堆满了漏刻，日昝仪。一个漏刻对着一个日昝仪，漏刻用好几个漏壶组成，最下的壶中插有一标着时刻的箭，随着上方水流涌入，箭浮起或下沉就能看到时刻。怪就怪在明明是同在一处，同样的漏刻，从漏壶中流淌出的水有的急如潮涌，有的却缓似涓流，日昝仪上的影子也是各自肆意的乱指一通。

泠元青伸手将长发随意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别住。

“又有人来了，不过这时节倒是选的好。”

“东家。”

“东家。”

“东家。”长廊上穿着短打的伙计都纷纷驻足低垂着头恭谨道，廊上紫藤花虽还未开花，可藤曼已是郁郁苍苍一片，男子只着一件青色襕衫，分花拂柳而来。

“公子，这春意料峭，如此衣单恐会着凉。”这话说的圆熟，可说这话的人瞅着也就舞勺之年。这半大君子穿着身水绿劲衣，衬得腰身劲瘦盈盈一把，眉眼俊朗，似抽芽嫩枝，青葱欲滴。

好一个鲜活的儿郎！

小君子抬手对着身后招了招手，仆役递上鹤氅，小君子身量尚未长成，低了东家半头，他踮起脚尖，将鹤氅柔柔披下。

泠元青伫在原地，问道“相柳还未起吗？”

祝融微不可几得蹙了蹙眉头，“我现在差人把他叫起来。”

泠元青摆摆手“不必了，让他睡着，今日便你我两人出游吧。”

仲春的京都，总是带着勃勃生机。

京都最赋盛名的云锦湖，岸下是杨柳依依、画舫渔家，岸上是碉楼画栋、红墙绿瓦，两岸皆是欢声笑语，四下扬着走贩激昂的叫卖声。

街头开着号称“天下第一面”的裕富园，这店里主打的便是这鲈鱼面。

渔船清晨从云锦湖打上的大鲢鱼，马不停蹄得送至店内，厨子刮净鱼鳞，刨下内脏后抹以料酒，用葱姜层层盖住，送至热气腾腾的大锅上的竹蒸笼内蒸透取出。再顺着鱼骨刮下白乎乎的鱼茸，觅出小刺挑出剁成鱼糜，以蛋清淀粉少许盐合之大力搅拌，在挤成一柱入沸水成形捞出。

最后呈入那白瓷碗中，配上一把葱花，浇上一瓢奶白鱼汤，那鲜香之气萦绕不散，放至口中，似乎那鱼尾还在口中摆动，真是鲜的人舌头都要掉了。

苏杏儿活生生是被那股香气给香醒的。

昨日金音阁来了一队从波斯远道而来的商队，出手极其阔绰，那为首的富商好比那散财童子转世，随手就挥出一把金叶子，金音阁内是丝竹声不绝，歌舞不断，直直跳到空中泛起鱼肚白。

此刻从榻上坐起，是又饿又乏浑身疲惫不已，没来由便火气直冲，忽听房外一众“哒哒哒” 火烧屁股似的脚步声，有一女子尖锐的惊叫声“东家！东家来了！”

苏杏儿抽丝剥茧得再脑中回忆了片刻，才辨出这声音乃是阁内有名的冰美人萧雨咽的声音。

她的火气倏得冰消雾散，她赤着脚就往屋外跑去，窗牖边已是站了一水儿的姑娘们，摩肩接踵得挥舞着手绢，好几个也是同苏杏儿一样的装扮，衣衫不整，长发歪歪得用木簪随意挽成一把，一看也是听到动静，从梦中惊坐起赶来。

苏杏儿勉强寻得一空缺，往街上望去。

街上马匹嘶鸣，其中的一辆马车极其夺人耳目，那马车暴殄天物得用八匹通体逊白的照夜玉狮子，马车车厢大抵着有八尺见方，通体奢靡至极得用整块玄玉挖空雕成，以金镶之，配以巧夺天工得雕刻，给人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之感。

那照夜玉狮子打了一个响嚏，马车缓缓停至，从里先跳出一人，从外将席子拉起，

一只素手搭上马车沿，车厢的玄色更衬得那手极白，骨节分明，

那手往外延伸，带出那人的真容来。

这人挺拔如岁寒之松，皎皎似海上明月。玉作骨，冰为肌，只额间点着一粒色如渥丹的小痣，霞光似穿体而过，使他周身都泛着氤氲的光，似乎一阵风吹来，即刻便会乘云驾鹤而去。

泠元青甫一露面，姑娘们立马闹得沸反盈天，嘴里嚎着“东家东家”，手里丢着绣着鸳鸯红豆连理枝的绢帕，天上漫天飘着五颜六色的“绢帕”雨，祝融撑起一把伞盖住泠元青，使其免受其扰。

“大东家，上咱们金音阁来坐坐吧，这才上的新茶，等着您和小祝公子给品鉴品鉴。”

“东家，大伙儿新排的曲子，您不来听听？”

“东家，这练的飞天，您还没看过呢？小祝公子也一起啊。”

“东家，今儿小炎公子怎地没跟来？”

“东家……”

“东家……”

姑娘们正七嘴八舌得闹着，旁边突然响起一娇俏男音“就你们这些庸脂俗粉，还想赢来东家的青睐。”

苏杏儿头伸出窗外探去，果不其然，说话的正是隔壁津风馆的马大壮。

这群扶风弱柳的儿郎，不知哪儿探得消息今日东家前来，一个个“全副武装”，描好了眉，点红了唇，中间一人鬓间竟还斥巨资别了一朵春兰——世上百花姿态万千，馨香各异，可因着当今女皇生来自带兰香，大裕子民独尊兰花为百花之首，街头巷尾皆是涌着馥郁兰香。若是文人雅士夺得对方一句“兰君”的称呼，那可是无上的赞誉。一盆品相良好的兰花现已炒至十金，马大壮的头上那春兰品相难得，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真金实银往脸上砸了银子的就是不一样，说话都硬气了许多，马大壮对着金音阁就叱责道“连小祝公子都不放过，真是不知廉耻！”

转过头，又掐着嗓子千娇百媚道“东家，我新近得了一本食谱，里面的菜式很是别出心裁，我做给您尝尝？”

马大壮这个臭不要脸的，竟然还知道投其所好！

“东家别听他鬼扯，马大壮这个猪鼻子插葱的，煮的猪食连狗都不屑吃！”一女声突破重重重围响彻云霄。

金音阁内一众环肥燕瘦，笑得捶胸顿足声震四野，好不欢乐。

马文风从穷乡僻壤而来，一路从一个傻小子做到津风馆第一公子，平生最恨别人唤他原名，此刻一听自己的原名大肆被宣扬在大庭广众下，甚至还是他心心念念的东家面前，脸气成了猪肝色，七窍都喷着火，脸上一派的清风朗月的神情也骤然变成狂风暴雨。

他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伸出一指直刺苏杏儿，什么风度教养全抛之于后，尖声呐喊道“苏杏儿，你这个小贱蹄子！！今日我定要撕烂你这长舌妇的大烂嘴！”

来牵马的店小二瞠目结舌得看着上面“一方唱罢一方又登场”，争得是你死我活，唾沫直下三千尺，这小二心想这份艳福拿给他他还真是无福消受。

天下第一大酒楼“霸云汉”的东家泠元青九州内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天下大大小小的东家如过江之鲫，可若提起“东家”两字，满京都的人只能想到这一位。

据说这“霸云汉”不过是他宏大产业的沧海一粟。他手握好几处山脉的矿石，坐拥天下第一富商的称号，仅如此便也算了，更可恨的是上天还给了他一副举世无双的容貌。

真是富可敌国，貌亦倾国。

教人连嫉妒都免了，只能哀叹两声上天不公，好事都让一人占齐了。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玉楼春·春景 宋代 宋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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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绿满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