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擒金 第2章 第 2 章

姜三姜四心有不甘却别无他法，神色怫然地收了素带剑，一行人又走了许久才在山头找到一破木屋，那木屋像是用来供奉神灵的，祭台上东倒西歪得插着几根燃尽的香，上面还坐着个面目模糊的佛像。

姜一点上了一根还未燃尽的蜡烛，一行人拜过后，挤在一堆坐下。

一夜逃亡的恐慌和面对新世界的迷茫这才骤然而至。

“长灵大人…他还…”一人哽咽到，却不敢往下说。

几个人俱是相对无言，另一人又说道“我刚刚在路上看了土，土质基本结块，想要种出粮食基本无望，如果走不出这儿就凭我们带的这些干粮不等到长灵大人说的‘妖族’就要先饿死了，‘那些人’也是指望不上，看他们那样不活剥了我们就算好的了。”

一时间，木屋内空气越发沉滞。

今日出逃帝畿发生的十分仓促，长灵大人还未来得及交代详尽他们便被追杀，五服的情况比他们想的更加艰巨。

姜一看到士气低迷的屋内说道“就七日，坚持七日，便会有半祖前来。”

正在这时，皇子殿下“哇”得大哭起来。

姜五看着怀里的皇子，小脸皱巴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姜一，小殿下他大概是饿了。”

话说完，一堆大男人不仅为难起来。

行进路上本来带着个奶娘，可半途就走散了，现在一群大男人哪里去弄奶去。

可小皇子可不管这些，张着小嘴哭的是天崩地裂。

姜六站起来道“我去刚刚那个村落寻个奶娘来。”

“可刚刚那阵势，那些村民视我们如同虎豹，你如何寻？”

姜六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牙道“大不了……绑来！”

这些人之前在京都那都是层层选拨出的神侍，苍生所仰，一朝下至五服，便要干这种强掳良家妇女的营生，这天差地变还得在瞬息接受。

沉默一会儿后，姜七也站起来“我与你同去。”

越罗迷迷糊糊的听小皇子哭了片刻，木门刷得被打开，荒服特有的“厉风”刷得又掠过满室。

越罗一个激灵，看着姜六和姜七代逮进来一个细长的女子。

她整个人宛若被榨干了水分，干柴柴的一把。脸色蜡黄，身形很是消瘦，颧骨高突，眼眶凹陷，远看上去就好像一根稻草上顶了个人脑，显得头重脚轻分外滑稽。

姜一皱了皱眉头，很是怀疑这女人身上是否真的有奶水这东西，忽地，女子虚掩的怀中有东西拱了拱，从里面探出一个白净的小婴儿。

李王氏手忙脚乱得把他按下，眼里满是惊恐“别别别，丰年……听娘的话……别出来。”她看着向她走来的姜五，把怀里的丰年按得更紧了，“别……别杀我们……别…吃…别别别。”

女人连个完整的理由都说不出，只是将头都要埋回脖颈中，一个劲儿得说着“别别别”，露出的手腕上还缠着一截布。

姜五心里不是滋味，轻声道“我们只是想找您借点……奶。”

女人好像这才听到屋里婴孩的啼哭声，她兢兢战战地支出一点脖子“只是…喂奶？”

姜五点点头。

女人虽干瘦如厮，但奶水却很充沛。饿狠了的婴孩吃奶的“哼哧”声在窄小的房间显得分外响亮。

屋里背过身的男人，羞赫都爬上了耳，唯有越罗和丰年大眼瞪着小眼。

女人喂完奶转身看到这排挺拔的脊背不仅一愣，在这个活着都奢靡的年岁，竟还有人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姜一听着女人悉悉索索的穿好衣服后，才转过身，从行囊里拿出一个脸大的干饼给她。

女人一愣。

“情况所迫，刚刚多有冒犯，也没什么……”

姜一话没说完，女人猛地一扑竟都等不到把饼拿过来，直接就着姜一伸手递饼的姿势扯着饼撕咬，屋里人俱是被她突然的豪迈吓了一跳，女人狼吞虎咽得吃下后也没觉得羞涩，抱着丰年安静得蹲坐在一边。

“您可有名讳？”

“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可有曾听过‘半祖’？”

这女人宛若个锯嘴葫芦，姜一所有话语似石落大海，有去无回。

恰在此时，一直盯着丰年的越罗一只手无意间碰上了女人的手。霎时，肌肤相接处一股电流顺着四肢百骇直顶上百会穴，滚烫的血液在躯体奋走疾奔，脚下的土地遽然冰消瓦解，越罗如从云层跌落坠入黑暗，眼前渺渺茫茫，四肢也软塌塌得垂落着，直听到有人喊了一句。

“李王氏，这么早就去地里啊。”

越罗顺着声援望去，说话那人提着个刚刚在村里看到过的灯笼，火光打在她侧脸上，让她脸上的神情看上去虚幻异常。

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姜一他们呢？

方才的女人又凑近些，越罗本能得想将其推开，她试着动了动手这具躯体竟是毫无反应，她张大嘴想要嘶喊可喉咙似被人生生扼住——她竟是被困在这身体里了。

又来。越罗心想道。

那女人对着自己身后笑道“丰年，跟着娘一起出来了啊。哦哦哦，真乖。”

越罗听着自己身后传来了咿咿呀呀婴孩的叫声，她偏过头看着个白胖的婴孩鼓鼓的脸颊肉，嘴角还留着可疑的水迹。

越罗听着自己同那人闲聊了几句罢了又走至田间。

那土虽未结块，可并不松软，整片田野都种的甘薯土豆之类被称作好养活的粮食，越罗看着“自己”斑痕遍布的手挥舞着犁松着土。

田里杂草不少，“自己”边将其连根拔除边戏谑道“人贱得不行，草也贱，都荒成这样了，喘口气儿的功夫全顺着缝长出来了。”

耳边“哐当”传来一声响，“自己”迟疑了片刻，将身旁的丰年小心护在怀中，拿起灯笼上前查探。

肌肉虬曲的汉子四仰八叉得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里还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她”辨认片刻后，犹疑道“牛力？”

那被唤作牛力的男子，猛地惊起，嘴里念叨着“鸣蛇鸣蛇”的，连倒在地上的灯笼都忘了拿，一路狼奔豕突冲进了墨色里。越罗正奇怪呢，蓦地感觉头上那边天似乎更黑了些，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鸟啼，紧接着是一阵仓皇失措翅膀扑闪的声音夹杂着各路鸟儿的声响，空中“啪”得掉下一物来。

她提着灯笼，走近些。

那生物正在地上盘曲前行，体态似蛇，遍体青绿，可七寸处生着两翼，薄如蝉翼隐隐可见翠色涌动其间。

越罗感到“自己”腿软了，她颤巍巍得把灯笼抬至上方。

天原来并不是黑了，而是被鸣蛇云屯雾极得给围了个密不透风。

仔细一看，那天空中遽然形成的“帷幕”并不是黑色，而是翠色，由着浩如烟海的鸣蛇构成，伴随着万磬齐鸣的响动，铺天盖地而来，骤然间便像是天突然黑了。

鸣蛇似乎愈发密集，那黑色都蔓延到瞳孔深处，一阵天旋地转，听到“咚”的一声越罗才察觉——“自己”这是真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一面容坚毅的男子正蹙眉看着她，见她醒来眉间才稍稍舒缓些。

“自己”没缘由得软了身子“相公。”

男人抚慰似的拍拍她“看着鸣蛇了。”

她一僵，脑海内骤然浮现八个字。

鸣蛇一出，饿殍遍野。

骨瘦如柴却肚大如箩的尸体，剖开腹部，内里全是无法消化的观音土。鸣蛇上次出现不过十余载前，那尸横遍野人吃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饿到骨子里的恐慌还未消弭，鸣蛇竟然又出现了。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萦绕在木屋内。

越罗听见“自己”字字泣血。

“人活着，怎么就那么那么难？”

眼前的景象抽丝般分崩离析，幻化成一团雾又重新聚成新的画面。

婴孩尖厉的哭喊一声一声割在心上。

越罗低头看去，入目的是干瘪贫瘠的□□，好似门外那片裂土，她奋力得挤了又挤，可什么也没有。

她抱着婴孩温柔摇晃，可婴孩还是不依不饶得啼哭。

门外传来一阵打斗声，隐隐夹杂着惨叫和哭声。

“自己”屏住了呼吸，捂紧了婴孩的嘴。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归于寂静，透过门缝看去，灯笼四散在一边，燃着光的火石跌落在一旁照亮了横七竖八陈列在地上的尸体，血液从千形百状的伤口中涌出汇聚成生机勃发的溪流，久旱的土地正枯肠渴肺得吞咽着新鲜液体，须臾，地上便只留一道暗红的残癍。

在那暗红的中心，静静得躺着几个又小又瘪的甘薯，毫无意外它们就是这场惨事的罪魁祸首。

她看了下四野，确定没有旁人后，蹑手蹑脚得朝着甘薯匍匐前进，正要捡起甘薯时，凭空伸出一只手扼住她的脚腕，这“尸体”之一竟还没有死绝，睁着一双血眼，目光凶恶异常得将她钉在原地“我的……我的！”

越罗感到脑袋登时一片空白，待反应过来时，手里一片粘腻的冰冷——她捡起一把还淌着血的镰刀，猛地对那人砍了下去。

越罗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她拼命得想阖眼，可避无可避，画面穿透了她的眼皮直接刻在她的神识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声声忏悔合着骨裂肉绽的声音，直至这人最后被砍的不具人形。

吃了千难万难抢来的甘薯，依旧出不了奶，丰年连哭都哭不出什么声响，喂别的野果树皮的，也全数吐了出来。

看着丰年消瘦下去的脸蛋，“自己”心中似千刀万剐般煎熬。“她”肩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一转头，男人瘦得骨节外凸的脸正宽慰得看着她“明天，我去山那边看看，之前游医给马大姐她拿过一株产乳草，那样子我还记得。”

越罗抓住他的手“可那边……”

未出口的言语尽数散于空中，山那边是妖的地界，他们能在此苟延残喘，不过是这片赤地贫瘠的连妖都不愿踏入。

进山的人九死一生，可不去……难道眼睁睁得看着孩子饿死吗？

姜一二三四五六七没有名字前是如何交流的。

姜二三四五六七走在山道上。

姜一从屋里举着一把剑，对其他人高喊：哎，那谁，那谁，你剑忘了！

姜二、四回头：我？

姜一高喊：不是，是那谁的！

姜七、五侧目：我？

姜一：也不是，那谁那谁你别走了！就你没带吧！

姜四转身：难道是我？

姜一：……

唯一忘带剑的姜三已走至远方。

排名不分先后，一切全凭越罗喜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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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日暮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