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哗啦——
……
耳边响起模糊的声音,像是从梦里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陶璃艰难地撑开眼皮,眼前一片模糊,渐渐感受到太阳穴处传来阵阵剧烈的抽痛。
此外,还有一种胸闷和近乎窒息的感觉。
发生了什么?这里是哪儿?
她尝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手脚都被宽胶带死死缠住了,嘴巴也被封住,只能发出几声微弱的闷哼。
被胶带粘住的嘴皮火辣辣地疼,陶璃挣扎着抬起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单渝背对着她,身上还是她昏过去前的那身打扮,手里提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桶,正在往四周费力地泼洒着什么。
鼻尖突然传来一股刺鼻的汽油味,陶璃心中一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剧烈地挣扎起来。
“呜呜……呜……”
她拼命扭动身体,想要弄出点动静,但无奈手脚被绑得太紧,费了半天力气,只能像条鱼一样在地板上扑腾。
察觉到身后人的苏醒,单渝动作一顿,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转过身,嘴唇紧抿。
口罩上方,黑色眼睛透出的凶狠比夜色更薄凉,目光冷冷地落在地上人的身上,
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陶璃绝望地望着那双眼睛,渐渐从里面读懂了一切。
她无力地垂下头颅,脸颊一侧贴着冰凉的地板,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渐渐沾湿了紧贴着的地面。
泪水随着她挣扎的动作一点点浸湿了嘴上的胶带,嘴角传来咸涩的味道,苦得像药。
她想哭,想求饶,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声。
原来,自己一开始就在与虎谋皮。
单渝不再看她,而是转过身,继续做之前的事。
汽油逐渐浸湿了身边的每一寸,地板、墙壁、桌椅……刺鼻的气味在空气里四处弥漫,带着危险的气息,呛得人喘不过气。
单渝做得很谨慎,她早在出门前就全副武装,带好了帽子、手套还有口罩,包括从进入学校的一开始都是绕着监控走,甚至没有留下一枚指纹。
从书包里带来的汽油逐渐见了底,单渝转过身,朝地上的人身上倒下最后的汽油。
液体滴落到身上的一瞬间,对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似的,发出惊恐的闷哼,在地上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逃离。
看着那双平时总喜爱望向自己的眼睛猛然瞪得更大,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单渝突然无力笑了笑,既感到解脱,又感到欢畅。
她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间显示在凌晨一点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保安就要来这边巡逻了。
单渝回身捡起书包。
她将刀收好,将书包背在肩上,随后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一轮弯月分外皎洁,高悬于天际,割裂了黑与白的界限。
装汽油的那个小桶她特意放在了房间最中央最不易着火的地方,警察调查的时候,只会在上面找到陈泽、杜宇豪和其他男生的指纹。
那个桶是杜宇豪遇害后她半夜悄悄去他家里拿来的,而现在陈泽还在逃往奶奶家的路上。
没有人能帮他证明这三天他一直在逃亡,而不是突然回来灭口。
至于陶璃因为知道凶手而遇害这件事,她之后会帮她证明的。
她深吸一口窗外的空气,让肺里充满干净的气体,清醒头脑。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
在地上挣扎了十来分钟,陶璃突然觉得手腕上的胶带似乎松了一点,眼底顿时燃起求生的希望。
然而,在看到窗边的那个人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指尖冒出一簇火光的瞬间,她整个人立刻被绝望吞噬。
“呜呜……”
“求……不要……”
陶璃望着单渝的背影,拼命摇头,身体因为恐惧而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然而,无论她如何求饶,那个人脸上都没有丝毫松动。
恐惧在心底逐渐变成无助的恨意。
她渐渐停止了挣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啪地一声,陶璃似乎听见面前响起了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轰——!
下一秒,地板上幽蓝色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橘红色的火焰瞬间腾起。
火光席卷过每一寸角落,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发出贪婪的咆哮,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燃烧的家具和地板发出爆竹般的噼啪声。
房间里的黑暗骤然退却,空气变得滚烫,热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却因为嘴被堵住,咳得眼泪直流,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
那怕已然是濒死之际,生而为人,求生欲也在内心深处本能地燃起。
陶璃躺在地上再度挣扎起来,泪水从眼角滑落,嘴唇颤抖着无力地呼喊。
“救……、咳、咳……”
她真的不想死。
窗边,单渝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那炙热的颜色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跳动,仿佛日出朝阳,倒映她期盼已久的,光辉灿烂的未来。
外面好像响起了脚步声。
单渝回过神来。
她弯下腰,身影在火光中一闪,利落地翻出窗户。
如同被外面的黑夜吞噬,彻底消失在浓烟和夜色中。
……
学校后门外,王祁双手插在兜里,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
一阵夜风吹来,她胳膊上顿时被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忍不住紧紧抱住双臂摩擦几下。
早知道夏末昼夜温差这么大,她就带件外套过来了。
话说那两个人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出来?
王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半了。
她点进绿色软件和陶璃的头像,屏幕上还是之前的样子,没有新消息发来。
“搞什么啊,偷狗呢……”
她小声嘀咕着,抬头看了眼漆黑的校园,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大约在一个小时前,陶璃突然给她发消息,让她去学校的后门外面等她,等会要请她和朋友一起去吃火锅。
但是陶璃并没有告诉她原因,而是神神秘秘地表示“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有什么事需要半夜来学校做?
不会真是偷狗吧……
就在王祁琢磨时,她突然看到旧教学楼的方向,突然亮起了一团不正常的红光。
那红光一开始只是一个红点,渐渐的变得越来越耀眼。
十几秒后,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直冲天际,无声无息地融入漆黑一片的夜空。
王祁脸色一变。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下意识行动,双手扒住铁门的栏杆,熟练地翻进了门内,随后不顾一切地朝着起火的方向狂奔去。
五分钟后,她终于抵达了起火现场——操场后面的独栋。
望着楼上起火的门窗,王祁咬了咬牙,决定硬冲。
她在楼下的水龙头下面匆匆淋湿了身体,再脱下短袖捂住口鼻,便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陶璃!你在这里吗?”
她一边奋力往前冲,一边在沿途的房门外大声呼喊,眼睛被浓烟熏得生疼。
到了二楼,火焰已经吞噬了大半个走廊,热浪逼人,甚至能隐约听见隔壁的窗户玻璃在高温下炸裂的声音。
走廊尽头的门微微敞开着,王祁眼尖地发现了蹊跷。
她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门板,冲了进去。
“陶璃!你在哪?!”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求救声。
她循声望过去,终于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陶璃。
后者旁边的沙发正在熊熊燃烧,火焰的苗头只隔人半米远,散在地上的发尾已经被烤焦了半截。
“陶璃!”
王祁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她半跪在地,将地上的人抱入怀中。
“清醒点,我马上带你出去……”
她一边说,一边大力摇晃怀里开始翻白眼的人,目光艰难地在浓烟和火海里寻找进来时的入口。
就在她视线扫过某个角落时,目光突然捕捉到窗外的某个晃影。
也许只是幻觉,也许是被烧焦掉下去的某段建材,但她似乎听到了那东西落下去时刮起的风声。
像是一块石子投入湖面泛起的涟漪,冰冷的凉意撞击着心头。
王祁突然灵机一动,猛地看向窗户对面的方向——
学校门窗一般相对,往反方向走,一定能找到出口!
她松开捂住口鼻的衣服,将陶璃打横抱起,转过身,怀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往那个方向冲去。
两分钟后,王祁把陶璃放在操场的草地上。
她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撕开后者嘴上的胶带,解开手脚的束缚。
“咳、咳……陶璃,你醒醒……”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俯下身贴着胸口听了听,隐约能感受到心跳还在。
王祁暂时放下心,收回动作。
只见地上的人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看起来像是昏了过去。
王祁一边拍着陶璃的背,一边看着独栋冲天的火光,眼神复杂。
窗外的那个黑影,到底是什么?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喂?110吗?有地方起火了……”
“啊,学校起火了啊。”
楼邀雪笑了笑,放下手中的刀,将削好的苹果放到盘子里。
“可能是意外吧。”
她淡淡道。
“夏天天气本来就干燥,这几天也没下雨,说不定就是保安在巡逻时,乱扔烟头导致的起火。”
听见她的解释,病床上的姐姐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幸好我们家里没人抽烟,一定不会起火。”
“嗯。”
因为电视里新闻而激起的惊慌被妹妹抚平,姐姐顿时放下心来。
她重新低下头,思绪回到手里的画册上。
这是单渝上次临走前留给她的。
据单渝说,里面是她这几年闲暇时自创的角色,大多是未成型的初稿,等她下次来时再取走,届时再给她带一本新的来。
姐姐指尖抚摸着干燥的纸面,嘴角微微上扬。
“小雪,单渝什么时候能再来?”
“不知道。”
将苹果切成小块,插好牙签,楼邀雪端着盘子走过来,目光往下瞟了一眼画册。
这本画册她昨天闲暇时翻过几页,能看出确实是初稿的水准。
但比起前面她看过的那些,这一张似乎画得格外仔细。
那是位面容模糊的女性,四肢纤长,向下垂坠,一头浓密如潮水般的黑发遮蔽住大半个身躯,在纸面上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散发着诡谲而湿冷的气息。
在这令人感到恐惧的画作里,唯一能够让人感到安慰的,就是长发遮掩下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仿佛纸般薄的蝴蝶翅膀,沾着记忆的水面翩然掠过,只带起一点手腕上的肌肤勉强能感觉到的风。
左下角的一小片空白,隐约能看见几行小字。
冷泉千代寺,高一上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