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年龄和阅历所困,我并不了解市场机制运行的规律,也不晓得该如何分析资金去留的走向。
所以,父亲的公司破产后,有相当一段时间,我不得不将理由放在我曾于亲人犯过的罪孽上。
然而我心里清楚,我虽然责怪自己,但并不感到愧疚,只是为代价超出了自己所能承受的范围而暗自懊悔。
家里的经济陷入了困境后,母亲与父亲之前的争吵比往日更加频繁,受到困扰的邻居频频上门投诉,半年后,父亲便离开了。
他走后,我和母亲陆续收到了大大小小贷款公司的催债通知。
为了躲债,母亲带着我离开了住了四年不到的新家,回到了娘家,和姥姥姥爷同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那是段清净的日子,没有了父亲,母亲的情绪变得异常稳定。
有时候我看着她,会像是看见了一个可靠的陌生人,心底对她的依赖更胜,连先前对母亲这个身份的鄙夷都淡去三分。
我其实更想和她成为朋友。
然而,我的希望注定落空。
正如我轻蔑着母亲一样,母亲也相当地轻蔑着我这个女儿。
在父亲回来,要求和她离婚的当天晚上,我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偶然听见了她在客厅里和姥姥的对白。
“……随便吧,女儿都是给别人养的,到时候打官司,他要的话那就给他。”
这番话可真是混蛋!
但什么样的母亲便有什么样的女儿,自知同样是混蛋的我,彼时心平气和地听了下去。
“……我这几年跟着他,为了给他生个儿子,保胎针打了一年半!妈 ,现在可是新时代了,不是夫唱妇随的年代,他欠债,我凭什么不能走?难道等着跟他一起喝西北风?”
“可怜什么?他好歹是孩子亲爹,有法律保护,总不能饿死她。”
“我拿着这二十万,找个地方出去打工,还能找个相得上的,带个拖油瓶,谁要我?”
一直听到客厅里变得安静下来,我静静地洗着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如此,母亲之所以抛弃我,是为了挽救她的人生。
跟最初选择结婚的理由一样,母亲从未为了我多受一分委屈。
她生下我,抚育我,都是为了讨那个男人的欢心,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而已。
我从未亏欠过她,而是她一直在亏欠我,利用我。
弟弟死去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曾时刻警记,万万不能陷入母亲那样可悲的命运,万万不能成为卑躬屈膝的奴隶。
但是亲耳听见母亲承认了这一点后,我反而并不讨厌她了。
因为我在母亲身上,看见了跟我一样罪恶的习性。
从她决心抛弃我开始,我们不再是自相残杀的关系,而是共享同一个罪名的,自私自利的共犯。
比起如愿以偿,亲眼看着她被我从蜘蛛丝上扯下来,跌落那同属于女人的深渊去,我其实更愿意看到她怒向胆边生,冲我挥起拳头的模样。
身为手上沾有至亲鲜血的人,我为母亲的罪恶感到骄傲。
法庭上,母亲出示了自己无业的证据,公然表示不要我,父亲则黑着脸应下了判决的结果。
我跟着父亲离开了姥姥家,从此再也没有见过母亲。
离开生长的城镇,转学,搬到新居后,我和父亲一起见到了他再婚的女性,还见到了她们三岁半的女儿。
父亲其实出轨有一段时间了,是在母亲决定打保胎针之前开始的,据他有次酒后所说,是因为不确定二胎是不是男的,所以出此下策。
当然也不一定真的是出于这种理由,我更倾向于是他管不住下半身。
在那栋房子里,父亲每日谄魅的模样,和女人充满慊弃的目光,都让我无比深刻地意识到,继母绝非母亲那种甘于在男人面前低眉顺眼,只为换口饭吃的女人。
但这无伤大雅。
对于父亲来说 ,无论身边的女人是个什么模样,无论身上还有没有钱,只要还有女人肯跟着自己,他就充满了自信。
有女人,脸上就有面子,社会就有地位,未来就有希望。
至于我,就遭了殃。
她们两个都是二婚,双方都不富裕,继母的新居不大,腾不出我的房间。
她和父亲商量了一下,以我高中即将住校为由,决定让我暂居客厅的沙发一角。
为了让我放心住下来,继母还贴心地为我买了遮挡的帘子。
我并不怨恨。
我并非她所亲生的孩子,若非是她与父亲的婚姻事实,可以说完全是陌生人的关系,能在她的地盘上有一隅容身,还能每日得以三餐饱腹,我已十分知足。
相比起欠债的父亲,继母是个外强中干的女人,在任何事上都非常有主见,事业心也很重。
于是,在新的家庭成员彼此磨合的那几个月里,父亲不得不成为了一名家庭主夫。
但作为虜役过女人的男人,他显然并不甘心放下过去的面子,去照顾另一位女人,于是常常在很多诸如洗衣服、做饭和买菜的小事上偷懒、耍滑头。
首先别的不说,就算是我周末回家的时候,我也不愿意吃他做的饭——学校食堂比他做得好吃多了。
各种小事夜以继日地堆叠在一起,就变成了大事。
中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我回到家,百无聊赖,除了画漫画就是看漫画,每日在二人的争吵声中度过。
妹妹是个非常乖巧的孩子。
相比起动不动就嚎啕大哭的同龄人,她在某种意义上早熟得惊人,不但会自己乖乖吃饭、上厕所和看书,还会安慰争吵后的二人。
她甚至不会落下我。
每当夜晚等那两个人睡着之后,她总是会从房间里跑出来,揉着困倦的眼睛,邀请我跟她一起进房间里睡觉。
她是这世界上毫无缘由却爱着我的第一个人。
为了尽到姐姐的责任,在暑假期间,和她一起画画成了我擅作主张,却每日必做的任务之一。
我认为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好的事。
那是段平静而令人安心的日子,我希望她快乐、幸福。
说起来其实很有趣,在这间房子里,一共有三个姓氏,但比起同一个姓氏的父亲,我感觉自己跟妹妹更亲。
依托在父亲身上的依赖感完全消失了,我想这或许不仅仅是他失去了经济来源的缘故。
最重要的是,当他离婚后,他无法再像我小时候那样,用一家之主的权威威胁母亲老老实实地养育我,毫无保留地献出母爱。
我像是被他强行种植在母亲身上的寄生虫。
我清楚自己并不优秀,雌性对筛选后代有着天然的执着,如果不是父亲,母亲一定会在教导我作业后的某个雨夜里,咬牙切齿地把我扔到孤儿福利院门口。
但母亲一离开,他就失去了作用。
与此同时,那种期盼他能重新建立起那种威严,让继母把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照顾我的愿望,也完全消失了。
我感激我现在的继母,也深爱着出自她胎腹之中的妹妹。
而对于迫害过母亲的父亲,我像憎恶自己一样憎恶着他。
大概正是上天对我这种恶人的惩罚还远没有结束,在我即将奔赴高中的前一个星期,妹妹在离家门不过几百米的小巷外面出了车祸。
这毫无疑问是父亲的责任。
那是个晴朗的早晨,继母离家工作后的一个小时里,父亲一边替妹妹背好书包,一边指使我出门买菜,我提着菜一回来,就看见了小巷口拥挤的人群。
父亲搂着妹妹的身体,在血泊里失声痛哭,旁边站着一个紧张兮兮的黄毛男生,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不住地向外张望,他的脚底下还倒着一辆摩托车。
很明显,就是这个人酿成的惨剧。
但幸好,经过两次手术后,妹妹侥幸活了下来。
继母行事极为雷厉风行,事发后第二天就在公司请了长假,和父亲一起留在医院里照顾妹妹。
而我,开启了盼望已久的高中生活。
与我一开始想象中的不同,高中的日子并不像漫画里描绘的那样多姿多彩,三点一线的生活和班级里大同小异的同学比黑白稿纸还要沉闷。
为了离自己梦想里的生活近一点,哪怕当时正是家里急需用钱的时候,我还是硬着头皮,在继母面前提出了请求。
我想加入美术班。
在大多数人眼中,无论是舞蹈生、体育生还是美术生,这些靠特长在高考中与同龄人一决高下的家伙,不过是为了弥补文化上的不足走捷径的差生。
我曾衷心想反驳这种偏见,想以自己的经历,来证明少年人应有的理想主义。
但事实是,大部分人一开始确实是抱着这种想法报的特长班。
但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敢于在逆境里寻求“捷径”的勇气,美术班里的同学确实比我入学时的那个班级有趣得多。
最重要的是,原本属于我个人爱好的绘画的时间,能够被光明正大地抬上“高考”和“学习”的宝座,成为了一件正义得不能再正义的事。
在C国,作为千千万个高中生中的一个,这简直是梦一样的奢望。
但如今,它成真了。
代价是无休止的愧疚。
美术生的学习需要高昂的费用,画材如颜料、纸张、画笔等消耗快且价格不低,集训与考前培训费用高昂,加上校考报名、研学练习和异地考试的路费与住宿,整体开销往往堆叠到令人咋舌的程度。
画材费用的核心,是高频的消耗品,一套常用的水粉颜料需要三百元,其中的常用色还需要额外的频繁补充,素描纸每天消耗十余张,每月光纸张约就需要百来元,以及磨损很快的画笔,一支五块,平均三四天就要更换一套。
更别说高三的集训,在我所在的这座城市,最少需要十万。
而仅在集训期间的画材总开销,就常在五千至一万元。
就算闯过了艺考和高考,考上了心仪的美术大学,学费也普遍是普通本科生的两倍起步。
每当我从画具店里出来,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时,心里的愧疚远比手上的包装袋更沉重。
我确实拥有了梦想中的现在,但我也失去了幻想未来的勇气。
贫穷,是命运对少年的我设下的,最沉重的枷锁。
现实的生活越是美好,我内心的欲野就越发煎熬。
那些敏感、自卑、焦虑、疑神疑鬼的情绪,在我与朋友们相处的每一个瞬间无时无刻紧紧地缠绕着我,无法呼吸,提醒着我喜悦的每一秒都是在失去。
我内心冰凉的雪片不断增加,渐渐滚成了一个巨大的雪球,高速疾驰,呼啸着滚向山脚下。
最后,终于在那个夜晚,尖叫着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