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期渊 第4章 第 4 章

暮岚谷，近来成了江州边缘一带最让人揣度的地方。

山民口耳相传，谷中近月来异状频发：入山樵夫一脚踏进雾里便迷失方向，少则一日，多则三五日才能浑浑噩噩走出；林间走兽无故惊惶奔逃，连最温顺的鹿群都不敢靠近谷口半里；更有猎户说，夜半能听见谷中传来沉闷的异响，却辨不清来源，只觉心头发慌。

无血案，无亡魂，却偏偏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诡异。

临行前，极御从宗内千挑万选，拣了五个根基扎实、心性沉稳且身手过硬的弟子同行。

一行七人，两主五徒，踏着晨雾未散的天光，踏上了前往暮岚谷的路。

待到真正站在暮岚谷谷口时，众人才明白这山谷之名里的“岚”字，究竟是何等模样。

尚未深入，湿冷的雾气便如同浸了寒泉的棉絮，缠缠绕绕裹上人身，黏在衣料与肌肤上，沁出一层透骨的凉。谷口草木疯长，阔叶植被上覆着厚厚一层青黑苔藓，脚踩上去软绵却湿滑，稍不留神便要脚下踉跄。

林间不见半缕日光，雾气漫卷蒸腾，将周遭的山石林木都晕成一片朦胧的青灰，连风都是静的，唯有腐叶与湿土混杂的沉郁气息，在鼻间久久不散。

这山谷幽深，像是天地无意间折起的一道沉默褶皱，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晦。

林期眉尖轻轻蹙起，心中的疑惑更甚。他侧过头，看向身侧步履沉稳的极御，声音清润悦耳：“极御，没有魔气。”

极御身着如霁宗素净的青灰宗主袍，身形敦实厚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脚下生了根，与这湿滑难行的山路格格不入，即便身处诡异之地，神色也依旧平和。

“谷中水雾浓重，阴寒侵骨。魔物利用这里厚重的阴气掩盖住了魔气也说不定，你且留意，继续走吧。”

“会不会是……魔兽藏得极深，我们离得尚远，才未察觉？”一名随行弟子说道。

一位女弟子年纪最小，性子最是跳脱，可宗主面前不敢随意嬉闹，只压低声音小声嘀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直白：“明明说遇了魔兽，怎么会没魔气？总不能是那魔兽会藏气息吧？这地方潮得难受，真要是藏在雾里，咱们想找人都难。”

她说着还是下意识扯了扯早被雾气打湿的衣摆，一脸苦相。

极御眉头微蹙，目光沉沉望向浓雾深处，突然开朗：“我们或许也可以借此打魔族个措手不及。”

他向林期投去“求夸奖”的目光，渴望得到对方的肯定，但什么都得不到。

林期问：“白……廖长老可有说他共遇见几只魔兽？”

廖岳山长老便是白虎。

“传信符箓仓促发出，灵气不稳，只断断续续听得‘暮岚谷’‘魔兽围堵’‘需要支援’几句，再往后便断了音讯。”

“宗主，那魔兽会不会不止一只？若是成群，廖长老他……”说话的是女弟子。

紧接着她就被弹了脑瓜。

“师妹不可乱说，有宗主在，我们定能救下廖长老！”

极御听着，垂眸扫过脚下湿滑的苔藓，轻声提醒：“雾太重，大家靠拢些，别踩空水洼。”

说完任觉得不放心，掐诀给每个人上了一层防护罩。

护罩上淡淡的金色龟甲纹路微闪一瞬，便融进漫天水雾里再无痕迹，周身刺骨的湿冷顿时被隔去大半，连黏腻的雾气都难以沾上衣衫。

那女弟子顿时松了口气，伸手虚按了按身前无形的护罩，先前苦着的眉眼总算舒展些许。

林期在此期间没有多言，只循着入谷唯一的路前行。

“跟紧。”他说。

众人应声，紧紧收拢队形，五人步调一致，半点不乱。

越深入，雾气便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寒水，将周遭一切都裹进朦胧的青灰里。

不过半炷香工夫，原本尚能辨清的人影，便缩成了两三步内的模糊轮廓，再远一些，就只剩雾浪翻涌。连脚步声都被湿雾吞得干干净净，只剩彼此压抑的呼吸，在死寂的谷中轻轻散掉。

林期心头一紧，他下意识侧过身，想伸手拉住身侧的极御，提醒队伍再慢些。

可指尖伸出去，只捞到一片冰冷潮湿的雾气。

他猛地转头。

身侧空空如也。

“极御？”

“极御？！”

“小王八！”

回应他的只有空谷间的回声。

方才还并肩而行的极御，紧随其后的五名弟子，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惊呼，没有异动，连一丝灵力碰撞的痕迹都没有。仿佛自始至终，这暮岚谷深处，就只有他一个人。

漫天白雾翻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周遭再无半分人气，只剩腐土与湿寒交织的气息缠在周身，原本被护罩隔去的阴冷，不知何时又悄悄渗了回来，贴着肌肤，一点点往上冒寒。

林期攥紧空落的指尖，强迫自己定住心神，不再徒劳呼喊，指尖轻抵眉心，摒去骤起的焦躁，细细感知四周的灵气。

好在，极御布下的防护罩还在，他应该没有危险。

他抬手凝起一股温和却凝练的灵气，掌心微吐，淡润的光气顺着指尖漫开，径直朝身前翻涌的白雾扫去。

被灵气触到的雾气如同雪遇暖阳，瞬间向两旁退开，露出一小段清晰的山路，青石与苔藓的纹路都看得分明。

可不过眨眼之间，四周的浓雾便像是有了意识一般，疯涌着朝这片空隙填补而来，刚清开的路径转瞬便被白雾重新吞没，比先前还要浓稠几分。

林期眉峰微蹙，再度抬手，灵气更盛几分，将周身丈许宽的雾气尽数驱散。可这一次，雾气退得快，补得更足，层层叠叠，任他如何催动灵气，腾出一片清朗，下一刻便会被无尽白雾填满，怎么都清不干净。

谷中依旧静得可怕，他目光沉沉，心中已然明了——不管是想救极御几人也好，救白虎也罢，只能先顺着这雾的规矩走，再去寻破局的法子。

白虎，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