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真是快得让人恍惚,会考结束,已是六月初。
这时,梁佩智又开始在我的病房出没。她的暑假开始了,只要等到七八月放榜,她的去留就有了分晓。
“于于,你都不知道,考场里热得像蒸笼。”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削着苹果,果皮连绵不断,垂成一个淡黄色的螺旋。“我一抬头,看见前排那人的汗,都把校服后背浸出个地图了。”
苹果递到我手里,冰凉湿润。我咬了一口,甜脆的汁水在嘴里漫开。窗外的香樟树绿得发黑,蝉鸣一阵响过一阵,像不知疲倦的潮水。
“你呢?”我问她,“考得如何?”
“马马虎虎。”她耸耸肩,“反正我尽力了。我妈说,能考上城市学院就阿弥陀佛啦。”
“你呢,于于?”她反问我,“腿好些了吗?”
我晃了晃打着石膏的石腿给她看。“恢复的不错,已经可以下地了。”
“那就好,那就好。”梁佩智松了一大口气似的,整个人歪进陪护椅里,我被她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了。
梁佩智托着腮问我,既然可以下地了,要不要让她陪我出去走走,她可以承担帮我推轮椅的一个角色。
“可以啊,”我把苹果抛进垃圾桶,“但是去哪呢?”
“嗯……就去我们学校附近那块转转吧?”
我说好,时间定下来在后两天。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大多是她在说,我在听。她说我不在时班里的事情,说暑假想去南丫岛玩,说任何她能想到的事情。
直到快到回家吃饭的点,梁佩智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我后天早点来,推你出去晒太阳!”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道,“说定了啊!”
“知道了,快去吧。”
她挥挥手,关上门,时间也尾随着她快快地跑去了。
那天是个响晴天。梁佩智果然来得早,手里还推着护士站搞来的轮椅。不知是不是因为跑得急,所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其实已经能拄着拐杖移动,但梁佩智坚持要推我。“说好了我当推车的!”她不由分说地扶我坐上去,又学着电视里照顾人那样,把薄毯盖在我腿上,实在是热得很。
我总感觉那年的夏天很灼人,或许是因为我已经失去感知天气的能力。就如同常久生长于温室里的大棚菜,出了二十四时恒温的棚,便感觉处处是麦芒上的针尖,以至于难以领略这大千世界的风情。
“好热……你要就这么直接推我走过去?”医院离学校可是有点距离。
“当然不是,我们搭的士。”说着,她的手就已经画了半个弧,伸出手去截的士。不过抬头的一个瞬间,便有一辆红色的士减速,顺从地滑到我们跟前。司机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摇下车窗,目光先落在我腿部的石膏上,又看向梁佩智。
“去哪的?”
在梁佩智报完目的地后,司机麻利地下车,他让我们上车,自己则动作熟稔地帮我收起轮椅,显然对搭载行动不便的客人并不陌生。
怪不得他会在医院门口拉客。
车里的冷气打得很足,真是救了我一命。的士汇入车流,平稳地驶向熟悉的方向。
车子一面跑,我一面数着路过的电话亭,数量是十八个,比上回干这档事时正好多了一个。人的每一岁略显不同,上次这样乘车还是为了逃出学校,这下子倒是反过来了。
这一年夏天我十八岁了,断了一条腿。
坐在车上的我忽然就无比怀念另一个坐在车上的我,那时我还耐得住暑气撒野,还可以在公园里独自一人玩上大半天。
我不会想到我会拥有这样离奇的十八岁。
我对司机说:“就在前面停吧。”
车子停在了电话亭旁。
虽然梁佩智他们已经放假,但其他年级的学生都还在校上课,所以想要进去看看的话,还是能进得去的。
司机帮着放下轮椅,梁佩智说:“于于,我推你?”
“我自己来吧。”其实我还是习惯自己用拐杖,轮椅总让我有种被困住的错觉。见我一个人撑着拐杖走得也挺溜,梁佩智也没坚持,收起了自己的关心。
看门的校工正打着瞌睡,梁佩智先上前一步,说我们是刚考完会考的学生。察觉到来人,他本来是有些警觉,直到抬眼瞥了我们一眼——大概觉得我们这副挂着拐样子也搞不出什么乱子,便又耷拉下眼皮,挥挥手,算是放行。
“你想去哪?”她问我。
“随便走走吧。”
我们沿着教学楼外侧的走廊慢慢挪动。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规律的光斑。布告栏里贴着些优秀作文的复印件。继续往前走,就是荣誉榜,榜上有几个经常上榜的熟名,现在看看竟是有些亲切。
……我好像经常上的是公开通报。好像还是有一次是上过优秀作文的,不过写得是什么东西我早就忘记了。
作文这种东西么,大多都是写了就忘。唯一一篇我还能记得是什么题目的,我还交了个白卷,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的妈妈》
把一篇小学写的作文记到现在,足以见得我的印象深刻。我还记得那是一份周末作业,小时候的我趴在茶几上,看着面前的格子纸想着要不编一个妈妈,脑中却全是和陈家伟斗法鸡飞狗跳的场景。
于是我什么也没写,就把作业本交上去了。
尽管陈家伟这个烂人在那时还没有那么烂,阴晴不定的心情在放晴的时候对我的态度也还算风平浪静。若是他能保持那幅样子,其实还算过得去。
但烂人就是烂人,并且越老越烂,就像是腌菜。
要不说小孩子脸皮薄呢,要这个题目拿给十七八岁的我来写,以我的尿性,我会直接写“我没有妈妈”,再随便编一编,争取搏一下阅卷人的同理心。
不过要让那时才上小学的我编的话,那难度无疑于……
噫吁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吁!
“于于!”
吁——
梁佩智这一声吁呵,像勒马停下,我终于回神。
“昂……怎么了?”
“我叽哩咕噜说了一通,结果你在走神?”她用手指把我的脑袋一顶,“你在想什么呢?”
“……背蜀道难。”
梁佩智问我是不是摔断腿的时候把脑袋也摔坏了,我说可能吧。这腿走久了还是废劲,我们找了一处长椅坐下。她又开口了,于是我努力试着把神游天外的思绪给收敛回来,去听她倒底说了什么。
梁佩智说:“其实,我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的。”
“你问。”
“我觉得你的状态不对劲,”她看起来格外认真,“你最近倒底怎么了?”
“面临这个时间节点,事情就是很多啊,”我笑笑,试图让我们之间气氛轻松点,“你觉得我怎么了?”
“我说不上来……”梁佩智犹豫着,似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明明没有分开太久,但我已经对你没有实感了。”
“为什么呢?”
“可能因为,我本来就不是太了解你吧。”她撇撇嘴,“比如每次我问你有没有事的时候,你都会说没事,我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这样啊。”我感慨道。
“是啊。”我们两个对视一眼,彼此都没说话。
一直到我们走出学校,走到熟悉的河道旁,阳光下,梁佩智说:“陈于,可以和我说说么。”
我说好。
阳光下,一切都无处遁形。
要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我喃喃着,其实也不都是坏事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面前这方直的河道我不知道看过多少次了,它流经着很多地方,有它、她、他,水流永远向前,奔流入海,最终汇入我的脑海当中,但我从来不知道它来源何方。
所以还是用倒序,从末尾开始讲起比较好吧。
“先是他,陈家伟,他死了,我在医院躺了一段时间后知道的。”我说,“我搞不清楚他们的关系,大概是有仇有债吧,有人来追他。他跑的时候慌不择路,河道太浅,他跳河把自己摔死了。”
“然后再是她来了。”河面反射的阳光翻涌入进我的眼睛,晃得我眯起眼,“我们算是正式相认了?”
“她是谁?”梁佩智不解地问道。
虞鹊说得对,我说的水平话真的不高超。
回忆让思绪颠三倒四,像河水随意翻涌带起的泥沙,是无法控制的。要知道,记忆并不忠于事件,而是感受。
我开始说话,可声音听起来很怪:“啊……抱歉,忘记和你说了。我的生母来找我了,她说想要带我走,很奇怪不是吗?”
当时说完这些后,我感到无比羞愧,却又说不清自己在羞愧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是要走了吗?”
“不。”我脱口而出,末了,我又补上了一句,“我想,我不会跟她走。”
普通人不是沉香,没有三圣母的宝莲灯,更没有劈山救母的神斧。比起宝莲灯,我跟蒋春梅的关系更像是愚公移山的故事,她既可以是压在我身前的那座大山,也可以是将山背走,对我有着天大恩情的神仙。
太行王屋,一厝朔东,一厝雍南。山啊神啊,都太高太远,理所当然跟我是没什么干系的。
其实她不欠我什么了,相反,我很感激她愿意为我垫付这条腿的医疗费用,是我欠她了。
“陈于。”
“嗯?”
“你该跟她走的。”
可是我不想。
天上飘过一片云,它来得毫无预兆,盖住日头时,河道很快失去了光。可奇怪的是,在我的眼里,它依旧在毫不吝啬地闪动着自己的光亮,在我的眼里打转,晃得我眼疼。
更奇怪的是,好像每次碰上些特别的感受,它都在这里。不是它出现,而是我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
我眨了眨眼,想看得更真切些。这一眨,那整条河的光便猛地一晃,碎成了千千万万片更细的晶莹,在视野里无声地荡漾开去,再落下。
梁佩智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握住了我的手。
“你……”
“回去吧,我没事。”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天空又飘来一片云,它跃跃欲试着要落下,看来是要下雨。
原来是因为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