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二十个包子,可不是一点半点。我带到学校去给众人分了分,也是两天才消灭完。梁佩智坦言,她这近来都不会再吃包子了,杜琰琰也表示同意。
经过昨天像二十个包子那样一系列离谱的事情,我突然觉得先前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破事,竟只是轻飘飘的小儿科。
可笑,又荒诞。
不知道这二十个包子带来了怎样的误解,导致有人认为我钟爱包子。第三天,我就在桌肚里发现了两只相同款式的包子。数量不同,仅两个,估计放了也有个把小时。外皮全是油痕,其中一个还被浸得破了口子
我拎起那个塑料袋问梁佩智:“你放的?”
“怎么可能,”她翻了个白眼,“我今天早上自己都来不及吃早饭,还能给你带?”
“那你吃吗。”
梁佩智吐吐舌头:“……呕,不要。”
我又拎着袋子朝杜琰琰晃晃,她倒是干脆,竖了个中指:“滚。”
塑料袋在我指尖晃悠,油腻腻地反着光。那两个包子像被遗弃的孤儿,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无人认领。我心说倒底是哪个天才在报复我,这方法还真是高超,杀人不见血。
秉承着不能浪费食物的观念,我打算把它们带回去喂野猫。
对于送包子的人,我那时心里大慨有那么个人选。
毕竟这太符合她的做事方法了,不是吗?
为了避免在第四天再收到一份不想吃的包子,我决定去找她聊聊。我趁着放学,在教学楼后那条没什么人走的消防通道堵住了她。
“张小云。”
她像被点穴,僵了一瞬。
我没有废话:“今天早上的包子,是你送的吧?”
她怔住,肩膀猛地绷紧,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想后退,后背却抵住了我面前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叹口气:“没必要这样。你也知道,我们已经不能再当朋友了。……
我本来还想多说两句,但看她一言不发且很抗拒的样子,也就算了。要不然很像我在欺负她,搞得我压力也很大。
“算了。”我转身,“就这样吧。”
“不要……”正当我欲转身离开时,她突然捉住了我的手。
“陈于,求求你了,我还想和你做朋友……”她终于抬头看我了,虽然表情难看的像她那个全是被墨水洇开的笔袋,“求求你原谅我,就算是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怎么样都行。”
她很用力的在抓我,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好痛的。我没有打人的爱好,也没有被打的爱好。
“放手。”我皱眉道。
她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们交叠的手上:“不要。”
“放手,我们好好聊聊。”
“不要!”她突然尖声打断我,手指掐得更紧了,“我一放手你就走了!你们都一样!”
“你们?”我挑眉。
她的眼睛红得发亮,如块烧到尽头的炭。
“你们都一样。”她喃喃着。
张小云是一个两面的狂徒。她带着一张傩面具,一面是跪着的乞求者,一面是站着的暴君。一侧飞扬狰狞,一侧又痛苦扭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看见她突然完成了这样子的转变。
“陈于,你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我听的不仔细,但也听了个大概。她的情况和我反着来,是她爸跑了,丢下她们娘俩。很残忍,世间上有太多这样的事情,他们可能并不相像,但在本质上相通。
我曾经听过,也曾经抱着感同身受的情感去安慰她。不过这没有用,两个太相像的物质会融合在一起,然后相互作用。说难听点,大概率是同流合污?
“你会恨我吧?被我这样的人喜欢,恶心吗?”
我倒是不会介怀她喜欢我这件事情。
虽然但是,我现在其实不是很有兴趣去再继续了解她,了解她口中的“你们”。
“你说完了吗?”
我饿了。真的。我想回家吃饭了。
我慢慢掰开她的手指,一根,再一根。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我这只手上。
“我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
她愣住了,连抽泣都停在半途。
“那……你愿意像以前一样接受我?”她问。
我把最后一根手指掰开,她彻底松手。
空气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我拉开一点距离,才开口:
“我更不会恨你。我会原谅你。”
我问她,张小云,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没有那么在意你啊。
这句话我没说出口。没必要残忍到那个程度。
……就当是对第一次忘记你名字的道歉。
“因为……”话到嘴边,我还是找了个借口,“虽然我们做不成朋友,但还是同学。”
她低头,用牙齿狠狠咬着嘴唇。看着就挺疼的。
人和人的关系从来只有一次,回过头来再修复或者和好的时候,其实已经宣告了这段关系该结束了。
“那……以后我们还会说话吗?”
我沉默了几秒。
“会吧。”我说,“必要的时候。”
她“哦”了一声,像是理解又像是不理解。其实中译中一下,就是回归到最开始的关系,非必要,不讲话。
“那就……谢谢你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如果按照电视里的剧本,我这个时候其实应该还要再说一句“谢谢你的喜欢”,但是我根本做不到。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个义务。
张小云突然低低笑了一声,沙哑又轻。
“陈于,”她叫我的名字,“你真的很温柔。”
温柔?如果旁边有人,我一定会用手指指着我自己问他们,我吗?
“我没有你想得那样好。”我说。
沉默僵在我们之间。
张小云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路。
“你走吧。”她说。
张小云的眼睛乌亮亮的,这不是一个褒义词。乌是因为熬夜的黑眼圈,亮则是因为刚哭过。看得久了,确实会让人产生一点点愧疚感,但也仅限于“一点点”,就像她零星的泪光一样。
我自认为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所以也没有犹豫。
直到转过楼角,我才慢慢吐出胸口那口压着的气。
终于结束了啊。
恨是一种很澎湃的感情,我有恨过人,所以我很清楚我从来没有恨过张小云。那顶多算是有丁点的讨厌和无奈,撑不起“恨”这一词的重量。我有恨过那个化名于锦梅的女人,因为她曾能牵动我的心,她让我无比在意。
然后呢?然后嘛爱也没有,恨也不在,不在意了,就没关系了。
要说真的,从今往后,能让我在意到足以去恨的,大慨只有虞鹊一人。
到家的时候虞鹊正蹲在门口分捡信件,我趴到她的肩膀上问这有啥好分的,反正又没有人会寄给我。
虞鹊说还真不是,这里有寄给你的信。
“哈?谁寄的?”
“蒋春梅……呃,就是于锦梅。”虞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很厚,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信,倒像块砖头。
我让虞鹊把那信收来了,没拆开来看。人多自私啊,就算那是一份忏悔录,我也敢说那里头肯定有粉饰美化自己的部分。
“你真的不拆?”虞鹊问。
我摇头。
“等我想看了再说,现在不想让别人影响我的心情。”我说,“我有你就可以了。”
“你真的有那么讨厌她?”
“我很讨厌她利用你来接近我。”
我又挂回了虞鹊的身上,然后虞鹊就开始痛斥我是不是对自己逐日增长的身高和体重没点数。我说没办法,你把我养的太好了。
搭肩,依偎,说说笑笑。真想一直就这么过下去。
可是这么一趴,我就发现,虞鹊太瘦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宽大的格纹衬衫,衬得她更是轻的要飘起来一样。我知道她本来就瘦,但她肯定又瘦了不少,我搂着她脖子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层薄薄皮肤下骨头的形状与硬度。
那像是一柄涂抹果酱的餐刀,在我的心里头翻搅。餐刀上的小锯齿伤不到我,却一直刺痛着我。
是因为什么?是太忙了吗?
我喊她:“虞鹊。”
“嗯?”
“你咋瘦了那么多。”那是我初尝到心疼的滋味。
她无所谓道:“不知道,可能最近工作量有点大?”
“你好瘦,多吃点吧。”我劝道,“不过你那饭做的不行,我来给你做,你能多吃点吗?”
然后她就笑了,显得乖张,让我在这样的时刻竟然有些心猿意马。
“真的?”她拉过我搭在她肩上的双手,“怎么,现在轮到你来管我了?”
“因为我喜欢你,我也想对你好。”
她没反驳,只是微微歪头看我,轻哼了一声,并用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腕骨,跟逗猫似的:
“不要把自己搞伤就好。”
“我搞的定的。”我亲了亲她的后颈,“我真的喜欢你。”
“你突然这样讲,我还挺不习惯的。”
“那你就不能习惯习惯?”
我被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然后就闭了嘴。
虽然听起来很自信,但我做饭的水平也很基础,只是比虞鹊好那么一丁丁。我可以游刃有余的面对大多事情,唯独这事情一旦和虞鹊有关,我就会变得满腹犹疑,缺乏底气,恐有疏漏。
那个时候还没有网路,没有公共共享信息的平台,跟没有交做菜教程的社交软件,我为此苦恼着。
仔细想了想……我身边能把饭做好吃的人,好像只有朱丽华。
虽然她做饭总做咸,但是终归比我强。
我想回去学学艺,让她教我俩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