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我感觉眼尾痒痒的,以为是蚊子,睁开眼发现,是软软的发梢。这样子,就这样子,我习惯着过了许多夜晚,睁眼到了一个没蚊子的季节。
冬天了,又是一年的末尾。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梁佩智换了一个男朋友,而我又把张小云放回了陌路人的位置,且与杜琰琰多了些零星的友谊,偶尔回去刷刷脸,向陈家伟证明我还活着。
跟着虞鹊的这些日子里,我好似如鱼得水。没有蚊子,没有蟑螂,没有任何虫子,这日子好得像我又多活了一回。
那时,在齿巷这百栋楼宇间,只有少量的几栋有电梯。住的高的人,自然爬得很辛苦,其中少不了许多腿脚不便的老人。幸好其中四层八达,通通打通,有时他家的电梯可以坐到另一家,另一家的楼梯又可以串起另一栋楼。
若我得了空闲,便会帮他们在虞鹊这取了药给送去。一般来说是我放学送一趟,一趟走完,虞鹊也差不多歇业了。但这路程复杂曲折,东拐西弯,即使是老街坊也无法完全吃透。每逢有了新人要送药,就免不了多花些时间。
今儿回来,却发现诊所还亮着灯在营业呢。
“叩叩叩”,我抬手敲响门。
我推门进去,见到了一个看起来并不像是会来这看病的女人。我敢肯定没见过她,但她看起来莫名有些眼熟。可能是她身上的气质和李文慧有些相似,有一种母性的光辉吧。
我与她对视了一眼,她微微点头道:“午安。”
“下午好。”
我放下书包和药箱,四处看了看,只见她独自一人坐在靠墙那张藤椅上,不见余鹊。女人穿着浅灰色的羊绒大衣,膝盖上放着一只皮质手包,有着蜜色般的皮肤,一看就不是这里的住户。因为在这座老旧的城巷里,人们的肤色大多像被梅雨浸泡过的旧报纸,泛着潮湿的灰黄,或是更深的褐色。
而她不同,那蜜色像是被阳光长久亲吻过的痕迹,是健康的生命力。
“余医生在里间配药。”还是她主动开**待了虞鹊的去向,笑眼弯弯,“小朋友,你是在等她么?”
我点点头。其实这个年纪被喊小朋友感觉还挺尴尬的,但面前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到四十岁左右,确实是可以当我妈妈那类长辈的年纪,也有女性长辈独一份的温和。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笑意更深了些,笑花溅的眼底下,还有单处的酒窝。她撩起额角的碎发,我才得以发现她眼尾漾开了几丝细密的纹路。你不得不承认那是岁月的痕迹,却也是岁月馈赠给她的小巧点缀。
“对,您是第一次来吧?”
“是第二次,不过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呢。”
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样啊。”
“这边的路不太好找,上次来也绕了好久。不过这次好像顺利些了。”似是坐等无聊,她开始有意攀谈起来了,“小朋友,你今年多少岁了?”
“下个月月初满十八。”里门的门帘被掀开,虞鹊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小药包。她的视线平静地掠过我们,最终落在那女人身上,将药包递过去。
“好,谢谢。”女人接过药包,小心地放进手包里,站起身子来,“那就不打扰了。”
“等等。”余鹊从兜里抽出一张白条, “这个药方你一齐拿去吧,用不着废劲跑来我这里,按时吃药就好。”
“好,我知道了。”她接过药方,对我和虞鹊微微颔首,“保重。”
她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走了。
“这谁啊?”我问虞鹊。
“之前一个在别的地方的病人推荐她来找我看病。”虞鹊耸耸肩,“奇怪了,也亏她能找的到我,我又不是什么妙医圣手。”
“她生了什么病?”
“不是什么要紧的病,”虞鹊说,“心绪不宁,睡眠不安,很多人上了年纪都会有,给她开了副安神的药。”
水流声在里间淅淅沥沥地响着,虞鹊在洗刚才配药用的搪瓷钵。
心绪不宁,睡眠不安,我还以为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有这种情况呢。
虞鹊甩着湿漉漉的手走出来:“不早了,收拾收拾我们回家吧。”
回家这个词很棒,我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
虞鹊关了诊所的灯,准备锁门。
“那阿姨看起来有些眼熟。”我忍不住又提起。
“嗯。”虞鹊应了一声,把手揣进大衣口袋, “世上相像的人有很多。”
“也是。”我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不小心把一只猫吓得跑走。
太阳早早就下了班,夜里的气温还是有些冷的。虞鹊走路喜欢走大步,所以跟在她身后的我,最熟悉的就是她那四分之三的侧面。她的头发留得那么长,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总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逃逸出来,随着她的步伐在她颈边摇曳,像逗弄猫的棒。
而只有在深的夜晚,才得以见得它的全貌,尤其是在那张铁架床上的时候。于是许多个夜晚,就像开头那样,半夜我感觉眼尾痒痒的,以为是蚊子,睁开眼发现,是软软的发梢,是逗弄人的棒。
“你的头发又长了。”我快走两步,与她并肩,“怎么没见你剪过呢。”
“来这里后就没剪过了。”她开口道,“嫌麻烦,就一直这么留着了。”
“留长比剪短更麻烦吧?”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头发可是每天都在长……
“顶着很丑的发型才更麻烦,我还没有找到一个称心的理发师。”
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住脚步,稍稍侧过头:“你喜欢我头发长,还是短?”
“长的吧。”我说,“像现在这样。”
“为什么?”
我想了很久,很认真地说:“不知道,只是感觉。”
虞鹊呵了一口气,气息在冷空气中很快凝成一小团白雾。张嘴就好吹出一片云来,这是我对这片土地上冬天为数不多的实感。
“你怎么不剪?”她突然伸手碾了碾我的发尾,“我看你的头发长了好多。”
我被她激得那么微微一颤,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我都是自己剪。”
“自己剪?”她的手指还停在我的发梢,语气好奇,“怎么剪?”
“前面好剪,对着镜子就好。而后头就靠着镜子的反光,大致修一修长短呗。”其实后脑勺的部分全靠手感,剪成什么样全凭运气。
“低头,我瞧瞧。”
她绕到我面前,借着巷口昏黄的路灯仔细打量我的发型。她轻轻拨开我额前的碎发。“这里参差不齐。”她的指尖点在我左边鬓角,“右边比左边短了至少半公分。”
我下意识想去摸,她的手却已经移到我脑后。“后面更糟,短得像被狗啃过。”
“无伤大雅,还不是洗头方便嘛。”我梗着脖子辩解,“没人会在意的。”
“你怎么知道没人在意呢?”她伸回手,“回家我帮你修修,头发太长把眼睛搞近视就不好了。”
听到这话,我矜持的没有摇尾巴:“噢,好哇。”
回到家,坐到椅子上,当虞鹊用银色的剪子在我头周游动时,比起头发,她先是剪掉了我的感觉,一种陷入循环无聊的感觉。
“剪多长?”
“能扎起来就好。”
咔咔咔咔,金蝉脱壳,我的脑袋和我新鲜有趣地重生了。
“怎么样?”她移开充当围布的报纸,用一面小圆镜在我脑后照着。镜子里,发尾齐整地落在肩线上,像新修的篱笆。我转了转脖子,突然意识到之前总觉得后脑勺坠着什么东西,原来是那些参差在悄悄拖拽着我。
纠缠的、毛躁的日子都被那双稳当的手一并剪去了。
“轻了。”我晃了晃脑袋。
“明天去学校,”我转回身,看见她正在擦拭剪刀,“梁佩智肯定要说我像换了个人。”
“是吗?”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隔天她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说感觉我人都文静了不少,像是给我这样的人镶上了一颗格格不入金牙。
怪……我之前有那么狂野嘛,记不得了,毕竟每天看着我自己的不是我自己。
好不容易靠着梁佩智的回忆,复原出了一些碎片:小鬈小鬈的头发把半数额头盖去,有时也会可惜地盖住些眼睛,只剩那双有些飞扬跋扈的眉毛很明显地显露在外头。而发尾总是支棱着,像是她脱了羊毛衫之后有静电的样子。
我的十七岁竟然是这样毛躁的年纪么,我己经记不清了。
虞鹊的存在像一颗格格不入的假牙,深深的植入在了我的骨肉里。就如同她这个人对我的影响之深刻,我一直留着她给我剪的这个发型,修掉那些不必要的枝杈,露出完整的眉眼。这些细节如春雨渗入土地,等我发觉时,早已草木葱茏。
如今,听说那片迷宫般的楼宇重修了,改修成公园,真是难以置信。在那之后,我回到这里,同梁佩智见了一面。见面咖啡馆的玻璃窗外,就是那片正在围挡施工的区域。它大概会变得很美,很舒适,也再也不会有人在这里迷路。
后辈不会知道这座公园之前到底存在些什么,就像如果我没有遇见过虞鹊,我也不会知道这里会有一个爱笑的女人一样,可偏偏我见过她,我记得她。
虞鹊,一切,有关于虞鹊的一切。
这次回小岛,梁佩智见我,说我变了很多。
是吗?我变得再多,也比不上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吧。同样在外激荡十余载,此次回家,它倒是摘下了米字的帽子,洗却了这百年间的皮囊,重焕新彩,真正改头换面的重活了一回。
一切都变得光鲜、开阔、有序。我当然高兴,真心替它高兴。
满打满算,至出生起,我在这里过活了快十八年,曾经闭着眼都能在齿卷的迷宫里穿行,现下己经行不通了。我离开这里太久了,天地翻新,如今看着填海造出的新岸线,真的不得不感叹日新月异、沧海桑田。
世界越来越美了,它死去,它重生。
回头来看,变的确实不仅仅是头发。
别了,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