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于,李文慧叫你。”梁佩智在走廊上敲了敲窗。
“啊?”
“哟,这是犯上事了?”杜琰琰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过来了,幸灾乐祸的。
“别幸灾乐祸,杜琰琰你也要去找她喝茶。”
梁佩智这话像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杜琰琰脸上的笑意。她撇撇嘴,懒洋洋地直起身:“啧,麻烦。”
梁佩智说:“于于,我就不陪你去了,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走吧走吧,别耽误时间了。”我和杜琰琰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昨天晚的动静太大,不可能不惊动别人。去教师办公室的路上,杜琰琰双手插兜走得慢悠悠,仿佛真是要去喝茶的样子。
但这件事说到底,和我俩的关系也不是很大。
“这事和我们有多大干系吗?”杜琰琰问出了我心中所惑。
“不知道,先去了再说。可能想问问情况吧。”
“唉,我还想补觉来着。”说着,杜琰琰抬手敲门,朝里头喊了报告。
“请进。”
推开门,李文慧正批着卷纸,见到来人又抬起了头。
“把门带上。”
杜琰琰顺手关上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操场喧闹声。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来吗?”李文慧放下红笔,身体微微后靠。
“大概能猜到。”杜琰琰耸耸肩,“昨晚宿舍有点吵。”
“有点吵?”李文慧轻轻重复这三个字,目光转向我,“陈于,你怎么说。”
“嗯……差不多吧。”我回忆了一下昨晚的盛状,“老师,你有话直说吧。”
李文慧扶着头摇了摇:“徐嘉欣今天没来上学,她家长请了半天假带她去检查脑袋,很生气。”
“给脑子做检查吗?”杜妍妍不屑道:“她早该去看看脑子,我估计有积水。”
李文慧呵止道:“杜琰琰。”
“行了,我闭嘴。”
“老师找你们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李文慧看起来也很头疼的样子,“对方的家长指名明天要见你们,说是你们欺负了徐嘉欣。要找你们的家长,我没同意。”
……厉害。
在大人的陪同下哭哭啼啼地上医院去了?
“我靠……”杜琰琰一下子就炸毛了,看得出来她也惊了,“有没有搞清楚,欺负人的是她徐嘉欣吧,张小云人呢?”
李文慧:“这件事情和张小云又有什么关系?”
张小云那样的人,比起我和杜琰琰,甚至是徐嘉欣,确实是很难引李文慧起注意,同时很难引起她的重视。尽管李文慧已经是细心温和那一挂的老师。
“呵,关系可大了去。要我说,她们也是狗咬狗!”杜琰琰猛地转身,“让她去跟徐嘉欣的爹妈说清楚啊!说说徐嘉欣是怎么带着人把她按在柜子上,怎么把她当狗一样的期负,又是怎么念她日记的!”说着就要往外冲去找张小云,我一把拉住了她。
“老师,我来讲。”
杜琰琰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了我一眼,我朝她轻轻摇头。
李文慧点点头,又在叹气。
她好像总是这样,与屈原一齐“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有理由的哀惆着、哀愁着。悲凉之孤高,就像咽喉当中有一块咽不下去的湿抹布,堵住了大半的气口,才总要大口换气。
这样来看,我也好想叹气。
像我这样无人与共的话,就该用“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了吧?
啧,我这么爱诗词,李文慧应该夸夸我。
“徐嘉欣昨天丢了项链和钱,带着人闯进我们宿舍。前面的过程我没看见,我进来的时候她们就把张小云按在了柜子上,把她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找到了项链,但是没找到钱,于是就拿着张小云的日记本大声念,念里面的内容。”
李文慧的眉头紧紧皱起:“然后呢?”
“然后张小云抢日记本的时候,徐嘉欣额头撞床杆上了。”
“日记本里,”李文慧斟酌着用词,“是写了什么特别的内容吗?”
杜琰琰突然开口:“李老师,那是别人的**。”
这话很对,日记里的文字,是一种很贴身、很私人的东西。偷看别人日记,就和偷别人的底裤,偷别人的内衣没什么区别。
“抱歉,我失言了。”李文慧轻轻颔首,这个道歉来得干脆,“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上课吧,有什么事情要记得跟老师讲。”
“好的,老师再见。”我拉着杜琰琰飞速地溜了。
“哼,她倒算是个明事理的。”杜琰琰被我拽着跑了几步,才甩开我的手。
“跑什么跑,又没做亏心事。”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也没停。
“因为快打铃了。”
“打铃急个毛,我俩还是从办公室回来的。”杜琰琰说,“对了,明天就是家长会。徐嘉欣爹妈估计就是冲着这点,想找我们这边的大人掰扯掰扯。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和你家大人讲一下。”
“没这个必要,她爹妈还能上手打人不成?”我无所谓道。
事实上,我错的离谱。
她妈还真就那么干了。
“你就是陈于?”一个留着时兴长甲,烫着头发的人问我。
我点头。
于是,我就得到了现在脸上的花口子数个,医务室座位一个,以及李文慧面对面、一对一的交流一次。李文慧找我重新要了家长的电话号码,因为陈家伟的电话打不通。
她让我处理好伤口再上楼,口气里夹着不易察觉的疲倦。我只好给了她余鹊的号码,也装的尽可能乖巧,尽管我现在就想冲上楼给那个疯女人再来一电炮。
“老师。”
左思右想,还是再卖个惨吧。
“怎么了。”
“老师,我本来没想还手的。”
我故意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脸上的伤口,适时地倒吸一口冷气。
“老师,真的是我的错吗?”
李文慧沉默了很久,从紧锁的拳头和眉头来看,她压不住气了。
李文慧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在这里乖乖等老师回来。”她的声音带着些山雨欲来的感觉,说完,便大步朝外走去,去践行她的道义。
我己经要比李文慧长得还高了,但是像她这样肩上挑着责任感的老师眼里,我永远只会是一个要保护、也理应她该保护的孩子。
李文慧啊,我错了,你不是什么菩萨心肠,你真的是再生玛丽亚。
可是神佛真的救不了我。
在这样的动物世界里,我不是圣母怀抱中的羔羊,也永远无法皈依于一处净土。
好差劲,说来惭愧,又要给虞鹊看出丑的样子。
虞鹊来的很快,这是我第一次没那么想见到她。
“怎么回事?”她只问了一句,但里头有着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撕开的气力。
热、麻、刺、灼,全都被撕开,挤进一个瞬间,脸上被抓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张了张嘴,那些在李文慧面前流畅的说辞突然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汽水开盖一样的喘息。
不是该换季了吗?那为什么今天的太阳那么大,天气那么热。血气和热气上涌,汽水都在淌着泪。我抱着面前的布料,擦拭着水蒸气。
“不哭了。”她用手掌很重地抹过我的脸,像是擦拭器皿,也或许是多一点的血,让我发现了几处她手上还未剥落的茧。
“没哭。”我不敢掉眼泪,生怕这么一落,就把眼前的人揉碎。
“你舔舔嘴巴,肯定是咸的。”
我乖乖照做,舔了舔,是苦的、涩的、咸的。
好难吃。
这个结论让我忍不住皱起整张脸,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傻吧。”她说着,又从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口袋里摸出一颗有过一面之缘的薄荷糖糖,用两根手指捏着,了当地塞进了我的嘴巴。
“换换口味。”她问,“你老师呢?”
“你进来前刚走。”我说,“所以,李文慧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和别的同学起了争执,对方要见家长,所以我就赶过来了。”余鹊问,“除了脸上这个,还受什么委屈了?”
我不想说话,只是咬住了她刚才伸过来的手指。
余鹊笑了,问:“你这是在撒娇?”
撒娇也好,挑衅也好,我只是迫切的想知道她的底线。
“是又怎么样。”我松了口,破罐子破摔。
她低笑一声,收回手,看着那个牙印,然后用那只手用力揉了揉我的头发。
“不怎么样。”她说,“就是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窗外传来下课铃响,走廊里渐渐响起喧闹的人声。
“走吧,”她朝我眨眨眼。
“去哪?”之前没都注意,现下一看,我的鞋带都被踩散了
“上楼和他们碰碰面啊。”
说的好普通,一点对不起我脸上的伤口。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给我去系了鞋带。
“余鹊!”
余鹊抬眼,似乎很诧异我为什么突然要大喊她的名字。
“你来做我姐姐吧?”
盯着她的眼睛,自古逢秋悲寂寥,旧伤复发,还是要忍不住掉眼泪。她的眼睛永远都载着笑和不那么热烈的晴空,就像秋天一样。与之相反的我,眼中总是要下雨,只好抬起手背挡了挡。
人为什么会有一双秋天的眼睛?
“我又没不答应你,怎么又要掉珍珠了呢?”她又笑我,“那要不……拉钩吧?”
她说着,真的朝我伸出小指。稳稳地悬在半空,等着一个承诺。我看着她的小指,又看看自己还沾着泪痕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她轻轻晃着我们相连的手,声音低缓地念,“一百年,不许变。”
这首广为熟知的童谣在安静的校医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庄严。念完,她的大拇指不由分说地印上我的,用力按了一下。
指腹相贴的瞬间,上了锁。
亲爱的姐姐,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是我自私,狡猾,也不想放手了。
人要是一只余鹊诊所门口的野猫就好了,不用掉眼泪,就可以躺在她的手心下,躲进袋狼的袋子里,不明不白地得到她一星半点的爱。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我心里有那么一首关于一星半点的小诗。
这不止是一面之缘、一饭之恩。
我有太多的一言难尽,请相信它有一诺千金的份量。
姐姐,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请在我的胸膛处扎根吧。
哪怕到最后是一衣带水的距离也好。
请不要一笑置之,姐姐。
我想要当一次幸运儿,
同你建立现实上的联系。
在每一分,每一秒。
一个世纪——
一个真正的一百年。